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队院里,来了很多围观的村民,大队副书记在,但并不像以往那样的批斗会。
倒像是两拨人在理论,其中一拨便是孤零零的秦工一家三口。
周如梅心头一紧。
“咱们可没说秦工你偷煤,就是觉得你嫌疑大,当着大伙和大队副书记的面来问问你。”
江美丽被气笑了,“呵,空口白牙一句嫌疑大,就想把这顶帽子扣我丈夫头上了?”
“呸!”江美丽朝那人凶道:“做梦!”
秦青山揽住江美丽的胳膊,拍了拍,看向叫钱老六的村民:“你说我嫌疑大,证据呢?”
钱老六吊眼梢,盯着秦青山时更横眉竖眼:“从你来了咱们这边的矿区,矿上的煤就被偷了,咱村里有矿工,丢煤的事儿咱们可都听说了!”
“哪有这么巧的事,用脚后跟想就知道和秦工你有关!”
江美丽哼笑:“呵,原来你是脑子长脚后跟上了,头上没长脑子。”
“你!”
秦青山问钱老六:“那你说说,我为什么要偷煤?”
钱老六:“能为啥,偷煤卖钱呗!”
秦青山:“我一个技术师工资不少,偷煤卖既冒险又卖不了多少钱,你不觉得我这么做很傻吗?”
“你别给我讲这么些道理!以前地主还有钱呢,那还不是拼了命的从穷农民嘴里扣出那一粒两粒的粮!?你是文化人,大技术师,那怎么了?”
“说你有嫌疑,你就是有嫌疑!”
一句有嫌疑,就能把他对标成以前万恶的地主之类。
秦青山再清楚不过,如果他今日拿不出证据,那这顶偷煤的帽子就被钱老六给扣上了。
和当年他跟那些人解释,书房的书是朋友送的,他保存着并无任何特殊份子的目的动机,那些人根本不听一样。
帽子扣上,举报人立功。
秦青山感觉到江美丽的隐隐不安,知道媳妇也察觉到似乎和当年一样苗头,他握了握美丽的手,安抚她。
随后看向钱老六:“钱老六,按照你的说法,我有偷煤的嫌疑,可我觉得,你有诬陷我的嫌疑。”
“钱老六,你为什么陷害我?”
钱老六一怔,嗓音拔高:“谁陷害你了!我没陷害你!!”
秦青山抱手:“那你证明一下。”
“我……”
钱老六一噎。
秦青山看向大队副书记:“副书记,谁怀疑,谁就拿出证据来,钱老六怀疑我,他拿出证据证明确有此事,今天才可以对我进行批斗对吧?”
副书记犹豫一瞬,和气道:“秦工,咱们村的人和你不一样,都是农民没啥文化,就是心眼实诚想做点正义的事儿,你如果没偷煤,一定能拿出证据。”
“要不你就先证明不是你偷的?也让钱老六他们放心。”
原本在观望的周如梅,听大队副书记这话,想起这钱老六是副书记儿媳妇的大表哥,沾亲带故。
周如梅心道不妙,弯腰小声跟林鹰说话。
林鹰听妈妈的话,去前面拉住秦怀阳的手,小少年手很凉,转头见是她,紧绷的脸色松下。
林鹰温柔:“你跟我来。”
带他去妈妈那边,周如梅弯腰叮嘱:“别怕,你爸爸不会有事,你和小鹰在这边等着,阿姨一会儿就回来。”
大队书记今日不在,只有副书记,周如梅看了一眼在场的村民都有谁在,她紧忙跑出大院,骑车奔向村西头。
副书记明显偏向钱老六。
之前钱老六那句村里也有矿工,让秦青山冷静地想了想。
丢煤的事是几个月前发生的,早不怀疑晚不怀疑,偏偏等他要评先进这段时间来批斗他。
秦青山问副书记:“那如果我今天拿不出我没偷煤的证据,这偷煤的名头就落我头上了?”
江美丽气得握拳:“警察办案还得靠证据呢!副书记,你说你们村人实诚仗义,怎么,一句诚实仗义就可以不讲理?就能张嘴给人定罪了?”
“这是哪门子诚实仗义,这分明就是小人,卑鄙无耻!”
钱老六:“你!”
江美丽扬下巴:“怎么,我说的不对?你就是狗掀门帘子,全凭一张嘴!”
秦青山没拦着江美丽骂人,由着媳妇骂痛快,他才开口:“钱老六,你说你是听村里的矿工说的,是刘建国?还是钱富贵?”
钱老六:“刘建国。”
秦青山了然的语气:“哦,原来是钱富贵。”
钱老六一愣:“说了不是钱富贵!”
“你你你你,别扯别的,”钱老六指指呼呼:“你今天拿不出证据,这事儿就一定跟你有关!”
说完,钱老六往旁边瞅了一眼,王婆子和孙凤琴俩人瞄见,开始接腔:“就是呀,秦工你和你媳妇都在矿区上班,听说经常大半夜才回家,大半夜村里道上没人,那你们夫妻俩想偷煤还不顺手的事儿?”
“对嘛,黑灯瞎火的最好偷东西了。”
孙凤琴指向对面的小少年说:“还有呢,有人可是清清楚楚看见你家秦怀阳去大集上卖过煤,驴车上装了两大框煤,这不是证据是啥!”
林鹰人小,但声音很大,喊道:“没有!”
“煤是我和秦怀阳一起去卖的,我们冻冰棍换煤,在矸子道捡煤,没有一块煤是偷来的!”
王婆子:“你俩小屁孩能弄到那么多煤?”
秦怀阳:“你不也清楚吗?王婆你小孙子要吃冰棍,要用煤换,你当时还想赊账,我不相信你人品,没同意。”
王婆皱眉,看热闹的村民有人在笑话她,王婆闭了嘴。
场面安静一瞬。
张小艳手心里握着没扔的糖纸皮,在人群里出声:“煤是林鹰和秦怀阳用冰棍换的,他们去矸子道捡煤,我也看见过,他们俩关系好,一到周末就去捡煤……”
张母忙拽一把张小艳,让她闭嘴:“你个小孩乱掺和什么!回家。”
张小艳被母亲拽走,挤出不断有看热闹进院的人群。
林鹰望向张小艳的背影。
同时发觉来的人越来越多。
秦工小儿子卖煤的事有人证明,赖不到,钱老六吊稍眼一动,咳嗽了声。
随即人群里一个村民冒出,气势汹汹指向秦工鼻子:“小孩的事不要紧,但秦青山你住在我们村,却带头提议改造火车,你知不知道大家伙儿都指着捡煤能多吃两口饭填饱肚子呢!”
“火车改造,我们连煤渣都捡不到了,你这是断大家的生路!”
“原来是这样啊,”有人开始小声议论:难怪我们最近去轨道那边都捡不到煤了。”
“对,就是他办的好事!”
“害得大家伙没煤可捡了!”
秦青山对这事承认,但问道:“咱们大队的人是靠捡煤为生吗?”
“据我所知,火车在轨道掉的煤也只够大家伙换点买盐的钱,捡煤怎么就成大家的生路了?”
那人不听,胡搅蛮缠道:“买盐的钱怎么了?那也是钱,你管我们是不是指着这点钱活着呢,总之你就是让大家伙没了生路的罪魁祸首!”
王婆子孙凤琴:“对!是罪魁祸首!”
也有人开始跟着一起指指点点秦青山和江美丽。
江美丽气道:“你们污蔑!不讲道理!”
“罪魁祸首,该批斗!”
“罪魁祸首!该批斗!”
大队副书记任由大家伙发泄了一会儿,才出面控制混乱的局面,“好啦好啦,大家先别吵。”
随后看向秦青山:“秦工,我看今天大家吵半天也没吵明白,你偷煤这事儿吧,一时也调查不出来,而且刘书记今天也不在,咱们下次再开会,万一你想起能证明自己没偷煤的证据呢?”
话里又将一盆含糊其辞的污水,浇到秦青山头上,就准备草草结束。
秦青山反应过来,这才是今天的目的。
而不是叫他真拿出证据。
钱老六一行人忙附和:“好!那听副书记的,下次开会秦工你好好想想怎么跟大家伙解释!”
江美丽急道:“不行!不能就这么散了!”
话音刚落,钱老六已经拥着大家伙往外走:“走吧走吧,散了散了,副书记说散了啊。”
江美丽上前拦着大家,一时间拥挤而混乱。
忽然,人头攒动之际,大队院门口传来一道中气十足的声音。
“散什么?”
顿时,人群鸦雀无声。
大家伙看见来人,意外又纷纷自动让出路来。
村西头的朝鲜族崔老太,年过八十,满头白发佝偻着背,但气势威严。
手拄一根拐棍,一步一步走进队委大院。
秦怀阳认得,是上次和林鹰一起去给送菜的慈蔼老奶奶。
此时一点不见那日的亲和。
神色平淡,不怒自威。
周如梅跟在老太太身后,看了一眼被气得眼睛发红的江美丽。
副书记语气恭敬道:“呦崔老太,您怎么来了?”
老太太拐棍一定,“这不是村里开批斗会,我当然得来了。”
副书记笑:“不是批斗会,就是找秦工来问点事儿,现在问过了正要散会呢。”
“不是批斗?”
老太太扬头:“那你搞这么大阵仗?这场面一闹,有人说你是小偷,你在人心中可就是小偷了。”
“没没,”副书记说:“没说秦工是小偷。”
老太太不听他解释,反问:“之前大队有事都叫上我旁听,今儿怎么没通知我一声?”
副书记支支吾吾。
崔老太接着问:“那事情问清楚了吗?”
“没呢,这事儿复杂,我想着下次再……”
“下次?”老太太惊讶:“大队书记哪次开会都能将事办妥喽,副书记,你办事不行啊。”
“你当着生产队的副书记,享受大家伙对你的信任,你这是愧对大家伙啊。”
副书记没料到崔老太直接下他的面子,脸面一阵阵红。
崔老太双手搭在木拐,看向人群里几个人:“刚才我在外面多少听了一些,吴狗剩,你小子是我看着长大的,你啥德行全村人都知道,在生产队里偷奸耍滑,耕地能糊弄一铁锹就糊弄一铁锹,能少拔一根草绝不多动一手,你浪费生产队的地,年年都得耽误大家伙的收成。”
“如今自己少捡点煤就不乐意了?”
“哼,耽误别人的腰包,往自己腰包里装钱倒是积极啊。”
崔老太转头:“副书记,这种拖大家后腿的小混子你不管?”
“管管,我管。”
“你没管!”
老太太一跺拐:“你倒是冤枉起了勤勤恳恳为国家做建设的秦工!”
老太太严声厉急,大院里一片鸦雀无声。
崔老太不屑道:“别以为我一个老太太整日呆在家就耳聋眼花,隔壁老李头儿子李建国在矿区当矿工,从秦工来,建国回家经常提起秦工在矿区是怎么工作的,跟采掘队长下矿实际勘察,工作完成后还帮着工人一起拉车推煤,不是自己的活也帮着一起干,中午连吃饭秦工都小跑着去!”
“人家建国每每提起都是对秦工的敬佩!”
钱老六轻咳了声:“那个,崔老太,不是我们冤枉秦工,他自己都承认了火车改造是他提出的。”
“是他耽误我们捡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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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有煤就捡,没煤就好好种地!”
崔老太呲道:“再说火车轨道掉的那点煤能有多少?想捡煤就去矸子山!”
崔老太:“秦工有技术有能力改良火车,让矿工们挖出的煤不浪费,都运去给国家做建设。”
“怎么,咱们大家伙就因为少捡点煤就埋怨秦工了?”
“那你们是不是也埋怨我丈夫去长征之前,多带了村里的粮?埋怨我大儿子抗洪救灾时穿了大家伙筹钱买的雨衣?埋怨我小儿子去抗美援朝死在他乡当了烈士,我收到国家给的抚恤金,却没给大家分点啊?”
钱老六和吴狗剩没敢吭声,崔老太家里的男人不是牺牲在战场,就是为保护村子被洪水冲走,一家子英烈,大家伙对崔老太感恩敬畏。
如今老太太头搬出这话,谁敢多说一句,都要被村里人拿唾沫淹死的。
崔老太站到秦青山身旁。
一言一语凭心道:“秦工和我的丈夫儿子们一样,都是不同年代为咱们国家而努力的人,咱们生在煤矿之乡,都知道那些煤矿是国家为了发展,为了建造武器大炮、大飞机,为了咱们不再被欺负。”
“难不成你们希望咱们子孙以后上了战场,还是小米加步枪吗?!”
这番话听得副书记脑门冒了汗。
副书记讪讪摸了把汗,后悔地瞥了一眼沾亲带故的钱老六,随后哄着崔老太:“老太您这话说的,我们都是有良心的人,哪能像您说的这么想呢。”
“有良心就不应该污蔑秦工偷煤!”
崔老太看了一圈围在这边村里的人:“我今天也不是仗着自己是烈士家属来说这话,我来替秦工说话,我也给大家讲讲清楚,大家听听是不是这个理儿。”
“你们说秦工偷煤,偷煤无非是贪财,但你们可知道,秦工一家来村里不到半年,听如梅说我是个孤寡老太太,秦工媳妇小江好心地给我送了两次菜,第二次赶上我腿老毛病犯了下不来炕,没几日秦工媳妇又来我家,给我送来了膏药。”
“那膏药可不便宜,我没想要,可小江非要留下。”
周如梅了解这事儿,那次帮郑秀去城里找老大夫看病,江美丽惦记着崔老太的腿病,去药店特意买了那份膏药,周如梅也是因此找来崔老太,给秦工夫妻俩讨个公正。
秋天的夕阳透着一股静好的烟火气。
崔老太声音也缓和下来:“秦工和小江要是贪便宜的人,管我这非亲非故的老太太做啥,怎么可能舍得送药?”
“看人处事要论迹,反正我眼不瞎。”
“不知道你们瞎不瞎,我今天这话能不能听懂,聋不聋。”
崔老太身子骨不太好,说完咳嗽起来,周如梅给老太太顺顺背,看向大家:“崔老太说的在理,大家伙儿觉得呢?”
“…对啊,秦工看着人是不错,瞧着坦坦荡荡的。”
“可不,秦工媳妇人也是很热心肠,还帮我和小李家冻猪肉呢,听说那冰箱装越多越费电,但人家也乐意帮忙呢。”
“嗯……不像,那煤一定不是秦工偷的!
“对呀。”“对呀。”
除钱老六那一行故意针对秦青山的人,大队里的人纷纷自发替秦工讲话。
老太太顺好气,又看向大家伙儿:“那今天,就由我郑重的说一遍。”
“您说。”
“崔老太您说。”
“今天这是大队副书记怀疑秦工偷煤,没调查清楚,拿不出证据的情况下把秦工叫来。”
“没证据,秦工就是清白的。”
“大家觉得对吗?”
“对!”
人群里第一个喊的是个小姑娘声音,声音响亮。
周如梅唇抿笑地看了眼小女儿。
大家伙纷纷也表态:“对对!”
“对嘛,我就觉得得有证据才应该把人叫来,没证据批斗什么呀!”
“就是!”
“崔老太说得对!”
崔老太器宇轩昂一跺拐:“那就好,今天就是他们冤枉了秦工。”
“好了,事情到此,散会!”
一声言下,人群散去,红彤彤的太阳挂在天边,快到饭点,女人们忙着回家做饭,男人们结伴去村头捡材火。
崔老太由周如梅扶着,江美丽也过来扶,等出大队院,秦青山和江美丽正式跟老太太道谢。
崔老太收起之前的威严,笑盈盈地摆手:“不用谢,我只是说说实话,给大家把道理讲明白,今天是副书记让你们受委屈了,你们放心,等刘书记回来一定会批评他!”
老太太腿脚能下地,但长时间站着还是招不住,周如梅推车准备送老太太回家。
临走时,崔老太拉着江美丽,小声说:“我岁数大了,要是年轻个十岁呀,气势一定比今天足个十倍喽,晚上回家我还得琢磨一遍哪儿没发挥好呢,呵呵呵。”
老太太可爱得很。
江美丽心里满满登登的感激,眼里湿润又带笑:“您发挥得特别好,而且您比同龄的老太太体格硬朗多了。”
事情没往坏发展,周如梅心落肚子里,骑车送崔老太太回家。
林鹰和秦怀阳一起回家。
之前担心他,拉着小少年的手一直没松。
直到她手心出汗,她转头问:“秦怀阳,我能松开你了吗?”
秦怀阳看她:“怎么了?”
“我牵累了。”
“哦。”
秦怀阳又多牵几秒,抿了抿唇:“……那松吧。”
林鹰刚松快松快手心,身旁秦怀阳伸出食指,戳戳她肩膀。
她抬头。
见他一双眼微笑:“那我可以牵另一只手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