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里的天气,比天玑变卦还快。她睡前还是晴天,睡醒就阴成了锅底。
风卷着潮气灌进衣领,福宁缩着脖子走在最前面,忽然脚下一顿,蹲了下去。
"公子!马蹄印!"
摇光趴在萧惊澜背上,闻言抬起眼皮。
嗯,她听见了。半个时辰前就听见了——四骑,自东边官道折进山道,马是军马,跑法很急,骑手腰里都别着刀。
仙骨裂了,耳朵还是仙耳朵。
"什么马蹄印?"她装模作样地问。
萧惊澜把她放下来,走到泥地边蹲下,两指按了按蹄印的边缘,又抬头望了望官道的方向。
"四骑。"他说,"军马,刚过去不久。"
福宁脸都白了:"追、追来了?"
萧惊澜没说话。他站起身来,目光极快地扫过四周山势。
摇光也看山。
只不过她的看法和凡人不一样。
她是从天上掉下来的,坠落那会儿,整片山的地形地貌,从九重天往下,她一眼看全了——当时她忙着评估自己会摔死在哪棵树上,顺带就把这方圆几十里记了个遍。
"那边。"她忽然抬手指了个方向,"那边有个屋子。"
福宁顺着她指的方向张望,除了树,还是树:"哪、哪有屋子?"
"那棵老槐树后面,再往左一点。"摇光信誓旦旦,"有个柴屋,屋顶塌了一半,门口长了半墙爬山虎。"
萧惊澜转头看她:"你怎么知道?"
摇光一噎。
糟。说快了。
"我……闻到的。"她睁着眼说瞎话,"柴火味,还有一股子霉味。像很久没人住的屋子。"
福宁使劲抽了抽鼻子:"我怎么没闻到?"
"你鼻子不好使。"
福宁:"……"
萧惊澜看了她一眼,没再问。
三人穿过一片半人高的野草,绕过老槐树,再往左走了二十来步,一间柴屋果然从藤蔓后头露了出来。
屋顶塌了半间,门板歪斜,墙上爬满爬山虎,和摇光说的一模一样。
福宁目瞪口呆:"神了。"
"我鼻子一向灵。"摇光谦虚道。
萧惊澜推开门板,里面积灰很厚,靠墙堆着半垛干柴,一口缺了角的土灶。
他飞快地检查了一遍,确认没有野兽也没有埋伏,才示意两人进来。
"先躲一躲。"他说,"等天黑,再绕路下山。"
福宁如蒙大赦,一屁股坐在柴堆上。摇光靠着墙站了会儿,忽然小声说:"我……我想去方便一下。"
福宁差点跳起来:"姑奶奶!这都什么时候了,您要方便!"
"人有三急。"摇光理直气壮,"我不走远。"
萧惊澜看了她一眼:"别出视线。"
"好。"
摇光从屋后溜出去,身子一矮,钻进了野草里。
她当然不是去方便的。
她要去摆阵。
奇门遁甲,凡人兵法,她从天庭书库借出来看的。她以前只当闲书看,翻两页就犯困。没想到有朝一日,要亲自动手。
照理说,这阵摆不得。
星官坠凡,不得干预凡人之事。
司辰司条例里的死规矩。
可这个人是她未来的饭碗。
马蹄声越来越近。
柴屋里,一个伤者一个毫无武力。
罢了。破例一回。
她不是帮凡人。她是在给自己保命。
顺带……保一保她的星。
她受伤了,捏不出来仙诀。
但凡人阵法,本来也不用法力,用天时,用地利,用方位,用人眼会自己骗自己的那点东西。
天时是雨,地利是雾,方位是星。
她是星官。今夜此刻,紫微在酉,天枢指北,北斗之柄垂向东南,角宿初升于野。
全天下没有第二个人,能把这一方山水的方位算得比她更准。
摇光蹲在草丛里,手指飞快地摆弄。
石头,按八卦方位压住草根;树枝,按九宫斜插成门户;最后她摘了几片带露水的藤叶,别在正北坎位的生门上,留给自己人。
她的额角沁出了汗。
仙骨裂了,身体到底不如从前。
这阵摆得她眼前发黑,膝盖发软,扶着老树缓了好一会儿。
雨云把天压得严严实实,一颗星也看不见。
可她还是抬头,朝自己那颗星该在的方位望了一眼——也说不上为什么,摆完这阵,胸口那里空落落的,像被谁取走了点什么。
大概是累的。她没多想,猫着腰绕回屋后。
刚绕回来,马蹄声已经近得能踩进耳朵里。
"摇光!"
门内伸出一只手,一把将她拽了进去。萧惊澜把她按进怀里,用自己的身子挡住门口,两人贴墙蹲下。
他一手环着她的背,另一只手,已经摸上了靴筒里的短刀。
她的脸埋在他胸口。
他的心跳很稳,稳得过分,居然比她的还平。
摇光有点不服气。凡人不都该害怕的吗?这人的心跳怎么稳得跟打坐的老僧似的。她偷偷抬头,从门缝里往外看。
马蹄声在屋前十来步的地方停了。
"脚印到这儿就乱了。"一个粗哑的声音,"搜!"
脚步声散开。发话那人提着柄阔背重刀,竟直直朝柴屋走了过来。
福宁缩在柴堆后面,双手死死捂着自己的嘴,眼泪都快下来了。
摇光屏住呼吸。
雾,起来了。
山里的雾升得极快,白茫茫一片,从谷底漫上来,缠着树梢往上爬。
雨也跟着落了下来,细密的,沙沙的,把整座山都笼进一层灰白的纱里。
那提刀的汉子走到屋前七八步的地方,脚步慢了下来。
他扫了一眼柴屋的方向——目光直直地掠过去,像掠过一块石头,一棵树,一片雾,然后转过身,朝另一个方向走了。
摇光的心刚要落回去。
那人停住了。
他慢慢地,又转回身来。
雨雾里,他盯着柴屋的门板,眉头拧了起来。他蹲下身。
摇光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心猛地一缩——
门板下方,一片衣角。
她刚才从外面跑回来时,被那扇歪斜的门板勾住了一下。
当时没在意,此刻那片被雨水浸透的碎布贴在门边,青白色,在灰蒙蒙的雾里格外扎眼。
追兵伸出手。
福宁的牙齿开始打颤,死死咬住袖子,把一声"公子"咽回喉咙里。
摇光已经在心里飞快地算方位。阵还在,雾还在,可这人已经看见了实物,再障眼也没用。
她这点残破的身子,拼死一搏,也不确定能不能在一招之内让这人不发出声音。
星官生涯,头一回算不出生门。
那追兵的手指已经碰到门板边缘,再往前半寸,就要触到那片衣角。
就在这时,萧惊澜动了。
他环着摇光的手没松,另一只手从靴筒里抽出短刀,又快又轻,刀尖向外一递,贴着门板缝隙出去,精确地从那追兵指尖前,将那截衣角割了下来,勾了进来。
整个动作发生在两次呼吸之间,没有发出一点声音。
追兵的手按上了门板。湿的,凉的。他低头看地,地上干干净净,只有雨水顺着门板往下淌。
他皱了皱眉,嘟囔了一句"眼花",直起身,转身走了。
"这边没人!"
"去坡下看看!"
马蹄声渐渐远了。
福宁瘫坐在地上,浑身抖得像筛糠,好半天才找回舌头:"他们……他们没看见我们……"
"嗯嗯。"摇光说,"雾大吧。"
她说这话时,眼睛看着萧惊澜。
他正把短刀插回靴筒,动作慢条斯理,像刚才那一刀只是拂了拂衣摆。
刀尖上勾着那截青白色的碎布,湿淋淋的,被他不动声色地握进掌心。
摇光半天没回过神。
方才那一刀,要准头,要力道,要在完全看不见门板外侧的情况下,只凭那人手指位置的判断,穿过一条比竹筷还窄的门缝,割下目标,再收回来。
这个"行商之人"。
福宁还在那边磕头拜老天。摇光抱着膝盖坐在地上,把脸埋进臂弯里,闷声说了一句:
"你的手,真稳。"
萧惊澜没看她,只说:"行商之人,走南闯北,总要会点防身的本事。"
"行商要练到这种程度吗?"
"被追债逼的。"
摇光:"……"
萧惊澜松开她,什么也没说,起身走到门口,望着外面的雨雾,久久没动。
他忽然抬步走了出去。
摇光的心提了起来。
他站在雨里,沿着屋子的外墙慢慢走。他蹲下来,捡起一块石头,看了看,放回原处。
他又捡起一根树枝,看了看插进土里的角度,也放回原处。
雨打在他身上,湿了发,湿了衣。
他绕着屋子走完一圈,在正北的坎位站定,低头看着那几片别在树枝上的藤叶,站了很久。
摇光在屋里,透过墙缝,看得心惊肉跳。
坏了坏了。被发现了?
不。不可能。凡人不可能看懂奇门阵。
她用的可是天庭书库里的阵法。
可这人的眼神,分明是看出了什么。
萧惊澜回来了。
他浑身湿透,却像感觉不到冷。他走到灶边坐下,没有生火,毕竟火光会引来追兵。
他只是坐在黑暗里,拧着衣袖上的水。
黑暗里,他的眼睛看过来,落在她脸上。
"睡吧。"他说,"明日还要赶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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摇光乖乖裹紧他的外袍,靠在墙边装睡。
雨下了一整夜。柴屋漏雨,滴答,滴答,不偏不倚,全滴在福宁头顶。
福宁不敢大声说话,压着嗓子哭:"为什么漏雨只漏我头上!"
摇光没忍住,笑出了声。
黑暗里,她似乎听见萧惊澜也短促地笑了一下。
后半夜,摇光睡得不安稳。身上一阵冷,一阵热,她缩成一团,牙齿轻轻磕着。
半梦半醒间,有人走过来,探了探她的额头,试了试温度,刚要把手收回去。
摇光迷迷糊糊地,抓住了那几根手指。
那人的手顿住了。
她没醒。她只是觉得那点温度很舒服。她攥着不肯松,指尖无意识地往他掌心里钻了钻,找了个热乎的位置,才重新安静下来。
萧惊澜坐在墙边,低头看两人的手。
她的手生得好看,白白软软的,指尖圆圆的,透着点粉,指甲修得干干净净。
这样小的一只手,也不知道哪来这么大的力气。
她的几根手指钻在他的指缝里,像藤蔓缠上了树。
他试了试,想把手抽回来。
没抽动。她攥得太紧,像抓着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他索性不动了,就着这个别扭的姿势靠在墙上,仰起头,喉结轻轻滚了一下。
黑暗里,她的呼吸慢慢匀下来,一阵一阵,热热地贴着他的掌心。
他不知道这热是从她身上来的,还是从他自己的手心里烧起来的。
他闭上眼,听见自己的心跳,一声,一声,有点乱。
摇光其实醒过一小下。
她迷迷糊糊地感觉到,自己手里握着什么——骨节分明,温热,比她的手大了一圈。
她没力气睁眼,只无意识地用拇指摩挲了两下他的手背,像在安抚什么。
被她摩挲的那只手,骤然绷紧了。
萧惊澜连呼吸都停了半拍。
半晌,那只手才一点一点松下来。反过来,极轻地、极慢地,把她的手指一根一根,拢进掌心。
十指交扣。
黑暗里,谁都没有说话。
摇光只当自己还在梦里,抱着她的星星。
真暖和。她想。
她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天快亮的时候,她感觉有人轻轻掰她的手指,一根,一根,动作很慢,像怕弄疼她,又像舍不得。
她想攥住,没力气了。
等她真正醒过来,天已经蒙蒙亮。她摊开手掌,手心里空空的,只残留着一点温度。
天没亮,三人就出了柴屋。雾还没散,山道湿滑。萧惊澜走在前头,摇光趴在他背上,福宁殿后。
上他背的时候,她看见那只手了。
手背上几道红痕,清清楚楚。
摇光盯着那几道痕,有点心虚。
"醒了?"他偏过头。
"嗯。"她的声音发闷,"我昨晚,是不是又给你添麻烦了。"
"没有。"
"你的手……"她瓮声瓮气,小声说,"我好像,抓了什么。"
萧惊澜没接话,只说:"快出山了。出了山,我给你找大夫。"
"我没病。"
"你在发热。"
摇光:"……"
这人会不会说话。
走了约莫半个时辰,萧惊澜忽然开口。
"你那个阵,生门放在坎位。"
摇光趴在他背上的身子绷紧了。
"是防人,还是防别的?"
他的语气平常得像在问早饭吃什么。摇光抬起头,只看见他后脑勺。这人连头都没回。
"什么阵?"她摆出最无辜的语气,"萧公子,你在说什么?我听不懂。"
"那几片藤叶别得不错。"他依旧没回头,声音顺着山风飘过来,"一夜雨没打掉。可惜,叶子太新鲜,光顾着标门,忘了做旧。若再给追兵瞧一眼,生门反成破绽。"
摇光不说话了。
她的手指蜷进袖子里,凉飕飕的。
这些细节,她以为自己藏得很好。
如今被一个凡人看出破绽。
她忽然有点慌。
他看穿的,真的只是那个阵吗?
萧惊澜似乎感受到背上不安的呼吸,脚步未停,语气淡淡的:"行商之人,走南闯北。见过些旁门左道,略懂一二。"
风把他的话刮得断断续续。
"昨晚说,怕你睡不安稳。"
摇光一怔。
"今日说,是——"他顿了顿,"生门,别露给外人。"
她许久没出声。
他才又低声道,声音轻得几乎被风卷走:
"你有你的来路,我有我的去处。同路一日,我便护你一日。你不必说,我不必问。"
摇光趴在他背上,把脸埋进他的后颈。
原本紧张的心慢慢静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