官道走到薄暮,路边的树渐渐让开,镇门从暮色里现出来。
青灰的墙,黛色的瓦,炊烟一缕一缕的往天上爬。
镇门口的石碑上刻着三个字。
青石镇。
摇光趴在萧惊澜背上,抬了抬眼皮,心想,这镇名真像天玑会喜欢的地方。
有热闹,又适合藏人。
"青石镇!"福宁激动得转圈圈,"公子,有镇子!有床!有馒头!"
"……你小声点。"
摇光也跟着点头:有床,她就可以躺平了。
软乎乎的床,她来了!
进镇门前,摇光回头望了一眼官道。
逃掉的死士会回去报信,追兵迟早还会再来。
但这会儿,管他呢!
人间的小镇!俺来了!
镇门口支着一张旧桌,两个兵丁抱着枪杆子打哈欠,见人来,懒洋洋地一抬下巴:
"站住。路引。"
摇光心里打了个突。
路引。话本里人间通行的玩意。若是正经下凡,行司自会配发;可她是从天上摔下来的!
她正要支吾,萧惊澜已经腾出一只手,从怀里取出一本文牒,递了过去。
兵丁接过去,就着暮色翻了两页,眉头松了松:
"萧止水,江南商籍,贩丝为业……"
他抬头,目光在萧惊澜和摇光之间转了一圈:"这位姑娘是?"
"未婚妻。"萧惊澜语气如常,"身子弱,经不得风。"
摇光:"!"
她非常配合地捂住嘴,弱弱咳了两声。
演病秧子,她是专业的。
兵丁把文牒还回来,挥挥手放行。等他们走出几步,身后传来兵丁压低的声音:
"又是南边来的商贩。这几日,镇上的外乡人可越来越多了。"
另一个兵丁道:"所以上头不是让查嘛。"
摇光竖着耳朵听的认真。这消息,有情况,莫不是都来抓他的?
摇光有些感叹,谢家、王家、李家……
进了镇门,摇光拍拍他的肩,说要下来自己走走,萧惊澜没拦着,只是把摇光放下来轻声道:"走慢些。"
摇光眼睛亮晶晶的,左顾右盼,原来凡间的市集和南天门夜市一样热闹。
糖画摊子支着炭炉,糖炒栗子在铁锅里哗哗作响,卖花灯的婆婆把灯挂得满架子都是,一盏一盏,亮堂堂的。
满街亮晶晶的,晃得她走不动道。
萧惊澜走着走着,发现身后的人没了。
回头一看,她正站在卖首饰的小摊前,盯着一支银簪子,眼神格外专注。
那簪子其实很普通,几朵小小的银花,工艺粗糙。
但她盯着看的样子,像在看什么宝物。
萧惊澜走过去。
"想要?"
摇光回过神来,连忙摇头:"没有!我就看看。"
他看了那簪子一眼,没说什么。
租房很顺利,镇西头有间小院,两间屋,一棵老槐,一口井——就是不值房东要的那个价。
房东是个矮胖的中年人,一双眼睛在萧惊澜和摇光身上来回打转。
"这位公子,你们住?"
"是。"
房东搓着手,笑容殷勤:"不瞒公子,这几日县太爷查外乡人查得严,镇上能落脚的地方可不好找了。也就是我这儿,还剩下这么一处清净院子。"
他说得轻描淡写,要价却比平日翻了一番还多。
萧惊澜没还价,取了银子递过去。银子一入手,房东的眼睛都笑没了,腰弯下去三分:"公子爽快人!您看这院子,冬暖夏凉,井水都是甜的,正配您和夫人住。缺柴缺米您言语一声,马上送到!"
说完点头哈腰地退出去,还顺手把院门给带上了。
摇光看得啧啧称奇:"这脸变得,比翻书还快。"
小院很快收拾出来。院子不大,胜在清净。
老槐树的叶子落了满地,阳光透出枝叶漏下来,一地碎金。
摇光一进门就盯上了树下的位置。
"这里晒太阳正好。"她宣布,心安理得地霸占了院里唯一一把竹躺椅。
福宁:"您倒是会挑……"
"病人优先。"
"您看着比我还精神……"
"我病在内里。"
福宁:"……"
刚安顿下,隔壁就来了人。
一个圆脸妇人挎着菜篮,笑呵呵地敲开院门:"新搬来的?我是隔壁的杨婶。喏,自家地里种的菜,不值什么钱,给你们添个新鲜。"
摇光好奇地看着那一篮水灵灵的小青菜,接过菜篮向杨婶道:"谢谢杨婶,我正愁晚上吃什么呢。"
杨婶被她这一笑晃了一下,扭头对萧惊澜说:"这闺女瘦得哟,可得好好养。"
萧惊澜点点头:"会的。"
杨婶走了,摇光抱着菜篮,眼神一直追着她的背影。
"怎么了?"萧惊澜问。
"杨婶人真好。"摇光说。
追兵坏,房东坏,萧惊澜好,福宁好,杨婶也好。
萧惊澜看了她一眼:"你喜欢她?"
"喜欢。"摇光用力点头,"像我家……"她及时刹住,"像我梦里见过的亲人。"
萧惊澜没说话,接过了菜篮。
晚上,摇光坐在院中的竹椅上。
她并起两指,在袖中朝天上轻轻一勾。
这是星官传讯的法子。星与星官本是一体,往日她这么一勾,司辰司的铜铃就会响,星君就会骂人。
今晚,什么都没响。
那根与司辰司相连的线灰扑扑、软塌塌的,拨一下,晃三晃,像根晒蔫了的豆角。
得,报个平安都报不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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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
她望着檐角外那片黑下来的天,有点想家。
天玑的新八卦没人听了,开阳新学的一手刀花没人看了,天权的周报写得再长,也没人抄了。
他们现在,怕是急坏了吧。
她叹了口气,转头看向屋子的方向。
屋里亮着灯,他还没睡,灯下有人影晃动,大约是在记什么账。
摇光看着那扇窗,心里有点小小的懊恼,自己前些日子果然太鲁莽了,一见到星星暗,就忍不住。
"怎么还不睡。"
身后传来他的声音。
"夜里凉。"他说,"伤还没好,别吹风。"
摇光侧过脸看他:"萧止水。"
"嗯。"
她把视线收回来,盯着自己的手指出神,过了一会儿才又开口:“我们……要在这儿住多久?”
"等我的人找到我。"他望着远处黑下来的天,"少则半月,多则数月。"
"那我每天做什么?"
"养伤。"
"养伤很无聊的。"
"可以看书。"
摇光想了想。她不太看书,天书库那些书,她大部分都没好好看过,全当枕头睡了。
如今养伤,总不能天天躺着晒太阳……
"好啊。"她说,"明日我跟你去书铺看看。"
萧惊澜点头:"我明日去寻个活计。"
"你还会做什么?"
"写几个字,还是会的。"
他说这话时神色淡淡,像在说一件极平常的事。
摇光想,他这双手,是要握天下权柄的。
她缩了缩肩膀,往躺椅深处靠去。
"萧止水。"
"嗯。"
"这里的星星很好看。"
萧惊澜顺着她的目光看向夜空。山镇的夜色清澈,星密得像撒了一天的碎银。
"是。"他说,"末星尤其亮。"
摇光正看星星的目光,落了半拍,转头看他。他也在看她,目光深得她看不懂。
她分不清,他说的是天上的星,还是她。
灯火渐次熄了。小镇安静下来,只偶尔有狗吠两声,又歇了。
摇光躺在床上,盖着陌生的被子,望着陌生的屋顶,脑子里反反复复只有一句话。
养伤,吃饭,看星。
等伤养好了,回家。
临睡前,她习惯性地按了按锁骨下那处裂痕。
骨裂处还是疼的,可比坠凡那会儿轻了不少。
她掰着手指算了算:从落进那条河到今天,才过去多久?仙骨裂成这样,好的却比想象的快。
她翻来覆去琢磨了小半炷香,没琢磨出个所以然,最后得出一个十分合理的结论:
凡间水土好,养人。
她安心地翻了个身,睡了。
隔壁的灯,还亮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