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中第一天开学。
林鹰坐上自行车,她的专属车座软软的,是秦怀阳在后座绑了小垫子。
清晨草木郁郁葱葱,沾染一点露珠。
稀薄晨光映在少年发顶肩头,秦怀阳像路边挺拔的小白杨,白衬衫军绿裤子,充满朝气,骑车带她一路安安稳稳到了县城的学校。
自行车停刹,她轻巧跳下来。
周围进校门的学生熙熙攘攘,还有人追逐打闹。
秦怀阳正了正被她蹭歪的小垫子,扬唇道:“中午我去找你,一起吃饭。”
“嗯。”
县城初中比她的小学漂亮,宽阔操场,翠绿垂柳,红砖黑瓦绿窗子的连排教室。
屋檐下还有燕子泥巢,燕子估计已经飞去南方,明年春天就会飞回来。
她朝气蓬勃地迈进一班,秦怀阳在二班,但她和张小艳分到一班,而且是同桌。
第一天上课,老师让大家做过自我介绍后,在黑板写上几个端端正正的大字——“热爱校园,热爱教室。”
“咱们第一节课,大扫除!”
林鹰和张小艳被分到擦一扇窗,张小艳洗好抹布递她,她先湿抹布擦一遍再干抹布擦,最后报纸擦一遍。
玻璃干净透亮,整个教室都衬得窗明几净。
张小艳:“林鹰你玻璃擦这么好,是在家总擦吗?”
“没有,”她低头笑:“在家里我妈妈二嫂都不用我擦窗户。”
“那你怎么这么会擦?”
“看我妈妈擦一遍,就学会了啊。”
张小艳嘀咕:“不愧是你,学习能力真好,我家的玻璃都是我擦,都没你擦得好。”
“那下次我教教你。”
“好啊。”
第二节课正式上课。
窗外麻雀声脆,林鹰双手端放桌面,听数学老师做自我介绍。
初中课堂比小学严肃,老师对学生的要求也更高,课堂的知识对林鹰来讲不难,开学前的暑假,她提前学习过初一知识。
上课跟随老师的思路认真听,温故知新。
黑板上粉笔声听在林鹰耳朵里悦耳,在张小艳耳中却犹如催眠,老师讲到有理数的乘方,张小艳眼皮打架,终于支撑不住趴在课本上睡着。
在老师发现之前,林鹰又悄悄把她叫醒。
下课后,她把笔记借给张小艳。
“你没听课吧,我记得很全,你可以看。”
张小艳懒得抄笔记,目光瞥见窗外一抹清瘦的身影,“看,是秦怀阳!”
林鹰回头望过去。
操场柳枝浮动,明明只是过了一个暑假,秦怀阳好像变得有点不一样。
她想起张小艳说过他像明星。
像不像明星她不清楚。
但秦怀阳,是真好看。
九月中旬秋老虎毒辣。
学校操场只有树荫下清凉,林鹰和秦怀阳坐在花坛吃午饭。
盒饭是周如梅清早做的,江美丽拿的菜钱。
他夹一块鸡蛋给她,“我班上午统计运动会报名了,你报名了吗?”
林鹰:“报啦,二百米。”
秦怀阳目光奕奕:“我还没见过你参加比赛呢。”
他的神色,好像在期待她能跑第一一样,林鹰嘴里塞了口饭:“我运动一般哦,没那么厉害。”
秦怀阳:“我知道啊,我就是没见过你比赛,想看。”
他知道她不厉害,还想看。
她歪头:“那如果我跑倒第一,你也想看?”
“我是想看你,不是一定要看你拿成绩。”
他灿烂一笑,刚好有缕光落在他眉眼。
林鹰目光动了动。
又低头戳戳米饭,她跑步像个小鸭子似的,越拼命跑越乱,想看她拿成绩也费劲儿。
运动不擅长,所以每次体育课林鹰都更努力练习。
隔周天朗气清。
县城初中80级新生运动会热闹举办,小学只有体育课,这是林鹰第一次参加运动会,和同学练习跑步次次倒第一的她,也充满期待。
如此热烈的氛围,她无论如何也要跑个倒数第二名呀。
她的比赛在第二天下午,今天有秦怀阳的比赛。
他运动一向好,报了好几项。
第一天上午比完,就在学校出了名。
一个新生在上午的三项比赛,包揽百米、跳高、跳远三项第一。尤其是跳高,秦怀阳腿长,成绩都快上赶初三年级的男生。
当他越过杆时,体育老师都兴奋得蹦起来。
名气一传,林鹰班的同学们都纷纷好奇,跑去看他比赛。
阳光灿烂,落在操场上蓬勃的少年人身上。
“他是初一的吗?跳得好高呀!”
“是呀,我和林鹰跟他是小学同学呢!”张小艳扭头骄傲道,又在她耳边兴奋地:林鹰林鹰,秦怀阳这身运动服跑起来真好看!”
她望向操场上被同学包围的蓝运动服身影。
秦怀阳似有感觉,忽然侧过头,和她视线相撞。
他嘴角一扬,朝她挥了挥手。
露出一口白牙。
第二日到她的比赛,林鹰穿件粉红色运动服,明亮明媚。
张小艳羡慕:“你的运动服是和秦怀阳一样的耶!红色更好看了。”
“嗯。”
“你俩一起买的?”
“不是,是江阿姨送我的。”
“秦怀阳妈妈真有钱呐!”
“喂喂,喂喂……”学校广播里通知二百米比赛的学生上场,她小跑到自己的赛道,在人群里一眼瞧见秦怀阳。
他今天还有场800米,身上还是那件蓝色运动服。
他的运动服很幸运,林鹰也要努力让自己这件运动服和她一起雄赳赳气昂昂,倒数第二冲过终点。!
秦怀阳不知从哪弄来的小红旗,扬起来给她加油:“林鹰你最棒,加油!”
他大喊一声,很多人都朝她看过来。
“那是谁呀,秦怀阳怎么给她加油,也不是咱班的呀?”
“好像是他邻居。”
“不只是邻居,关系可好了,每天上学放学秦怀阳都骑车带她一起。”
林鹰听不见这些,只听见秦怀阳那一句加油,她收到鼓舞,哨声一响,冲了出去。
一瞬间硝烟四起。
“哈哈哈,那是哪班的啊,怎么跑得乱七八糟的,像个鸭子!”
刚过来的同学捧腹笑。
秦怀阳:“闭嘴。”
那同学:“哦。”
不畏惧嘲笑,林鹰紧紧盯着二百米中唯一的弯道,这是她的机会,不做倒数第一的机会!
她看准时机,突然加速,眼看就要超过一人,谁知隔壁道倒数第二的女生越跑越歪,竟然跑进她的跑道里!
超人受到阻碍,林鹰准备绕过开她,却忘记自己在加速。
忽地被自己绊到,重重摔在地上。
“呀!”
摔地的瞬间,脚腕一阵巨疼。
“疼!”
周围同学们加油声依然高亢喧闹,有几道细微的惊呼声,同时清晰听见有人着急喊她名字。
急促的跑步声朝她奔来,秦怀阳蹲下:“磕到了?!”
“崴到了…脚疼。”
她按着脚腕说。
不远处有老师见状跑来,不等老师,他直接背起林鹰,奔向医务室。
有男生喊:“哎,秦怀阳你一会儿还有比赛呢!”
“不比了!”
林鹰班主任也跟着一起去医务室,医务老师刚给初二膝盖磕破皮的学生擦过碘酒,又过来给林鹰检查。
仔细检查一番,医务老师松口气:“还好没伤到骨头,揉药油养一个多月就能好。”
“真没事吗?可是这么肿。”秦怀阳神色紧绷:“老师您再给看看吧。”
医务老师看了眼额头出汗的男孩,笑道:“真的没事,只是看起来吓人。”
“看起来吓人就很疼了,我也崴过脚。”他说。
医务老师摘手套,拿药油:“那你怎么好的?”
“药揉进去,慢慢就好了。”
医务老师点头,拧开药油瓶,往手心里倒:“对呀你看你都知道,真的没事啊,放心吧同学。”
林鹰班主任和医务老师恰好住同一间女教师宿舍,听林鹰没伤到骨头,放下心,转而也安慰他:“秦怀阳同学,老师知道你和林鹰关系好,但医生说没事,你就放心吧。”
“来,过来,别耽误医生揉药。”
秦怀阳抿唇后退半步,看见林鹰忍疼的模样,他猛然一停,又站回她身边。
“疼就抓我的手。”
医务老师见他紧张的模样,像是他自己受伤了一样,又对林鹰说:“有点疼得忍一忍啊,这得一气揉开了才行。”
林鹰点头,抓住秦怀阳的手。
医务老师力气大,药油揉的时候火辣辣的,她不太能忍疼,下意识紧紧捏秦怀阳。
秦怀阳手没动,屏住呼吸,目光紧紧盯着她。
她一皱眉。
秦怀阳:“老师您轻点。”
“轻点揉不开。”
她又一皱眉。
秦怀阳:“老师您轻点!”
医务老师看林鹰班主任:“你把他带出去吧。”
秦怀阳:“老师我不说话了。”
“您轻点就行。”
医务老师:“……”
断断续续直到药油揉好,医务老师手松劲:“好了。”
秦怀阳睫毛颤了颤。
吁了口气。
揉开的感觉确实舒服许多,林鹰谢过医生,一转眼,看见少年满额头的汗,忙松他手:“是我抓疼你了吗?”
“没,一点不疼。”
“那你怎么冒这么多汗?”
“不是疼的。”
秦怀阳随意抹了一把脑门,望着她:“还疼么?”
“好多了。”
林鹰没记错的话,他好像跑步比赛都没出这么多汗。
秦怀阳看向林鹰班主任:“老师,我在这里陪小鹰,后面比赛我不比了,麻烦您帮我跟我班老师说一声。”
外面运动会还有很多事要忙,班主任看了看林鹰,温声道:“那行,林鹰你在这儿好好休息,老师先出去忙了,让秦怀阳同学陪着你啊。”
“好。”
老师走后,又有比赛受伤磕破皮的同学来医务室,哭兮兮地喊疼,医生带上碘酒紧忙过去。
窗边的病床只剩他们俩人。
林鹰盯着红肿的脚腕,忽而轻叹:“欸,好丢脸呐。”
秦怀阳歪头看她:“哪丢脸了?”
“我跑得慢,还摔了,稳稳的倒数第一。”
“不是这样的。”
秦怀阳:“是你想努力跑出成绩,超越别人,不小心绊到才摔了,这怎么能叫丢人?”
林鹰眨了眨眼,听他继续说:“如果我努力学习,但考试临场发挥没考好,你会觉得我丢人吗?”
“当然不会,这次没考好不代表下次考不好。”林鹰说完,郁闷的情绪也不自觉散开。
九月末的风带着一股炎热,从窗户吹进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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见她眉眼舒展,秦怀阳笑:“我去给你买汽水。”
“好,那你快点回来。”
“嗯!”
他跑着出医务室。
去学校外小卖部路上经过洗手池,有同学看见他,大声喊:“秦怀阳,你800米比赛怎么没上啊?老师让张帅上的,他跑了倒数第二,要是你上,一定能拿前三!”
“听说你是背一班的林鹰去医务室了?你没比赛太可惜了!”
少年边跑,额发在风中扬起,似没听见同学的话。
一阵风地跑过。
傍晚运动会结束,回家前医生又给林鹰揉一次药酒,这次医生嫌烦,把秦怀阳撵了出去。
药酒顺利揉好。
秦怀阳骑自行车带林鹰回家。
国庆假在家休养两天,老师又给林鹰多放几天病假,在家呆一周,林鹰脚腕虽然消了肿,但彻底好至少要一个月。
月末有期中考试,林鹰不想耽误学习,周一便去上课。
上学放学路上有秦怀阳看管她,学校里老师也照顾她,不让她参加值日,只有去厕所会有点不便。
好在张小艳很仗义。
下课见她想上厕所,就会扶着她去。
但隔周轮到张小艳值日,她每节课间负责擦黑板,便顾不上她。
这节课间,她试着自己慢慢走,刚出教室门,遇见秦怀阳。
“你去哪?”
“上厕所。”
“张小艳呢,怎么没和你一起?”
“她这周值日。”
秦怀阳来扶她,“下次你想去厕所,让人来我班找我。”
她摇头:“那太麻烦了。”
秦怀阳动了动唇,没说别的。
下午为了避免上厕所,林鹰尽量少喝水。
坚持几节课,还是没能忍住。
她只能麻烦班里的女同学。
刚开学一个多月,和同学们还不太熟,林鹰却没想到新同学都很热情,她一回头,身后女同学立刻凑上来声音甜甜地问:“林鹰你是要上厕所吗?”
“哦…对。”
“那我扶你呀!”
她感激:“谢谢你。”
又一节课间。
她合上课本,右边的女生凑过来,眼睛亮晶晶地问:“林鹰你要去厕所呀!?”
“嗯。”
“走!我扶你!”
之前扶过她的女生跟她笑:“这次刘小玫扶你,下次换我扶你哦。”
女同学们的热情让她心里暖呼呼的。
但又感觉似乎……过于热情?她们好像特别期待她上厕所。
有种生产队的大人努力挣工分。
过年人们等着分猪肉。
或是她小财迷一样去捡琥珀的那种状态。
这样过去一周。
傍晚放学前的大扫除,林鹰不想当闲人,让张小艳扶她去走廊,帮忙擦擦窗台的花盆。
花盆里原来种的月季花,她班英语老师没养好,水浇多了,后来老师又栽一盆大蒜,一周长出满满的一盆青嫩蒜苗。
窗外麻雀叽叽喳喳,她仔细擦花盆,目光不经意瞥见窗外一道熟悉身影。
花坛那边,秦怀阳站在那,他对面有两个女生,是林鹰班的刘小玫和钱宝英。
秦怀阳态度友好地跟她们俩说了什么,而后将手里两瓶牛奶递给她们。
刘小玫和钱宝英开心极了,捧着牛奶蹦蹦哒哒地往教室这边回。
林鹰目光动了动。
聪明如她,几乎一瞬间想到原本不太熟悉的刘小玫和钱宝英,为何忽然对她这么热情,课间抢着要扶她上厕所。
“……”
外面的风吹来一股金桂的香味,带着一股甜甜的味道,吹入窗子。
傍晚放学,林鹰被秦怀阳扶到车棚,单脚跳着坐上车后座。
橘红色的霞光笼罩着校园的一草一木,秦怀阳和往常一样,骑上车,带她回家。
秋天傍晚的风温和,秦怀阳爱运动,也爱干净,校服上总有股干净的香皂味。
皂味掠过鼻尖,林鹰抓着他的衣角,歪头问:“秦怀阳,你是怎么和刘小玫和钱宝英约定的?”
“她们扶我去厕所,你一周给她们一次牛奶,还是两次?”
秦怀阳安静一秒。
笑起来:“被你发现了。”
少年声音爽朗干净,像秋日阳光,也像清澈溪水。
林鹰也跟着抿唇笑了,说:“这周的牛奶就算了哦,下周张小艳不值日,我给张小艳两颗奶糖就行,你别买牛奶了,太贵了。”
“虽然秦叔叔和江阿姨给你的零用钱多,但你也攒着点,别都花我身上了。”
林鹰抿唇:“我们是好朋友,但你给我花太多钱,我还是要还你的。”
“不用你还。”
“你说了不算。”
半响。
秦怀阳妥协:“行,听你的。”
风吹过她刘海,林鹰不自觉开口:“秦怀阳。”
“嗯?”
“你对我真好。”
少年带着小骄傲地嗯了声,似不经意地问她:“那是我好,还是孙胜好?”
“嗯……”她晃了晃脑袋,“当然是你好啦。”
话音落,秦怀阳却没吭声。
林鹰歪头瞧他:“咦,你这次怎么不问真的假的了?”
每次她选他,他都要再问一句:真的?
视线里,林鹰看见秦怀阳嘴角弯起:“不问了。”
他迎着风说。
“真的假的,我都当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