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方的十月末,是色彩最浓烈的时节,碧蓝天空,金黄落叶。
在一片暖阳中,县城初中迎来上学期期中考试。
隔周周一,考试成绩出来。
林鹰的名字被校长亲自写在奖状,这是这座小城的县中学成立以来,第一个数学语文英语,三科全满分的学生。
虽然卷子是学校老师自己出的,题目不算难,小学还没推行英语课,初中英语只是考考单词,但能考出这个成绩,校长和老师们惊喜得像是学校里出了个状元。
周一中午,林鹰的满分作文《摔倒后如何爬起》被老师在广播里朗诵。
隔天上午,是校长特意举办的颁奖仪式,为了不搞特殊,除了林鹰,还给年级第二第三名的同学也颁发奖状。
红旗飘飘,阳光明媚。
讲台上两位同学已经上台,最后一个奖状是她的,在她上台前,校长拿出昨晚做的一首赞扬诗,推了推眼镜,大声朗诵。
林鹰在下面听得蜷起手指。
“她,是吹拂不息的春风,带来勃勃生机。”
“她,是一颗明亮的少年文曲星,照亮了我们县城第一中学!”
“‘少年应有鸿鹄志,当骑骏马踏平川!’我们同学们都要学习林鹰同学努力进取的精神,为你们的梦想,为中华之崛起而!读!书!”
林鹰在脚趾也蜷起之前,终于等到校长叫出她名字,她松口气,迈上讲台。
在全校师生的目光中,林鹰接过校长手里的奖状,学生中忽然一道声音响起。
“林鹰,太厉害了!”
严肃的氛围忽然被学生们一阵笑声掩盖。
校长瞧见是上次运动会个人成绩最好的那位男同学,无奈地语气:“秦怀阳,注意纪律!”
“正颁奖呢!”
秦怀阳身板挺直,手抵额头,跟校长敬了个军礼,又正又皮的。
林鹰噗呲笑了。
今年秋天天气瞬息万变,上午晴空万里,下午第一堂课天空浮动半融的云,秋雨忽然而下。
学校的梧桐树叶被雨打得七零八落,学生们趁着课间趴窗台聚在门口,兴奋地看这场秋雨。
不知道兴奋什么,总之学生们很开心。
老师们倒是可惜那棵金黄的梧桐树,一场秋雨一场寒,这场雨过后漂亮的叶子打落,树就光秃秃的了。
所幸,雨在傍晚放学时恰好停下,天空放晴。
秦怀阳自行车上的小垫子被斜雨淋湿,他解开装进书包,又把自己的外套脱下,垫在车座。
林鹰坐上车,空气里潮湿微凉。
回家路上,柏油马路湿漉漉的,土路更是泥泞,路上的大人们抱怨这场雨让路不好走,鞋子裤腿车轱辘哪哪都沾泥。
只有他们这一对初中生,眼睛清澈,眉眼飞扬,一点也不为道路泥泞而发愁,目光向前往前骑。
“回家我要把奖状摆起来!”
“当然了,这可是林鹰同学的光荣勋章。”
林鹰笑:“那秦怀阳同学下次要努努力喽,你的作文好好写,别跑题,下次考进年级前五还是有希望的!”
“那你教教我?”
“行啊,但你要认真学,别总把我写进作文里。”
秦怀阳弯了弯唇,没说行,也没说不行。
泥土卷进车轱辘里,他和林鹰一边聊飞机为什么能在天空飞,是先有的鸡,还是先有的蛋,月季花为什么没有蓝色的?
一边下车找根粗树枝,将车轱辘的泥抠出来,又载上她,往回家的路骑。
萤石村的路有一段水洼,下雨后骑车容易摔,他们的话题暂时停在小鸭子为何扑扇翅膀跑。
秦怀阳停下,“前面过不去,我想想办法。”
林鹰点点头,扶他胳膊下车。
旁边是萤石村的一户人家,秦怀阳把车座的衣服系腰上:“你在这等我,我把车送张大爷家。”
自行车暂时放张大爷家,回来后秦怀阳挽起袖口,去搬路边墙角的几块石头,一块一块地垫水里。
林鹰:“我们要踩石头过去呀?”
秦怀阳直起腰,笑道:“是我踩着石头过去。”
林鹰眨眼:“那我呢?”
秦怀阳:“我背你。”
他说完又去搬石头,垫出一条路,回来在她身前蹲下。
林鹰看了看少年清瘦的后背,轻轻抿唇。
秦怀阳回头:“怎么了?”
她睫毛颤了颤,“没怎么。”
她弯腰,趴到他的背上。
少年后背虽清瘦,但宽阔,带着一股熟悉又陌生的安全感,干净的香皂味混在湿润的空气中。
之前林鹰比赛摔倒只顾着脚疼,那次没注意。
原来他饭量大,却又瘦,都是在长个长骨头呢,硬硬朗朗的。
秦怀阳背着她往水洼里走。
他石头垫的稳,距离刚好够一步一块地迈过去,林鹰看着脏兮兮的泥水洼,要是她自己蹦,还真过不去。
秦怀阳稍侧头看她。
林鹰忙催:“你别看我呀,快看脚下,别踩歪了。”
“你要是没踩好,我就成落汤鸡了。”
“是落汤小鸟,”他笑道,忽而改口:“不对,是落汤小鸭。”
为何是小鸭,林鹰敏感地反应过来:“秦怀阳,你在笑话我跑步像鸭子!”
“我可没说,而且像小鸭子不是挺可爱的?”
林鹰鼓起脸颊,不理他了。
前面还有几块石头,秦怀阳感觉到背上小姑娘的气息,笑问:“生气了?”
“不跟我说话了吗?”
林鹰不吭声。
秦怀阳:“那行,我们玩个游戏,谁先说话是小狗。”
小鸭就算了,他还想让她当小狗?!
好过分。
她才不会输!
秦怀阳踩上水洼里最后一块石头,前方离路面有点远,他颠了颠背上的小姑娘,直接跳到路面。
林鹰心跟着抛起,落地。
不愧是跳远第一名,落地太稳了。
林鹰动了动搂他肩膀的胳膊,以为他会蹲下身,秦怀阳却没这个意思,继续往前走。
她想说可以放下她了,忽然想到先开口是小狗。
忙闭上嘴。
秦怀阳也一路没吭声。
不知道是想赢游戏,还是忘了放下她。
直到一路走到林鹰家门口,秦怀阳慢悠悠蹲下身,放下了她。
他回身,在林鹰奇怪又紧闭嘴巴的模样中,扬唇笑了笑。
“好了,我先说话了。”
“我是小狗。”
她怔愣一瞬,惊喜开口:“那是我赢喽?”
秦怀阳歪头挠了挠耳边,嘴角一弯:“嗯。”
树叶上雨珠滴落,掉到水洼泛起涟漪。
林鹰望着个子高高,歪头承认是小狗的秦怀阳,心里挠过一丝胜利又奇怪的某种愉悦。
这场雨后,气温冷了几度。
这天晚上窗外星星泛着莹莹的光,林鹰在窗边写作业,写到一篇作文,她笔头戳了戳脸颊。
不知道秦怀阳作文写得怎么样了。
明天是周六,她帮他看看,省得又把语文老师给气到。
生产队收成不错,身后的妈妈在分工分换的钱。
“这是给秀吃药的钱,这是给敏敏寄去的,这是给小鹰织毛衣买毛线的钱,还有林鸣的毛衣……”
周如梅手里捏着钱嘀咕:“德子有件旧毛衣,拆了重新打一件给林鸣,还能省点钱。”
林鹰听见妈妈自言自语,忽然回头:“妈妈。”
“嗯?”
“三哥毛衣省下来的钱,可以再买两卷毛线吗?”
周如梅看小女儿:“你想要两件毛衣吗?”
“不是我要,”她说:“我想让您给秦怀阳也织件毛衣。”
家里的钱虽然得省着用,但江美丽一家对小鹰一向很好,之前那件红色运动服可不便宜,周如梅也想着钱下来给秦怀阳买点什么。
周如梅:“小阳说想要一件毛衣呀?”
“他没说,”林鹰转过身,嘴角弯弯:“是我想送他件过年礼物。”
“他每次过年回来都给我带饼干和零食,我的零花钱不多,只能让妈妈你帮帮忙了。”
“行啊,”周如梅又分一份毛线钱,温声笑:“那小阳的肩宽和臂长就由你负责量了,然后妈妈帮你打毛衣。”
“好!”
她又说:“但是得晚点量,我想作为过年礼物送他,他个长太快,我担心量小了。”
周如梅意外地看了眼小女儿,前阵子江美丽买鞋没带秦怀阳去,忘记这个年纪的男孩长得快,鞋给买小了。
她一个小姑娘倒是心细。
周如梅答应:“行,那你想着点这件事。”
这个冬天算是暖冬,林鹰亲自挑好蓝色毛线,过年前,她惦记着给秦怀阳量衣长。
这是她准备的惊喜,不能提前告诉他,于是她想到个办法。
彼时秦怀阳正在家做弹弓,林鹰抱一盘象棋进屋:“秦怀阳,我们来下象棋吧!”
秦怀阳:“我不会。”
“我教你呀。”
“你会?”
“我会一半。”
秦怀阳把桌子腾出来,好笑道:“会一半就敢教人?”
“会一半就教一半嘛。”她笑盈盈地说。
秦怀阳觉得离谱极了,但也答应了。
象棋是林鹰爸爸自己做的,有点粗糙,但不耽误玩。
啪地一声,林鹰把秦怀阳的一颗子吃掉,“又吃掉你一颗。”
秦怀阳舔了舔唇,看她:“你确定,你玩的对?”
林鹰一本正经:“当然。”
她拉他站起来:“说好了,被我吃一颗棋,就要听我一件事。”
“你闭上眼睛,举起双手。”
秦怀阳:“……”
他照做。
林鹰噗呲一笑:“没让你投降,是让你平着举起双手!”
秦怀阳又照做。
林鹰从兜里拿出布尺,安静地量他的肩宽和臂长。
秦怀阳后脑勺歪了歪:“你在做什么?”</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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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拒绝回答。”
“那我换个问法,你要对我做什么?”
“还是拒绝回答哦。”
量好后,林鹰让他睁开眼,回过头,小姑娘已经又坐在象棋盘前,朝他笑:“我们继续下。”
秦怀阳猜不到她借口下象棋,还瞒着他的目的,按照林鹰教的不知道对不对的规则,也吃她一颗棋。
林鹰:“你赢了。”
他说:“奖励呢?”
她回:“可以让我答应你一件事呀。”
秦怀阳胳膊住在棋盘,“那你告诉我,你刚刚在做什么?”
林鹰愣了愣。
快到年底,她还以为秦怀阳会像去年一样,要她答应过年这几天要想他呢。
这么好的机会都不用。
她摸了摸鼻子:“……嗯,那个我有点饿了。”
“我,”她起身:“我要回家吃饼。”
“我有饼干。”
“饼干我吃腻了!”
秦怀阳手拄脸:“吃腻……了。”
晚上江美丽回家,看见儿子正在桌上写作文,旁边放着一篇字迹工整的作文,应该是在参考林鹰的作文在学习呢。
秦怀阳半天不动笔,江美丽过来,好笑问:“没思路?”
“没啥可写的。”
江美丽看了眼作文题目:《青草在歌唱》
“这怎么不能写了?青草是拟人,不是真的让你写青草……”
“我知道,”秦怀阳懒洋洋地转笔:“但我对青草是谁,歌不歌唱不感兴趣,我想写我和小鹰的故事,但她不让。”
江美丽:“……”
确实不能写,不然作文都让这小子写成日记了。
辅导孩子作业会让人头疼,江美丽揉了揉脑袋,起身去厨房做饭。
腊月二十九,秦工一家回家过年。
量过衣长那天,林鹰就让妈妈帮她开始织毛衣,妈妈有空就织,除夕夜吃过饭和大姐二嫂坐在炕上,边唠嗑,边织毛衣,大年初二晚上毛衣便织好。
花样是林鹰选的,妈妈织得特别漂亮。
她叠毛衣时,孙胜正好来找她,看见毛衣,比去年又白了一丢丢的孙胜惊喜,伸手拿到身前比量。
“这毛衣真好看!是你三哥的吗?”
林鹰:“不是,是我送给秦怀阳的。”
孙胜一愣:“秦怀阳,就是你新认识的那个男生?”
孙胜把衣服还给她,“那我的呢?”
林鹰:“你也想要么?”
“当然想要。”
她微笑着答应他:“那明年我再让我妈妈给你织一件,好吗?”
“所以我今年没有吗?”
“嗯,来不及织的。”
“那我要这件!”
林鹰摇摇头,真心道:“小胜你黑,穿蓝色不好看。”
孙胜:“……”
林鹰发觉自己说错话,孙胜从小在意自己长得黑,她忙改口:“我是说,你穿黑色、或者灰色的毛衣应该能显得不太黑。”
“你比灰色黑色要白。”
孙胜眼睛红了。
林鹰:“……”
孙胜生气跑走的时候,周如梅刚好端着冻梨进屋:“小鹰,我刚才看见孙胜是哭着跑出去了?”
“嗯,”她抱着蓝色毛衣点头,“他想要秦怀阳这件毛衣,我说他黑,穿这件不好看,如果他想要,我明年会送他一件。”
周如梅听完,了然道:“难怪会哭。”
“小胜今年虽然又白了点,但还是黑的,还是像土豆。”
林鹰点点头:“就是呀。”
虽然这么说,下午妈妈给她弄了烤地瓜,让她送给孙胜,傍晚天黑前,她拿着烤地瓜去给孙胜道歉。
孙胜没见她。
隔天上午,林鹰拿一盘冻梨去找他玩,孙胜把冻梨吃掉,但还是不理她,臭着一张脸。
林鹰下午又去给他送烤花生。
还是没哄好。
“好难哄啊。”
她就说错句话,找他三次都哄不好。
林鹰从孙胜亲戚家出来,很是郁闷。
她不由得想起秦怀阳。
如果换成是秦怀阳,就算他生气,也不会给她摆臭脸的。
而且,秦怀阳很好哄……她跟他笑一笑,说说好听的话,他就会忍不住笑了。
回到家,太阳西沉,天黑得很早。
林鹰坐在书桌前,窗外传来谁家放鞭炮的声音,过年的气氛还很浓郁。
她开始想起秦怀阳。
想起去年,他生闷气,都不用她哄,生气了自己就把自己哄好了。
窗外寒冬腊月,月明星稀。
她单手托脸,目光不自觉看向桌上的日历。
蓝色毛衣熨贴地放在她手边。
唉。
还要三天,秦怀阳才会回来呢。
她有点想他了。
想和他一起烤花生。
想和他一起看星星看月亮。
想和他天南地北,零食、虫子、诗词、小人书无所不及地聊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