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庭,司辰司,北斗七星宫。
卯时三刻,晨钟敲过三遍。
第一遍,摇光翻了个身。
第二遍,她把云被拉过头顶,把自己埋成一只茧。
第三遍,她顶着一头睡翘了的乱发坐起身,眼神涣散,嗓子还是哑的:
"今日请假。"
没人理她。
房门虚掩着,风把门吹开一条缝,天玑从缝里探进半张脸,笑得十分和气:"小摇光,司辰司点名了,星君第一个问的就是你。"
摇光直挺挺倒回被窝,把被子蒙回头上:"就说我工伤。"
"你上个月用的就是工伤。"
"上上个月呢?"
"也是工伤。"天玑嗑起瓜子,"星君说了,你要再工伤,这个月俸禄按星尘结算。"
摇光猛地坐了起来。
星尘,就是她从帝星上擦下来的灰。
按星尘结算俸禄,等于按劳分配。她摸鱼三百年,帝星上的灰攒得比她仙龄还厚,真要按这个结,她得倒欠司辰司两百年的债,下辈子给星君当牛做马都还不清。
精准打击。太狠了。
摇光磨磨蹭蹭下了床,随手挽了个松松的髻,披上外衫。
路过前院星池,她先蹲下来,从袖子里摸出昨晚偷藏的半块桂花饼,掰碎了撒进池里。
锦鲤摆着尾聚过来,银鳞翻出一片碎光。
"吃吧吃吧,"她小声嘀咕,"今日之后,姐姐可能就穷得喂不起你们了。"
按星尘结算俸禄的话。
她掬了捧水泼在脸上,水面映出一张软乎乎的巴掌脸,眼睛却亮得过分,像把满池星光揉碎了,全盛了进去。
她对着自己的倒影幽幽叹气:
"这么好看,为什么还要上班。"
这话要是让司辰星君听见,他老人家能把晨钟敲出个八响。
"因为你穷。"天玑走在她身侧,怀里抱着半包瓜子,显然今日份的八卦已经开工了。
摇光:"……"
天玑是北斗七星宫公认的百事通,天上地下,没有她不知道的闲事,也没有她不掺和的赌局。
摇光对天玑的敬意,一半来自她的消息灵通,一半来自她的瓜子永远分自己半包。
"听说了吗?"天玑神秘兮兮地压低声音,"人间那个老皇帝,快不行了。"
"哦。"摇光打了个哈欠,"与我无关。"
"他那几个儿子斗得厉害,宫里宫外,杀红了眼。"
"凡人嘛,不都这样。"摇光又打了个哈欠,眼泪都逼出来了,"我们司辰司管星不管人。他们打他们的,别把星星打坏了就行。"
天玑意味深长地看她一眼:
"你管的那颗,最近有点不对劲。"
摇光的哈欠打到一半,停了。
她管的那颗,是紫微星。
帝星。
管了四百年了。
北斗七星宫的差事,说出去体面:北斗为帝车,运于中央,七颗星各司其职。
天枢掌机枢,天璇掌璇玑,天权掌文衡,个个都是要害。
摇光,排在帝车的最末——车尾的一盏灯,管着离紫微垣最近、也最闲的一份差事。
给帝星擦灰。
每天擦一擦,看它光暗不暗,记一笔明暗,写一份周报。
近百年下来,她的周报攒了满满一柜子,内容高度统一,全是同一句话:
"今日无事。"
偶尔也有第二句:"紫微安好。"
那颗星也争气,一直亮着,亮得像悬在夜幕上的一粒夜明珠,又大又圆。
特别是最近这几年,尤为好看。
摇光私心觉得,它更像南天门夜市上最贵的那盏糖灯——谁看了都想上去舔一口。
她这人没什么出息,就喜欢亮闪闪的东西。全天上最亮的一颗星归她管,等于把天下第一的珠宝白送她看,还倒贴她俸禄。
星下是什么人,她不知道。
紫微命格换过几任,一直发着亮光,她只负责看灯。灯下的戏,与她无关。
她每天最大的快乐,就是摸鱼摸到黄昏,趴在观星台上,看那颗星亮起来。
像看一盏永远不会熄的灯。
"我的星。"她总这么想。
"紫微怎么了?"摇光问。
"说不清。"天玑道,"星君和天枢已经连着观了三夜。那星的光,明一阵暗一阵,像人喘不上气。天枢说,是星下那位紫微命格的主儿,命悬一线了。"
摇光哦了一声。
三百年前,也有人这么跟她说过。紫微,明一阵暗一阵,像喘不上气。
她的手指在袖子里蜷了蜷,面上还是那副懒散模样。
天玑急了:"你不去看看?那可是你的星!"
"急什么。"摇光懒洋洋地伸了个懒腰,"凡人命数,天庭早有定论。那位主儿挺得过去,星自然亮回来;挺不过去,命格换人,再亮三百年。与我无关。只要星星不灭,就是小事。"
她说得轻松,脚步却不知什么时候快了些。
天玑看着她的背影,嗑了颗瓜子,喃喃:"嘴真硬。跟他那颗星学的吧。"
观星台前,已经站了一圈人。
玉衡抱着算筹,追着天权对账本,回头看见摇光,眉头立刻拧成川字:"摇光!你上个月的周报呢!"
"交了。"
"你交的是天权前年的,连署名都没改全!"
天权捧着新写的周报站在一旁,闻言冷笑一声。他是七星宫里唯一的读书人,周报写得比奏疏还长,为此不知被摇光白嫖了多少回。
摇光面不改色:"这叫参考。读书人的事,能叫抄吗?"
天权:"……你抄的是我的。"
"所以说这是参考。"
开阳蹲在石阶上笑出了声。他是七星宫里最欢脱的一个,正拿块绸布擦他的刀,擦得锃亮,晃得摇光眼睛疼。
"小摇光,"开阳挤眉弄眼,"我和天玑打了赌,赌你今日还迟不迟到。看来是我输了。"
"赌注呢?"
"输的人替对方值一个月的夜。"
摇光眼睛一亮:"这赌好。明天继续。"
天璇站在星池边理鬓角,幽幽插嘴:"今日这风大,把我都吹乱了。"
没人理她。她已经习惯了。
天枢站在最前面,背对着众人,目光一直落在天幕上。作为北斗之首,他素来最稳,像一根定海神针。
此刻这根针皱着眉,头也不回地说:
"别闹了。紫微那边,出事了。"
众人顺着他的目光望过去。
天还没全黑,黄昏的薄光里,紫微星已经隐隐现出了轮廓。它亮得有些异常,一跳一跳的,像一盏被风吹得将熄未熄的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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摇光脸上的懒散,一点点收了起来。
她走到天枢身侧,仰头看着那颗星。
"多久了?"
"三个时辰。"天枢沉声道,"光压不住,越跳越急。星君已经去请司命了。"
请司命,就是去查凡间那位紫微命格的生死簿。摇光心里一沉。都惊动司命了,那是真要出大事。
"摇——光——!"
人未到,声先至。司辰星君提着袍子冲上观星台,胡子都气歪了:"你来得倒早!周报呢?昨日、前日、大前日的周报,你交了吗?!"
"……今日的还没写。"
"今日的还没写?!"星君气得直抖,"紫微星都快闪成筛子了,你还有心思睡懒觉!你这星官当得!"
"星君。"摇光忽然开口,声音轻而平,"它今天,特别亮。"
星君一愣。
众人抬头。
就在这一瞬间,天幕尽头,紫微星骤然爆出一团强光,亮得几乎灼眼,把半片暮色都烧成了白昼。紧接着,那光猛地一收。
像一颗心脏,跳到了尽头。
"不好!"天枢脸色大变,"帝星要——"
摇光已经冲了出去。
星官与星辰之间,原有一线仙力相连。
摇光扑上观星台的最高处,双手结印,三百年积攒的仙力倾泻而出,化作一道柔光,死死裹住那明灭将熄的星核。
"你疯了!"星君在身后嘶喊,"帝星反噬,你一个小小摇光星官,受不住的!"
她听见了。
那年,星君也是这样喊的。
那一次,她也没听。
星,越来越暗。
星核还在往下沉。
她这点仙力像根细绳,怎么也拽不住。
摇光忽然就慌了。
罢了,全都给你。
她把最后一丝仙力也压了进去。
下一瞬,紫微星的光轰然炸开。
反噬之力如怒涛拍岸,撞上她的心口。她听见自己体内传来一声极轻的脆响,像冰裂,像玉碎——仙骨,裂了。
剧痛让眼前猛地一黑,她的身子被巨大的力道抛起,像一片轻飘飘的落叶,被风卷出了观星台,卷出了司辰司,卷出了九重天。
"摇光——!"
身后,是同事们的喊声。
风声灌满耳朵。她像一颗熄灭的星,从九重天上直直坠了下去。
坠落中,摇光迷迷糊糊地想:
还能不能回天上?
念头刚冒出来,就被灌进耳里的风拍散了。她试着提一口仙气,体内空空荡荡,一身仙力碎得干干净净,像漏了底的桶。
她换了三百种姿势,没一个刹得住。
完了。工伤。
这回是真工伤。
云层从身侧飞快掠过,冷风割面,人间的大地在视野里急剧放大——山峦如羽,河流如带。
真高啊。
她长这么大,头一回觉得天塌了。
地上有火光,有刀,还有人。
坏了。她想。工伤没讹成,先砸成饼了。
意识沉入黑暗之前,摇光最后看了一眼头顶。
那颗星还在天幕上,明灭不定,像隔着很远很远的路,朝她眨了一下眼。
真遗憾。她还没来得及跟它说再见。
不想,她一头砸进了一片刀光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