国庆节一大早,天刚亮。
一声猪叫声划破长空,村里的人纷纷去大队看杀猪。
大队院里,杀猪台上,一头大肥猪要四五个有劲儿男人才能制服按住。
第一头猪最肥,分肉时村民们挣着排队。
大队书记头戴顶军绿帽,左手一条排骨,右手两条五花肉,往周如梅家去。
有村民看见:“呦,这五花肉真肥!书记你这是给谁家送去啊?”
“林家和秦工家的肉,我闲着就抽空给送去了。”
右手的肥膘肉太馋人,一头猪身上估计就两条最好!
“那这五花肉是分给谁家的呀?”
“林家的呗,林家七口人呢。”
书记边走边笑:“而且大队委的房子漏雨,都是人家林则峰帮着补的瓦修的房顶,我不得给林家挑块好肉?”
前面不远,就是林家鲜亮的绿色院门,肉送来时,周如梅在厨房洗白萝卜,见书记手头里那条漂亮的五花肉,脸上荡起笑。
“我正要收拾一下,准备去领猪肉呢,又麻烦您送来了。”
周如梅手在围裙上擦了擦,接过肉,看见另一条排骨问:“这是给秦工家的?”
书记把排骨也给她:“大队里那么多人盯着呢,我不好给秦工家留太好的肉,怕有人心眼小不乐意,排骨也香,等下你给秦工家去送一下。”
“明白明白,排骨也很好!”周如梅把排骨和肉放在案板上,心想她听江美丽提过爱吃排骨,排骨和肉都有了,真好真好。
书记:“对了,你之前去大队想让我给秦工家分猪肉,偷偷跟我说拿你家过年的那份换,当时人多,我没来得及跟你说。”
“不用你家过年的那份换,今年的猪长得肥,还多养了两头,过年够分,你就放心等着过年分肉吧!”
周如梅笑意更灿烂:“真的啊,那太谢谢书记了。”
书记走后,周如梅把排骨洗出来,倒些白酒腌上,又将五花肉切成块,烧上柴火在大铁锅翻炒一遍,添水大火炖上。
炖肉让老二媳妇看着,周如梅换身衣裳出了门。
村头的稻田一片金灿灿,稻穗偶尔蹦上几只蚂蚱,周如梅站在田埂间,看向即将收割的稻田,心底漾着暖融融。
大丰收,稻子长得都好,但其中一片稻田稻穗最饱满多粒,那是周如梅和郑秀从春耕时种的那片。
田埂间,一只绿色蚂蚱跳到她身上,不远处村口路边有人喊她:“梅姐。”
是江美丽。
上午和秦工一起参加过矿区联欢会回来,看见周如梅在田埂间,江美丽跳下自行车。
秦青山立刻刹住车,笑道:“你慢点。”
周如梅小快步从田埂间过来,“你们回来的还挺早。”
“说好中午咱们两家一起吃饭,联欢会结束我们第一拨回来的,总不能菜都让梅姐你做了,我们也得帮忙呀。”
江美丽又问:“对了,梅姐你去领猪肉了吗?”
“上午大队书记给送来的,”周如梅:“两条五花肉,一条排骨,排骨我腌上了,回去做你爱吃的葱烧排骨。”
江美丽听见葱烧排骨,嘴里快留口水,又看眼那片金灿灿的稻田:“现在都没农活了,梅姐你来地里干嘛呀?”
周如梅和她挽手往家走,眉眼弯弯:“看看稻子,我就是喜欢看稻子。”
江美丽抿唇笑:“你和我家青山一样,每次拉煤的火车从矿区开走,他总要站在轨道边看,看过之前心情就乐呵呵的。”
秦青山微笑:“劳动人民嘛,喜欢看成果。”
可惜不是所有人都喜欢付出劳动,生产队里总有人干活耍滑头。
周如梅呼吸着空气里的稻香,憧憬着说:“要是以后能有属于自己的田地就好了,不用多,几亩地就行。”
“会的。”
秦青山推着自行车,目光望向前方:“咱们国家正在飞速发展,大家伙都铆足了劲儿建设国家,土地这方面一定也会越来越公平规范。”
“国家建设好,咱们日子一定会越来越好。”
听见秦工这么讲,周如梅望向身后一片金黄,眼中被映得金灿灿。
江美丽笑:“梅姐你知道嘛。”
周如梅回头:“嗯?”
“今天青山在联欢会上朗诵诗歌,那慷慨激昂劲儿把领导都比下去了,他也真是,傻乎乎的,一点都不知道给领导面子。”
“幸亏领导大度,临走时还送给他一桶葡萄酒。”
周如梅笑:“秦工这么好的工人,领导不会在意的,还有人家秦工慷慨激昂不是傻,那是有精气神。”
秦青山:“瞧瞧,梅姐都夸我呢。”
江美丽一乐:“行吧,梅姐都夸你了,那我也不说你傻了。”
又回头:“梅姐我现在比起国家建设,更期待你的葱烧排骨,我肚子都快扁了。”
……
金秋正午,萤石村家家户户炊烟袅袅,广播里又放起了《东方红》。
歌声从窗户传进屋,林家屋里一桌好菜。
除了猪肉炖粉条、葱烧排骨,周如梅还留一小块瘦肉,给林鹰炒上一盘木须肉。
“你喜欢吃木须肉?”
秦怀阳问。
“对呀,”林鹰嘴角沾着鸡蛋屑:“我不吃肥肉,妈妈会做木须肉给我吃,都是瘦肉片。”
大人们都爱吃肥的,有油水还香,秦怀阳能吃肥肉,但偶尔也会觉得腻。
排骨不算肥肉,他发现林鹰挺喜欢吃。
他吃一口菜,给林鹰夹块排骨。
被江美丽发现,忍不住用手肘怼怼秦青山,递去一个伤心的眼神。
儿子也不说给他老娘夹一块。
秦青山笑了。
给媳妇夹一块排骨,哄了哄。
窗外广播里播放起《歌唱祖国》:
“五星红旗迎风飘扬,胜利歌声多么响亮。”
“歌唱我们亲爱地祖国,从今走上繁荣富强……”
激动人心的歌曲,让饭桌上的秦青山忍不住抬起酒杯。
“来,这么好的日子,我们敬一个吧。”
他起头:“祝我们的祖国生日快乐,繁荣昌盛!”
大家伙脸上洋溢着欢快,都提起酒杯,周如梅补一句:“也祝咱们的日子越过越好!”
“好!”
酒杯一碰,欢心清脆。
国庆节城里有热闹的游街队列演出,在农村也有自己独特的活动,晚上大队组织看电影,家家户户的人都搬小板凳来看。
天一黑,林鹰和秦怀阳也去了,搬着小板凳,坐在一堆小孩子那边。
张小艳在她们之后来的,坐在秦怀阳右边,对他左瞧瞧,右看看。
“秦怀阳,你的毛衣是你妈妈织的,还是买的呀?”
“我妈不会织。”
“哦,那你的里面的衬衫是在沈城服装店买的?还是在这边城里商店买的呀?”
“还有,你长得这么白,是不是你妈妈在怀你时喜欢喝牛奶?”
“听说喝牛奶会长得白。”
“秦怀阳你喝过牛奶吗?牛奶好喝吗?”
张小艳在旁边絮絮叨叨,吵得人烦,秦怀阳看向电影布,没吭声,偶尔瞥向左边的林鹰。
张小艳也不介意,目光在他衣服上打量。
期间,林鹰被三哥叫走,好像有点事,说一会儿回来。
张小艳又开口:“秦怀阳,你……”
“你鞋上有条毛毛虫。”
张小艳一愣,忙低头:“啊?在哪呢?”
“钻进你裤腿里了,很长的一条。”
张小艳瞳孔震颤,大声哇地叫起来,转身跑去大人们那边,找人帮忙拿出毛毛虫。
“救救救,救命呀!”
等回来时,张小艳半疑半惑:“秦怀阳我裤腿里没有毛毛虫,你真的看到了?”
“那可能被你跑掉了。”
他抬了抬下巴,提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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道:“你坐这头顶上有树枝,还会掉虫子。”
“……”
张小艳经历一番胆颤心惊,听他这么说,后怕地搬着小板凳换了地方。
秦怀阳含嘴里一颗硬糖。
耳朵清净了。
等林鹰回来,发现张小艳人不在,“咦,张小艳呢?”
秦怀阳一块硬糖放她手心。
“她嫌这挤,走了。”
林鹰哦了声。
—
国庆节只放一天假,欢庆过后,学校的学生照常上学,村里大人们开始忙今年稻田的收割。
周如梅埋头在金黄的稻田,一抬头,便见满满稻穗的田野,阳光晒出了好闻的香味。
“稻花香里说丰年,听取蛙声一片。”
旁边钻进稻子里的郑秀,冒出一颗脑袋,“妈,你怎么还背上诗词了。”
另一旁的邻居张婶也听见了,抹了一把汗,笑道:“今年稻子好,你妈高兴!”
“瞧你妈割得多快,都快赶上那边的男人们了,你妈今年工分一定挣得多!”张婶看向另一亩地里的林家男人,“对了,我记得你家老林和德子都是记的足分是吧,那你家今年一定还能是工分最多的。”
周如梅心里筹算着还秦工的钱,郑秀调身子吃药的钱,还有小鹰明年念初中,得攒辆自行车的钱。
只要肯干,这些都会挣得。
周如梅想起了秦工的那句话:国家建设好了,大家的日子也一定会越来越好。
也巧,她心里头想着,张婶闲聊天也提到秦工。
“听老许家那口子说,秦工在矿区特别能干,前一刻阵子听说他提出改造拉煤火车,被领导采纳,好像过阵子要评矿区的优秀先进呢!”
周如梅:“秦工有能力又勤快评先进生产者很应该,美丽也很好,很少休假,每天早出晚归的,人漂亮又能吃苦。”
提到好姐妹,周如梅忍不住多夸:“我家的那扇大门,就是美丽给刷的漆,可厉害了。”
“是么,这么厉害呢。”
闲上聊几句,大家伙儿又提起镰刀割稻子。
稻子好,粮食晒得干稻粒也饱满,生产队把粮食拉到城里,果然卖上了好价钱。
工分兑换了钱,周如梅当晚把钱还给秦工,第二日趁着好天气,带着林鹰去城里商店买点生活用品。
周末城里供销社人多,周如梅和林鹰在买布料时,遇见了张小艳母女,张母怀里抱着四岁的小儿子,在选一件红碎花布,应该是过年要做花棉袄的。
看见周如梅手里买的一条橘色纱巾,张母意味深长地问:“老林媳妇,看来今年你家工分挣得不少啊,这纱巾可是紧俏货里的紧俏货,可不便宜呢。”
周如梅没说太多,只笑笑:“孩子他爸辛苦了点。”
遇上了,一同买好东西,两家人一起回村。
张小艳母女没骑车,走着来的,周如梅便推着自行车,车上帮忙驮着张母买的花布料。
路上大人们聊天,林鹰看见张小艳弟弟在吃麦芽糖,只有一块,张小艳没有。
她从兜里掏出两颗水果糖,分给她一块。
张小艳愣了愣,接过糖:“谢谢你。”
剥开糖纸,林鹰看见张小艳咬开水果糖,把碎的吃了。
好的一块给了弟弟吃。
回到萤石村,田地收割后村民们会清闲一阵,但每家每户的门口却没有唠嗑溜达的人。
周如梅正奇怪着,见张婶从门口出来,看见她们,忙说:“如梅你可回来了,快去大队看看吧!”
“怎么了?”
“秦工挨批斗了!”
周如梅吃惊:“批斗?这都改革开放多久了,再说,秦工有啥好批斗的?”
“我也不清楚,这不正要去看呢!”
她们匆匆赶到大队,在院外便听见江美丽怒气的嗓音:“真好笑!你说我家青山偷煤?”
“他恨不得把自己变成煤,献给国家做建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