追兵的刀已经架到脖子上了。
然后——天亮了。
前日一场刺杀,护卫死伤殆尽,侥幸活下来的也都在夜里走散了。
萧惊澜带着福宁躲进这野山,绕了三天的路,还是被咬住了尾巴。此刻他躺在泥地里,刀锋离喉咙只剩半寸。
一道光从头顶砸下来,正正砸进追兵堆里,"轰"的一声,尘土扬得看不见人。
离得近的几个追兵被气浪掀翻出去,刀都脱了手;马惊了,嘶鸣着乱踏。
他只看见一个影子从光里滚出来,一路滚到他的脚边。
那影子抬起头,灰头土脸,一双眼睛却亮的不像落难的人。
"跑。"
她说。一把拽起他,在追兵回过神之前,把他拖进了密林。
萧惊澜这半辈子,只有他救人的份。头一回,被一个从天而降的姑娘拽着逃命。
而且这姑娘的手,凉得不像活人。
掌心里,她的手指细瘦冰凉,像玉石,凉而润。
她没回头,只"咦"了一声,很小声。
心说:这人的手,烫得像个炉子。
萧惊澜没作声,反手扣住她的手腕,半是护着,半是怕她脚滑摔了。
"失礼了。"他的声音被风刮散了一半,"先离开这里。"
福宁在后面连滚带爬,压着嗓子哀嚎:"公子!那是什么东西?!她是不是会飞——"
"别喊。跑。"
跑出半里地,身后终于没了声息。
摇光扶着树干喘气,腿一软,就要往地上跪。方才拽着他跑的那股力气,全靠坠下来的冲劲和一口气吊着,这会儿气一松,身子就垮了。
萧惊澜眼疾手快,一把捞住她的腰,把她按进一丛半人高的野草里,自己也贴着她伏了下来。
近。
近得过分。
她整个后背都嵌在他怀里,能听见他的心跳隔着衣料传过来,又稳又重,像有人在敲她的背。
"别动。"他的声音极低,几乎贴着她的耳,气音烫得她耳尖发麻,"他们绕回来了。"
摇光浑身僵直。一半是被追兵吓的,另一半不是。
她头一回知道,凡人的体温能隔着衣烧人。
"你、你能不能离远点。"
"不能。"
"为什么!"
"树影遮得住我,遮不住你。"他的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姑娘今日救了我,我不能让你折在这儿。"
摇光一怔。
她这才察觉,贴着她的那副胸膛绷得极紧,环在她腰间的手臂虚虚拢着,半分力道都不敢使,倒像怕唐突了她。
追兵的马蹄声从十步外踏过去。有人压着嗓子骂了句"邪门了,天上掉下来个什么",随即被领头的喝断。
蹄声远了。他松了手,坐起身,先把自己的外袍抖开,披在她肩上,然后才去拍衣摆上的草屑。
"方才情势所急,冒犯了。"他垂着眼,"姑娘见谅。"
摇光裹着他的袍子,刚想说些什么,就晕了过去。
摇光这一觉,睡得浮浮沉沉。
她感觉自己被抱了起来。那人的手臂和胸膛都硬邦邦的,像块会走路的石板。
风从领口灌进来,她的脸埋进他颈窝,闻到一股冷冽的香,混着血腥气,还有一点点药味。
真好闻。她想。
于是她无意识地又往里蹭了蹭。
抱着她的人脚步一顿,把手臂收得更紧了些。
"公子,您肩上的伤又裂开了!"一个聒噪的声音在旁边喊。
"无妨。"
"怎么无妨!血都渗出来了!您还抱着她走——"
"荒山野岭,难道把人扔在这儿喂狼?"
"可、可……"
"福宁。"
"在!"
"去找个能避风的地方。"
那声音立刻老实了:"是。"
摇光在半梦半醒里想:那小子,嗓门真大。
她又想:真硬啊。这人的胸膛,像天枢的法阵。
再醒来时,摇光花了好一会儿,才想起自己是谁、在哪儿、为什么躺在一堆干草上。
想起的第一个念头是慌。
还能不能回去。
她试着提气,丹田空得能听见回声。
她躺在陌生的草堆上,头顶是陌生的洞壁,空气里是陌生的气味——炭火、血腥、还有一点说不上来的冷香。
都是陌生的。这里不是天上。
慌像口井,直直地往下坠。
她闭上眼,把天规一个字一个字背出来:司辰司条例,星官坠凡,十年内伤愈可归位。
伤会好。位会归。路还在。
她这才把自己从井底捞出来,睁开了眼。
头顶是黑黢黢的洞壁,不远处燃着一堆火,火边坐着一道身影,正在往火里添柴。
火光给他镀了层暖色的边。
她先没看人,先看天。
洞口外,天幕低垂,星子稀稀落落。她的目光熟练地找到北斗,又顺着斗柄摸到最末——
摇光星还在。
只是……好像没以前亮了。
她心口一揪。她不在天上,她的星就暗成这样?回头得跟星君打个报告,申请补贴。
星星还在,家就还在。她这么想着,心里才好受些。
然后,她看见了那个人。
准确地说,是看见了他头顶的那颗星。
紫微星。
又大又亮,稳稳当当地悬在那儿,像专程跟着他走似的,亮得她眼睛疼。
摇光愣住了。
她是星官。她看人,先看命星。凡人的命星大多暗淡,萤火一般,得眯着眼仔细找。
可这个人——这个人头顶的紫微,亮得灼眼,龙气冲天,几乎要把这小小的山洞都映成紫色。
嚯。
紫微星本星。
行走的灯球。
摇光咽了咽口水,脑子里冒出的第一个念头是:我捡的这颗星,没白捡。
第二个念头是:都怪它。刚把她反噬成一场自由落体的,就是它。
可它又大又亮,稳当得不得了,她想生气都气不起来。
第三个念头是:星下的人,原来长这样。
火光里,那人侧脸轮廓分明,鼻梁很高,眉眼之间笼着一层说不出的冷。
他添柴的动作很慢,很稳,像怕吵醒谁。
好看。她想。
原来她每天傍晚趴在观星台上看的那颗星下是这么个人。
这还是头一回,离得这样近。
只是紫微命格的星星大都凉薄狠绝,杀伐果断。
这颗星星感觉不太一样。
果然还是需要再观察观察。
"醒了?"
他头也没回,忽然开口。
摇光吓了一跳,赶紧闭眼装死。
"别装了。你的呼吸变了。"
摇光:"……"
完了。凡人怎么还带听呼吸的,这是什么功夫。
她慢吞吞睁开眼,摆出一副茫然无措的表情。这是她三百年来最拿手的脸,司辰司上到星君下到天玑,没一个不吃这套。
"这是哪儿?"她声音怯怯的,"我……是谁?"
萧惊澜回头看她。
山洞里的空气安静了一瞬。
"你从天而降,救了我一命。"他说,"你不记得自己是谁?"
摇光背后一凉。
她是从天上掉下来的。这人居然没把她当妖怪,还把她背进了山洞?
她赶紧压下心里那点慌,继续演:
"不记得了。"她摇摇头,眼神无辜得像只刚睁眼的小鹿,"我什么都不知道。连自己叫什么……都想不起来了。"
萧惊澜看着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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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晌没说话。
福宁在角落里小声嘀咕:"公子,这姑娘怕不是摔坏了脑子。"
"福宁,出去找点柴。"
"……是。"
福宁一步三回头地出去了。萧惊澜往火堆里添了根柴,火光跳了跳。
"你叫什么,当真不记得了?"
摇光低下头,绞着手指:"只记得一个名字。摇光。"
"摇光?"
"嗯。好像……我叫摇光。"
她看见他拿柴的手停了一下。
"摇光。"他重复了一遍,声音很低,"北斗之末星。"
"啊?"
"没什么。"他抬眼看她,火光映着他的脸,那层冷意淡下去些,"末星好。末星不争,但末星永不熄。"
摇光在心里咂摸了一下。
这话是夸她吗?
她天天摸鱼,天天被人追着骂,还从来没人这么一本正经地夸过她这颗末星。凡人讲话,都这么好听的吗?
"那你呢?"她问,"你又是谁?"
"萧止水。"他说,"行商之人,路遇仇家,在此避风头。"
摇光内心:止水?
她不动声色地看了眼他头顶那颗紫微星,亮得跟个小太阳似的。
一潭死水?你哪里止水了。你这命星亮得是我见过的所有帝星加起来都不够看。
但她面上只是乖乖点头:"萧公子。"
"姑娘。"萧惊澜忽然正色,声音端肃起来,"方才逃命,事急从权。我拉过你的手,与你同伏草中,又抱了你半路——有失礼数。"
摇光眨眨眼。
又来了。刚才在草窠里已经道过一回歉了,怎么还带补刀的。
失礼数?
她后知后觉地回想。
一个从天而降的陌生姑娘,抓着人家手腕跑了半里地,晕倒了还不安分,往人家颈窝里蹭。
失礼数的好像是她耶,好摸,真香。
"我、我不知道……"她结结巴巴,"我那时昏着……"
"我知道。"萧惊澜看着她,目光很深,"所以是我的不是。
荒山野岭,孤男寡女,姑娘的清誉不能折在我手上。
姑娘放心,我萧止水不是那种受人大恩却不思回报的人。等此间事了,我必定三书六聘,上门提亲。"
摇光:"……啊?"
"我会负责。"
"不是,萧公子,我……"
"这是我该做的。"
"真的不用!"
"要的。"
摇光:"……"
她张了张嘴,又张了张嘴,最后只挤出一句:
"凡、凡人都这样报恩的吗?"
话本上没写过。
摇光平时在天庭除了摸鱼,还有个爱好,就是看话本,什么才子佳人,神怪灵异,侠义英雄,爱恨情仇。
她看的津津有味。
萧惊澜没听清:"什么?"
"没什么。"摇光重新躺回干草堆里,把外袍拉过头顶,决定先睡为敬。
她在天上看了几百年的灯,还是头一回瞧见,灯下的人是这样的。
挺亮的。
洞口"哗啦"一声,福宁抱着一捆柴火进来,正巧听见最后半句。
他怀里的柴"啪"地全掉了。
"公子!您、您刚才说什么?提亲?!您和这姑娘才认识半个晚上!"
"你听错了。"
"我没听错!您就是说了!"
"……"
摇光在袍子底下偷偷睁开一只眼,看见萧惊澜背对着她,重新把柴一根一根码进火里,动作不紧不慢,像刚才那一番惊世骇俗的话不是他说的。
火光映着他通红的耳尖。
摇光看呆了。
他他他——他耳尖红了!
嘴那么硬,耳朵倒是很诚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