除夕前一天二十九,家家户户炸年货。
房主孙大哥回来过年住亲戚家,江美丽便没腾出屋,上午贴一副春联,收拾年货准备中午的火车回沈城。
出发前的一会儿功夫。
秦怀阳也要赖在林家。
周如梅笊篱在菜籽油里翻上几翻,一锅丸子炸好,捞到簸箕里。
灶台边的林鹰捡起一颗,吹了吹。
趁大人出去抱材火,秦怀阳扭头问:“过年这几天你会想我吗?”
林鹰:“你不是初六就回来了?”
“嗯,”他看着她:“这六天我会想你。”
林鹰嚼萝卜丸子,以为他在开玩笑。
秦怀阳又说:“你和孙胜一起玩的时候,也要想起我。”
见他认真,林鹰也琢磨了下,和孙胜玩的时候就会想着玩呀,怎么会想起你……呢。
她含糊地嗯…了声。
又似没回应。
秦怀阳伸手:“我们拉勾。”
林鹰为难,不想撒谎。
她烦恼地卷卷衣角,声音如细蚊:“可不可以不拉勾呀?”
秦怀阳一怔。
外面江美丽两手拎年货进屋:“还依依不舍呢,秦怀阳该走啦,再晚就赶不上中午的火车了!”
江美丽撂下手里的年货,去给秦怀阳戴帽子。
小少年眉眼清俊,目光的怔然未退,戴上蓝色帽子和围巾,皮肤显得更白。
一双桃花眼眼底有失落。
秦怀阳离开时,林鹰动了动唇,话却没说出口。
周如梅装了一袋萝卜丸子和几根麻花,给江美丽一家在火车上吃,送走他们,周如梅赶忙回屋继续炸丸子。
林鹰站在簸箕旁边,猪油混着菜籽油炸出的丸子酥脆,她咬一口,“妈妈,秦怀阳好奇怪哦。”
周如梅挤丸子下油锅,“怎么奇怪了?”
林鹰:“他说,我在和小胜玩的时候要想着他,怎么可能呢。”
周如梅意味深长地笑了笑:“你跟小胜一起长大,玩的好,估计……小阳担心你一遇见小胜,就把他忘了?”
“怎么会忘了呢,他过几天就回来了呀。”林鹰搞不懂,不想让秦怀阳不开心,但她实在没办法撒谎,他走时她试着答应,也没能张开嘴。
外面不知谁家小孩子在点鞭炮玩,“啪啪”,一阵尖叫笑语。
林鹰又拿起一个烫手的丸子,吹了吹,咬下一口。
大年除夕吃年夜饭,包饺子,还有香喷喷的猪肉。
林鹰从小到大的印象里,过年的气氛一直都是这么浓厚,大姐是除夕中午回的家,带着用缝纫机给家人们做的新衣,年夜热闹温馨。
小胜是大年初一回来的,拜过年便来找林鹰玩。
大年初三下了新年雪。
大年初六。
秦怀阳从沈城回来。
小少年从门口进屋,身穿一件新衣服,戴的还是那套蓝色帽子围巾,不知是不是错觉,几天不见,他好像又长高了点。
对视间,林鹰有点心虚。
她和孙胜这几天玩得很开心,完全把秦怀阳抛到了脑后。
他走到她面前。
林鹰弯弯唇:“过年好呀。”
她笑得不自然,大概是和他……不太熟了。
秦怀阳心中一叹。
“过年好。”
江美丽留在林家和周如梅嗑瓜子唠嗑,从大人聊天中,秦怀阳得知孙胜是初一回来的,给林鹰带了一双从南方买的手套。
那双手套放在柜子上,粉色,上面缝了一对小樱桃。
“小樱桃”是林鹰的小名。
小时候林鹰长得白白软软糯糯,一张小嘴红红的,嘟嘟的,像一颗樱桃一样。
周阿姨给江美丽讲着。
“小鹰白,小胜打小就黑,小名叫小土豆,这次回来孩子倒是长开了点,不那么黑了。”
秦怀阳听着,过一会儿自己回家了。
江美丽回家一趟,把给林家带的东西送去,问儿子:“你给小鹰带的饼干你自己送,还是我一起拿过去?”
屋里在写作业的小少年。
“你拿过去吧。”
“那你从姑姑家抢的那一大块瘦肉呢?是给小鹰带的吧?”
“嗯,也给周阿姨送去,让她做给小鹰吃。”
知子莫若母,江美丽瞧着不打算出屋的儿子,唉了声。
那能咋办。
谁让人家小胜是青梅竹马了。
晚上回来,秦怀阳还在屋里写作业,江美丽送过去一个苹果,出来后跟丈夫说:“秦怀阳在矿工院不爱见那些邻居家小孩,过年就窝在家写作业,这回来还窝在屋里。”
秦青山不清楚孙胜的事,笑道:“你不也是,回家就和玉兰在屋里唠嗑看看电视,吃多了出去溜达溜达都不愿意。”
江美丽一屁股坐在沙发:“哼,我就是不愿意看见那些邻居!表面装着和气,背地里坏心眼的人,我江美丽这辈子不会给她们好脸色,跟她们说句“过年好”我都违心。”
秦青山揽过媳妇,笑道:“好好,那我们下次过年回你妈家过。”
这一晚,小少年写作业写到夜里。
第二天,林鹰和三哥堆雪人,他没出来玩,在写作业。
第三天,林鹰和三哥在院里点小鞭炮,他还在写作业。
小鞭炮扔在地上,啪啪地响,林鸣奇怪问:“你们小学生现在留这么多作业?”
林鹰猜,是因为她过年这几天没想他,他看出来了,在生气。
“……”
隔天爸爸答应的新滑冰车终于做好,她和三哥要去河冰面玩冰车,她去问秦怀阳要不要一起。
她戴上妈妈织的帽子手套,准备出门,谁知他三哥是个大笨蛋,在外屋喝水呛到,手里的水全洒到她手套上。
手套湿哒哒没法戴,林鸣挠了挠脑袋:“我进屋去拿我的手套给你。”
林鹰摘掉湿手套,墙边立放着新冰车,她抱上冰车出屋。
隔壁正好有开门的声音,她站在墙下喊一声:“秦怀阳?”
小姑娘声音甜甜的,带着点友好。
“嗯。”
林鹰邀请:“我和三哥要去河上滑冰车,你一起去吗?”
林鹰在院里等回应。
等了几秒,他没答应。
屋里林鸣拿出来,一双粉色的塞她手里,林鹰没注意看,一边戴,一边思考…要不她努力努力,撒个谎?
就说,她过年那几天想他了,就是忘记告诉他了。
她在心里头练习默默了几遍:
“我想你了。”
“我真的想过你了哦。”
“秦怀阳我告诉你个秘密,过年那几天我确实想你了哦!”
一抬头,看见院外走进来一道身影。
是秦怀阳。
不等她去找他,他自己先来了。
小少年帽子围巾穿戴整齐,走到她面前。
林鹰抿了抿唇,在心里默念一遍,倏然开口。
“秦怀阳我告诉你个秘密,过年那几天我确实没想你哦!”
空气里安静一秒。
呀!
她怎么把实话说出来了呀!!
林鹰盯着小少年那双漂亮的眸子,那眼里有微微一缩,随即恢复正常,嗯了一声。
秦怀阳:“我知道。”
“……”
完蛋了。
她果然不适合撒谎。
林鸣不知道他们在说啥呢,问秦怀阳:“我带我妹去滑冰车,你一起去玩不?”
秦怀阳:“去。”
林鸣:“这就对了嘛,作业再多也得出来玩呀,不然会闷坏的。”
秦怀阳弯腰,抱起她脚边的冰车。
林鹰没想到没撒谎竟然也让秦怀阳愿意出来玩。
见他加入,林鸣又进屋抱一个旧冰车出来。
路上,他们遇到去打酱油回家的张小艳,林鹰也邀请她。
张小艳开心地加入,把酱油送回家又跑出来撵上他们。
一路上张小艳欣赏他们的新棉衣,在林鹰耳边叽叽喳喳:“林鹰,你看秦怀阳的衣服多好看!”
目光又一转,说:“林鹰你的衣服也好看,和你的手套好搭呀!”
林鹰这才发现。
自己戴的是孙胜送她的手套。
秦怀阳闻言,看了一眼。
冬天的河面冻上一层厚厚的冰,村里小孩都爱来这玩。
林鹰的冰车由秦怀阳拉。
张小艳则和林鸣一起,坐上冰车,瞧着林鸣棉衣的领子,张小艳:“林鸣哥,你的衣服是和林鹰一家买的吗?”
“我大姐做的,好看吧,我姐做衣服手艺可好了。”
秦怀阳将冰车的绳子缠手上一圈,蹲下问:“你姐姐回来过年了?”
她点头:“嗯,除夕和初一在家里呆两天,初三就回去了。”
“你开心吗?”
“开心呀。”
秦怀阳望着她:“那就好。”
“坐好了,”他起身,嘴角轻轻一弯:“我拉冰车很快。”
雪白的冰面上,小少年没吹牛,他力气大,拉上冰车比她三哥拉得都快。
而且还稳,林鹰坐的开心又安心。
另一边张小艳就过于刺激了。
林鸣拉着张小艳转弯时也不减速,若不是拼命抓着冰车,张小艳早就被甩出去了。
“啊~~~”
“慢点!慢点呀!!!”
林鹰稳稳坐过了一个弯,望向那边在尖叫的张小艳,周围玩冰的人怕被撞,都躲开。
“啊啊啊,前面的让开!”
“呀呀呀!要撞上了!!”
等林鸣终于知道减速,已经来不及,冰车卡在岸边的土地,张小艳整个人滚到了土里。
穿着圆滚滚的棉袄,趴在地上。
一瞬间,那边的小孩们都在笑张小艳摔了个狗吃屎。
林鸣忙跑过去,张小艳从地上爬起,气呼呼道:“林鸣哥我讨厌你!你太笨了!都怪你!我就这一件棉袄!都脏了呜呜呜……”
林鸣不好意思地挠挠头,“对不起,我看你抓得很紧,以为不会甩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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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张小艳气得要哭,林鸣给她拍身上的土。
林鹰庆幸自己没坐三哥的车。
谁知,她看过热闹一回头,见秦怀阳也正朝着岸边奔去。
“呀。”
她心跳加速,紧紧抓着滑冰车两边,不过他有提前减速。
速度一慢,他转身扶住冰车,和她面对面,因为惯力,林鹰往前一倾。
两个戴帽子的小脑袋轻轻磕到一起。
“咚。”
轻轻的一声。
林鹰坐直后,一抬眼,和他对视。
秦怀阳微喘着气,忽地说:“之前你说想要一本下学期的数学课本,我给你买了,这几天我在家先学了一遍,不太难,你有不会的可以问我。”
他忽然讲这些,林鹰愣了愣,反应过来:“你给我买了数学课本呀。”
“嗯。”
“那你这几天不出来玩,都在家里学数学?”
“嗯。”
“我还以为你在生气呢。”
小少年脸一撇:“生孙胜的气?我才没有。”
她好像没提孙胜呀。
“那你是生我的气吗?”
“没有。”
秦怀阳摸了下鼻尖,又补充:“总之,我现在没有生你的气。”
林鹰不太懂,但又好像有一点点的懂。
他自己生闷气,但又自己好了。
她唇角一弯,露出一对小梨涡:“饼干我吃了哦,很好吃。”
“还有你带来的瘦肉,我没舍得吃,等你来我家吃饭,我们一起吃。”
秦怀阳目光闪动。
另一边张小艳哭兮兮地过来,闹着要回家,或者换秦怀阳拉她玩。
“要不,林鹰你把秦怀阳借我一会儿吧。”
不等林鹰说话,秦怀阳支腿坐在冰上:“我累了。”
“……”
林鸣跑过来想弥补道。
“张小艳你再给我一次机会,这次我一定不让你吃屎!”
张小艳一听,哭得更伤心:“什么人呐,呜呜呜我要回家了。”
最后,是林鹰给张小艳两颗奶糖,替她三哥道歉才哄好。
—
寒假过后,三月草长莺飞。
日子一天天过得飞快,一转眼到了林鹰小学毕业。
林鹰小学毕业考试年级第一,数学语文双百。
这算家里的喜事。
秦怀阳还给她买了礼物,一双漂亮的小凉鞋。
凉鞋的鞋带扣,是只小蝴蝶,林鹰喜欢极了,在家里穿上凉鞋走来走去。
周如梅坐在炕边摘豆角,笑问:“这么喜欢啊。”
“多漂亮呀。”
“是好看。”话音刚落,周如梅见江美丽进到屋里。
江美丽:“梅姐,中午吃豆角呀?”
周如梅:“对啊,我摘的多,一会儿你和小阳一起过来吃。”
江美丽也跟着摘:“这半年来我都蹭了梅姐你多少顿饭了,我都不好意思了。”
周如梅眉眼带笑:“秀这次上城里医院检查,大夫说身子调的不错,只要放松心态就能怀上。”
“药有效果了?”
“嗯。”
“要不是你介绍的老大夫,哪能调得这么好,你是我家的大恩人,吃再多饭我都乐意。”
江美丽笑:“那是秀年轻身子好调养,二是人家大夫厉害,我就是帮个忙。”
江美丽看向白净漂亮的小姑娘,不经意地提起:“咦,对了梅姐,小鹰上初中的自行车还没买呢吧?”
“没呢,过几天等她爸有空再去城里买。”
江美丽抿了抿唇,忽然提议:“那要不先别买了?”
“前一阵我和青山犯愁,秦怀阳这个臭小子小学都这么淘气,念初中指不定得多顽皮呢!他爸说这个年纪的男孩精力旺盛,那天学骑自行车,刚学会呢就一阵风似的冲出去了,骑得老快。”
“唉,”江美丽扯下豆角丝,叹气担忧:“等上县里念初中,我和青山都得吊着一颗心,希望这小子骑车能稳当点就行。”
周如梅听着:“那这跟小鹰买自行车有什么关系?”
江美丽一笑。
“小鹰先不买车,让秦怀阳骑车带小鹰上学呀!”
“小鹰和秦怀阳上学放学都一路,他骑车带小鹰一定能稳当下来,而且还能消耗消耗这小子的体力,省得在学校里淘气!”
周如梅想了想,扭头去问小女儿:“小鹰,你怎么想的?”
江阿姨的话她听进去了。
先不买自行车,还能给家里省点钱。
她点点头:“我都可以。”
女儿答应,周如梅也没啥不同意的。
“行,那就辛苦小阳了。”
另一边隔壁,秦怀阳坐在书桌前,手里的木棍轻巧地做成了一副弹弓,有人开门进屋。
他撂下弹弓出屋。
江美丽瞥了一眼儿子,无奈又带笑:“你周阿姨同意了!”
小少年身板挺直,桃花眼一笑,张扬里透着机灵。
“谢谢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