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他说娶我只为报恩 > 4. 柴屋夜雨
    山里的天气,比天玑变卦还快。她睡前还是晴天,睡醒就阴成了锅底。

    风卷着潮气灌进衣领,福宁缩着脖子走在最前面,忽然脚下一顿,蹲了下去。

    "公子!马蹄印!"

    摇光趴在萧惊澜背上,闻言抬起眼皮。

    嗯,她听见了。半个时辰前就听见了——四骑,自东边官道折进山道,马是军马,跑法很急,骑手腰里都别着刀。

    仙骨裂了,耳朵还是仙耳朵。

    "什么马蹄印?"她装模作样地问。

    萧惊澜把她放下来,走到泥地边蹲下,两指按了按蹄印的边缘,又抬头望了望官道的方向。

    "四骑。"他说,"军马,刚过去不久。"

    福宁脸都白了:"追、追来了?"

    萧惊澜没说话。他站起身来,目光极快地扫过四周山势。

    摇光也看山。

    只不过她的看法和凡人不一样。

    她是从天上掉下来的,坠落那会儿,整片山的地形地貌,从九重天往下,她一眼看全了——当时她忙着评估自己会摔死在哪棵树上,顺带就把这方圆几十里记了个遍。

    "那边。"她忽然抬手指了个方向,"那边有个屋子。"

    福宁顺着她指的方向张望,除了树,还是树:"哪、哪有屋子?"

    "那棵老槐树后面,再往左一点。"摇光信誓旦旦,"有个柴屋,屋顶塌了一半,门口长了半墙爬山虎。"

    萧惊澜转头看她:"你怎么知道?"

    摇光一噎。

    糟。说快了。

    "我……闻到的。"她睁着眼说瞎话,"柴火味,还有一股子霉味。像很久没人住的屋子。"

    福宁使劲抽了抽鼻子:"我怎么没闻到?"

    "你鼻子不好使。"

    福宁:"……"

    萧惊澜看了她一眼,没再问。

    三人穿过一片半人高的野草,绕过老槐树,再往左走了二十来步,一间柴屋果然从藤蔓后头露了出来。

    屋顶塌了半间,门板歪斜,墙上爬满爬山虎,和摇光说的一模一样。

    福宁目瞪口呆:"神了。"

    "我鼻子一向灵。"摇光谦虚道。

    萧惊澜推开门板,里面积灰很厚,靠墙堆着半垛干柴,一口缺了角的土灶。

    他飞快地检查了一遍,确认没有野兽也没有埋伏,才示意两人进来。

    "先躲一躲。"他说,"等天黑,再绕路下山。"

    福宁如蒙大赦,一屁股坐在柴堆上。摇光靠着墙站了会儿,忽然小声说:"我……我想去方便一下。"

    福宁差点跳起来:"姑奶奶!这都什么时候了,您要方便!"

    "人有三急。"摇光理直气壮,"我不走远。"

    萧惊澜看了她一眼:"别出视线。"

    "好。"

    摇光从屋后溜出去,身子一矮,钻进了野草里。

    她当然不是去方便的。

    她要去摆阵。

    奇门遁甲,凡人兵法,她从天庭书库借出来看的。她以前只当闲书看,翻两页就犯困。没想到有朝一日,要亲自动手。

    照理说,这阵摆不得。

    星官坠凡,不得干预凡人之事。

    司辰司条例里的死规矩。

    可这个人是她未来的饭碗。

    马蹄声越来越近。

    柴屋里,一个伤者一个毫无武力。

    罢了。破例一回。

    她不是帮凡人。她是在给自己保命。

    顺带……保一保她的星。

    她受伤了,捏不出来仙诀。

    但凡人阵法,本来也不用法力,用天时,用地利,用方位,用人眼会自己骗自己的那点东西。

    天时是雨,地利是雾,方位是星。

    她是星官。今夜此刻,紫微在酉,天枢指北,北斗之柄垂向东南,角宿初升于野。

    全天下没有第二个人,能把这一方山水的方位算得比她更准。

    摇光蹲在草丛里,手指飞快地摆弄。

    石头,按八卦方位压住草根;树枝,按九宫斜插成门户;最后她摘了几片带露水的藤叶,别在正北坎位的生门上,留给自己人。

    她的额角沁出了汗。

    仙骨裂了,身体到底不如从前。

    这阵摆得她眼前发黑,膝盖发软,扶着老树缓了好一会儿。

    雨云把天压得严严实实,一颗星也看不见。

    可她还是抬头,朝自己那颗星该在的方位望了一眼——也说不上为什么,摆完这阵,胸口那里空落落的,像被谁取走了点什么。

    大概是累的。她没多想,猫着腰绕回屋后。

    刚绕回来,马蹄声已经近得能踩进耳朵里。

    "摇光!"

    门内伸出一只手,一把将她拽了进去。萧惊澜把她按进怀里,用自己的身子挡住门口,两人贴墙蹲下。

    他一手环着她的背,另一只手,已经摸上了靴筒里的短刀。

    她的脸埋在他胸口。

    他的心跳很稳,稳得过分,居然比她的还平。

    摇光有点不服气。凡人不都该害怕的吗?这人的心跳怎么稳得跟打坐的老僧似的。她偷偷抬头,从门缝里往外看。

    马蹄声在屋前十来步的地方停了。

    "脚印到这儿就乱了。"一个粗哑的声音,"搜!"

    脚步声散开。发话那人提着柄阔背重刀,竟直直朝柴屋走了过来。

    福宁缩在柴堆后面,双手死死捂着自己的嘴,眼泪都快下来了。

    摇光屏住呼吸。

    雾,起来了。

    山里的雾升得极快,白茫茫一片,从谷底漫上来,缠着树梢往上爬。

    雨也跟着落了下来,细密的,沙沙的,把整座山都笼进一层灰白的纱里。

    那提刀的汉子走到屋前七八步的地方,脚步慢了下来。

    他扫了一眼柴屋的方向——目光直直地掠过去,像掠过一块石头,一棵树,一片雾,然后转过身,朝另一个方向走了。

    摇光的心刚要落回去。

    那人停住了。

    他慢慢地,又转回身来。

    雨雾里,他盯着柴屋的门板,眉头拧了起来。他蹲下身。

    摇光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心猛地一缩——

    门板下方,一片衣角。

    她刚才从外面跑回来时,被那扇歪斜的门板勾住了一下。

    当时没在意,此刻那片被雨水浸透的碎布贴在门边,青白色,在灰蒙蒙的雾里格外扎眼。

    追兵伸出手。

    福宁的牙齿开始打颤,死死咬住袖子,把一声"公子"咽回喉咙里。

    摇光已经在心里飞快地算方位。阵还在,雾还在,可这人已经看见了实物,再障眼也没用。

    她这点残破的身子,拼死一搏,也不确定能不能在一招之内让这人不发出声音。

    星官生涯,头一回算不出生门。

    那追兵的手指已经碰到门板边缘,再往前半寸,就要触到那片衣角。

    就在这时,萧惊澜动了。

    他环着摇光的手没松,另一只手从靴筒里抽出短刀,又快又轻,刀尖向外一递,贴着门板缝隙出去,精确地从那追兵指尖前,将那截衣角割了下来,勾了进来。

    整个动作发生在两次呼吸之间,没有发出一点声音。

    追兵的手按上了门板。湿的,凉的。他低头看地,地上干干净净,只有雨水顺着门板往下淌。

    他皱了皱眉,嘟囔了一句"眼花",直起身,转身走了。

    "这边没人!"

    "去坡下看看!"

    马蹄声渐渐远了。

    福宁瘫坐在地上,浑身抖得像筛糠,好半天才找回舌头:"他们……他们没看见我们……"

    "嗯嗯。"摇光说,"雾大吧。"

    她说这话时,眼睛看着萧惊澜。

    他正把短刀插回靴筒,动作慢条斯理,像刚才那一刀只是拂了拂衣摆。

    刀尖上勾着那截青白色的碎布,湿淋淋的,被他不动声色地握进掌心。

    摇光半天没回过神。

    方才那一刀,要准头,要力道,要在完全看不见门板外侧的情况下,只凭那人手指位置的判断,穿过一条比竹筷还窄的门缝,割下目标,再收回来。

    这个"行商之人"。

    福宁还在那边磕头拜老天。摇光抱着膝盖坐在地上,把脸埋进臂弯里,闷声说了一句:

    "你的手,真稳。"

    萧惊澜没看她,只说:"行商之人,走南闯北,总要会点防身的本事。"

    "行商要练到这种程度吗?"

    "被追债逼的。"

    摇光:"……"

    萧惊澜松开她,什么也没说,起身走到门口,望着外面的雨雾,久久没动。

    他忽然抬步走了出去。

    摇光的心提了起来。

    他站在雨里,沿着屋子的外墙慢慢走。他蹲下来,捡起一块石头,看了看,放回原处。

    他又捡起一根树枝,看了看插进土里的角度,也放回原处。

    雨打在他身上,湿了发,湿了衣。

    他绕着屋子走完一圈,在正北的坎位站定,低头看着那几片别在树枝上的藤叶,站了很久。

    摇光在屋里,透过墙缝,看得心惊肉跳。

    坏了坏了。被发现了?

    不。不可能。凡人不可能看懂奇门阵。

    她用的可是天庭书库里的阵法。

    可这人的眼神,分明是看出了什么。

    萧惊澜回来了。

    他浑身湿透,却像感觉不到冷。他走到灶边坐下,没有生火,毕竟火光会引来追兵。

    他只是坐在黑暗里,拧着衣袖上的水。

    黑暗里,他的眼睛看过来,落在她脸上。

    "睡吧。"他说,"明日还要赶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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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摇光乖乖裹紧他的外袍,靠在墙边装睡。

    雨下了一整夜。柴屋漏雨,滴答,滴答,不偏不倚,全滴在福宁头顶。

    福宁不敢大声说话,压着嗓子哭:"为什么漏雨只漏我头上!"

    摇光没忍住,笑出了声。

    黑暗里,她似乎听见萧惊澜也短促地笑了一下。

    后半夜,摇光睡得不安稳。身上一阵冷,一阵热,她缩成一团,牙齿轻轻磕着。

    半梦半醒间,有人走过来,探了探她的额头,试了试温度,刚要把手收回去。

    摇光迷迷糊糊地,抓住了那几根手指。

    那人的手顿住了。

    她没醒。她只是觉得那点温度很舒服。她攥着不肯松,指尖无意识地往他掌心里钻了钻,找了个热乎的位置,才重新安静下来。

    萧惊澜坐在墙边,低头看两人的手。

    她的手生得好看,白白软软的,指尖圆圆的,透着点粉,指甲修得干干净净。

    这样小的一只手,也不知道哪来这么大的力气。

    她的几根手指钻在他的指缝里,像藤蔓缠上了树。

    他试了试,想把手抽回来。

    没抽动。她攥得太紧,像抓着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他索性不动了,就着这个别扭的姿势靠在墙上,仰起头,喉结轻轻滚了一下。

    黑暗里,她的呼吸慢慢匀下来,一阵一阵,热热地贴着他的掌心。

    他不知道这热是从她身上来的,还是从他自己的手心里烧起来的。

    他闭上眼,听见自己的心跳,一声,一声,有点乱。

    摇光其实醒过一小下。

    她迷迷糊糊地感觉到,自己手里握着什么——骨节分明,温热,比她的手大了一圈。

    她没力气睁眼,只无意识地用拇指摩挲了两下他的手背,像在安抚什么。

    被她摩挲的那只手,骤然绷紧了。

    萧惊澜连呼吸都停了半拍。

    半晌,那只手才一点一点松下来。反过来,极轻地、极慢地,把她的手指一根一根,拢进掌心。

    十指交扣。

    黑暗里,谁都没有说话。

    摇光只当自己还在梦里,抱着她的星星。

    真暖和。她想。

    她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天快亮的时候,她感觉有人轻轻掰她的手指,一根,一根,动作很慢,像怕弄疼她,又像舍不得。

    她想攥住,没力气了。

    等她真正醒过来,天已经蒙蒙亮。她摊开手掌,手心里空空的,只残留着一点温度。

    天没亮,三人就出了柴屋。雾还没散,山道湿滑。萧惊澜走在前头,摇光趴在他背上,福宁殿后。

    上他背的时候,她看见那只手了。

    手背上几道红痕,清清楚楚。

    摇光盯着那几道痕,有点心虚。

    "醒了?"他偏过头。

    "嗯。"她的声音发闷,"我昨晚,是不是又给你添麻烦了。"

    "没有。"

    "你的手……"她瓮声瓮气,小声说,"我好像,抓了什么。"

    萧惊澜没接话,只说:"快出山了。出了山,我给你找大夫。"

    "我没病。"

    "你在发热。"

    摇光:"……"

    这人会不会说话。

    走了约莫半个时辰,萧惊澜忽然开口。

    "你那个阵,生门放在坎位。"

    摇光趴在他背上的身子绷紧了。

    "是防人,还是防别的?"

    他的语气平常得像在问早饭吃什么。摇光抬起头,只看见他后脑勺。这人连头都没回。

    "什么阵?"她摆出最无辜的语气,"萧公子,你在说什么?我听不懂。"

    "那几片藤叶别得不错。"他依旧没回头,声音顺着山风飘过来,"一夜雨没打掉。可惜,叶子太新鲜,光顾着标门,忘了做旧。若再给追兵瞧一眼,生门反成破绽。"

    摇光不说话了。

    她的手指蜷进袖子里,凉飕飕的。

    这些细节,她以为自己藏得很好。

    如今被一个凡人看出破绽。

    她忽然有点慌。

    他看穿的,真的只是那个阵吗?

    萧惊澜似乎感受到背上不安的呼吸,脚步未停,语气淡淡的:"行商之人,走南闯北。见过些旁门左道,略懂一二。"

    风把他的话刮得断断续续。

    "昨晚说,怕你睡不安稳。"

    摇光一怔。

    "今日说,是——"他顿了顿,"生门,别露给外人。"

    她许久没出声。

    他才又低声道,声音轻得几乎被风卷走:

    "你有你的来路,我有我的去处。同路一日,我便护你一日。你不必说,我不必问。"

    摇光趴在他背上,把脸埋进他的后颈。

    原本紧张的心慢慢静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