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到日头偏西,山势渐缓,一条清溪从谷底横出来,水声哗哗。
萧惊澜把她放下来,让福宁去溪边打水。
摇光靠着一块大石坐下,额头烫得厉害,眼前一阵阵发晕。
她偷着按了按自己的脉:仙力所剩无几,这身子跟漏了底的破船似的,随时要沉。
可她嘴上是不能认输的。
"我没事。"她抢在萧惊澜开口之前说,"就是有点累。"
萧惊澜看她一眼,没理会,卷起袖子,脱了鞋。
"休息一个时辰,抓两条鱼。"
摇光眼睛一亮:"我要学!"
"你病着。"
"我好了!"
萧惊澜径自下了水。
溪水齐膝,他弯着腰,静静候了片刻,忽然手起如电。
一条鱼已经甩上了岸,在草地里噼啪乱跳。
摇光看呆了。
这手速。
她看着心痒,趁他不注意,也脱了鞋,提裙下水。
溪水真凉,冻得她一激灵,体温又高了。她学着他的样子弯下腰,屏息等待。一条肥鱼从她脚边游过,她猛地扑上去——
鱼尾巴"啪"地甩上她的脸。
"它打我!"摇光捂着脸嚷嚷,脚下一滑,整个人往后栽进水里,溅起老高的水花。
萧惊澜几乎是瞬间就到了她身边,一把把她从水里捞起来,箍着腰拎上了岸。
她浑身湿透,头发贴在脸上,活像只落了汤的猫。
福宁在岸上笑得直抽抽,被摇光瞪了一眼,硬生生把笑憋成了咳嗽:"咳、咳咳……这鱼,太不像话了……"
萧惊澜没说话,把她按坐到火堆边上,拨旺了火,才转过身,半蹲下来,用手替她理贴在脸上的湿发。
他的手指很凉,指腹上有薄薄的茧。
"会着凉。"
她愤愤地盯着那条还在草地上蹦跶的鱼:"我记住它了。"
"它待会儿进你肚子。"
"那倒也是。"她顿时消了气,"我要吃两条。"
萧惊澜嘴角极轻地动了一下。
"你笑了!"摇光像发现了什么了不得的事,"你刚才笑了!"
"没有。"
"你就是笑了!嘴角都翘起来了!"
"没有。"
福宁小声补刀:"公子,嘴角还翘着呢……"
"闭嘴。"
正说着,山风又大起来,吹得摇光打了个喷嚏。
萧惊澜起身,走到她上风的一侧,不声不响地站定,把风挡去了大半,才动手收拾鱼。
摇光愣了愣,随即笑起来:"萧止水,你这样站着,像堵墙。"
"墙不烤鱼。"他头也不抬,"火旺了,坐近些。"
摇光乖乖往火边挪了挪,抱着膝盖,眼睛跟着他的手转,翻鱼、剔刺、拨火,怎么都看不够。
萧惊澜把鱼一条条架到火上,慢慢翻着,动作不紧不慢。
他卷着袖子,露出一截小臂,线条绷得利落。
火光从他的眉眼跳到鼻梁,再落到微微抿着的唇上——唇上不知几时添了道细口子,已经结了痂。
摇光默默欣赏。
鱼烤好了。萧惊澜用刀把最嫩的鱼腹肉片下来,先递给她。
"吃。"
摇光接过来咬了一口。没盐,但香得人想叹气。
"好吃!"她眼睛弯起来,"公子烤的,都好吃!"
"油嘴滑舌。"他别开眼,自己啃起了鱼头。
福宁蹲在一边啃鱼尾巴,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小声嘟囔:"鱼腹给姑娘,鱼头自己啃,鱼尾巴给我……公子,这家里就数我最没地位。"
"下条鱼腹给你。"
"真的?!"
"假的。"
福宁:"……"
摇光笑得直打嗝。笑了没两声,她的视线忽然定住了。
他肩头,又有血迹漫了出来。
"你又裂了。"她的笑一下子收了,"伤口裂了。"
萧惊澜低头看了一眼:"没事。"
"怎么没事!你是人,又不是铁打的!"摇光把鱼往地上一放,叉着腰走过去,"坐下。"
萧惊澜:"……"
福宁小声提醒:"姑奶奶,您这语气,像训孙子……"
"少废话。"
萧惊澜到底是坐下了。
摇光绕到他身后,从包袱里翻出干净的布条和金疮药:"换药这件事,我会了。"
这一次,她的手很稳。
她拉下他的衣领。伤口浸了水,边缘有些发白,看得她直皱眉。
她专心低头擦净、上药、缠布条,一圈一圈,又慢又稳。
她的指尖掠过他的肩背时,触到几处旧伤的凸起,还有掌下紧绷的肌肉——他绷得很紧,一动不动,像怕惊动什么似的。
"你的手很轻。"他说。
"熟能生巧。"
萧惊澜没再说话。
她心里得意了一下,绑完最后一个结,还顺手打了个蝴蝶结。
"好了。"
萧惊澜低头看着肩上那个精致蝴蝶结,沉默了很久。
"……这是何物?"
"蝴蝶结。"摇光理直气壮,"好看。"
福宁笑得摔进了溪里。
夜里,他们没赶路。摇光烧得厉害,走不成了。白天那一落水,加上这几日强撑,到底没撑住。
溪边的巨石旁风太急,待不住人。萧惊澜抱着她,摸黑在山坳里寻了处背风的崖窝,才把人放下。
福宁急得团团转:"公子,她、她会不会……这荒山野岭的,上哪儿找大夫啊!"
萧惊澜摸她的额头,被那温度烫得眉心一拧。
"去打水。凉的。"
"是!"
福宁跑着去了,不一会儿打了水回来,又问:"公子,夜里凉,生个火吧?"
萧惊澜没说话。
火光在夜里,能照出三里地去。他们身后还吊着追兵。按他平日的性子,这火点不得。
可怀里的人烧得浑身打颤,再熬下去,命就没了。
他沉默片刻,点了头:"去。柴要拣细的,干透的,火堆垒低些。"
火升起来了。火苗低低地贴着地面跳。他拣了几块石头,围在面朝山下的一侧,挡住大半火光,才把她半扶半抱地挪到火边。
"夜里凉,靠火近些。"他说着,从包袱里抽出件换洗的旧衫,叠了几叠,垫在她脑袋底下当枕头。
摇光蜷在火边,烧得迷迷糊糊。他起身去拾柴,衣角却被攥住了。
"你去哪儿?"
"拾柴。"
"别走远。"她的声音软得没力气,"黑。"
萧惊澜的动作顿了顿,重新坐下来。
"好。不走远。"
他就着火光,把她半扶起来,让她靠在自己肩上,用浸了凉水的布条敷她的额头,一条热了,就换一条。
只听见布条浸进水里、又拧干的水声,很有耐性。
摇光烧得昏昏沉沉,觉得自己又回到了天上。
她梦见天玑在嗑瓜子,开阳在擦刀,天枢皱着眉说"紫微那边出事了",玉衡追着她要周报。
梦见自己扑向那颗星,光轰然炸开,把她卷出九重天,身后有人拼命喊她的名字。
"摇光——!"
那喊声被风拖得老长,长着长着,就变成了三百年前、另一个人的声音。
"别匀了!再匀下去,你的星要灭了!"
那年的观星台还没长青苔。那年的摇光刚上任,还没学会偷懒,帝星一天擦三遍,亮得全司辰司都嫌晃眼。
那年的紫微,也有个主人。
一个少年天子。
身子差得像张纸,心气却高得像把火。
她看不见他的人,只听得见他的星——那星的心跳,明一阵,暗一阵,一口气吊着上不来。
星君说:命数已定,管不得。
她不信。
她把自己的光匀给紫微。一捧,一捧,又一捧。
每匀一捧,她自己的摇光星就暗一分。
分到后来,她听见自己身体里"咔"地一声轻响,她的仙骨裂了一道。</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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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那颗星,还是熄了。
她记得那晚,整片天幕安静得可怕。紫微暗下去,隔了三个呼吸,又重新亮起来。
新的命格换了上去,又大又圆,亮堂堂的,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像那少年天子,从未来过。
她在观星台跪了一夜。
那天夜里,她想明白了一件事:灯不会记得是谁在擦它。
第二天,她的周报上只剩四个字。
今日无事。
她睁开眼。火堆的光,模糊的。一个人坐在她身边,正把一条凉布条敷上她的额头。
是那个凡人。
他没有睡。火光把他的侧脸映得明明暗暗,他望着火堆,眉头微微皱着,不知道在想什么。
摇光眯着眼偷看了一会儿,又把眼睛闭上了。
这次她接住了星星。
额头上的布条凉丝丝的,她的心却热乎乎的。
"萧止水。"
"嗯。"
她伸手,摸了摸他的手背。
"你手怎么这么凉?"她嘟囔,"是不是也病了。"
"……是你太烫了。"
"哦。"她把手缩回去,过了会儿又伸出来,拽着他的袖口,"那正好。你凉,我热。中和一下。"
她烧得迷迷糊糊,脑子里只剩一个念头:她的星,不该暗下去。
星应该一直亮堂堂的。她要焐着它,不让它凉。
萧惊澜:"……"
他到底由着她攥着,没抽开。
福宁在火堆另一边,已经裹着衣裳睡得东倒西歪,鼾声小得像猫。
萧惊澜抬头望了望天。天幕黑沉沉的,北斗横在山崖上头。
他的目光顺着斗柄,从天枢一颗一颗数过去,停在最末的那颗上。
风把云吹散了些,那颗星很暗,比前两夜又薄了几分。
他的眉心跳了跳,把身边的人往火光里又拢了拢。
火光噼啪,山里静得只剩风声。
他算准了崖窝背风,能遮住山下平地的视线;却没算到,火光映上崖壁,顺着山岩折了出去,三里外都看得见。
坏事的,到底还是这堆火。
——
后半夜,福宁被尿憋醒了。
他迷迷糊糊爬起来,去崖窝外头解手。尿到一半,他忽然僵住了。
山脚下,几点火光,一个接一个,正沿着山路往上移。
隔得老远,不紧不慢。
福宁连裤子都没系好,连滚带爬冲回崖窝:"公、公子!火!山下有火把!"
萧惊澜霍然起身,一步迈到崖边往下望。
夜色里,那几个火把点得很散,前后错开,走得不快,却步步都在往上。
"多少?"
"八、八个!"福宁嗓子都劈了,"我数了!"
萧惊澜没说话,眉头一点点拧紧。
八个。比白天的四骑多出一倍——对方又添了人手。不多,却走得太稳了。
不打草,不惊鸟,火把都点得错落有致,这是死士的走法。
他回头,飞快地看了一眼火堆。
火。
是这堆火引来的。
他三步并作两步回来,把摇光从地上抱起来,低声对福宁道:"拿行李。灭火。走。"
福宁手忙脚乱,把水囊里的水全泼上去。火"嗤"地灭了,冒起一股白烟。
黑暗瞬间压下来。
萧惊澜背起摇光,钻进夜色。福宁拎着半包行李,深一脚浅一脚跟在后面。
摇光在他背上被颠醒了,半梦半醒地问:"怎么了……"
"追来了。"他的声音很稳,脚下却极快,"抱紧。"
——
身后的火把光忽然乱了。
紧接着,一声唿哨划破夜色。
"他们发现火灭了!"福宁快哭出来了。
"别回头。跑。"
山路难行,月亮被云遮着,三步之外就看不见路。可萧惊澜跑得极稳,像这山路是他家后院的台阶。
身后那几点火光散开了,呈半月形往上追,越追越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