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午阳光热烈地照晒大地,村口的老槐树绿茵如盖。
谁家的黄泥墙上的簸箕晒了茄子干,被小猫叼走了一条,有人家在做饭,炊烟袅袅升起。
“到家了。”
两面相邻的铁门,把林家兄妹送到家,秦青山带儿子也回家。
江美丽今早上的早班,下午下班早,饭还没准备做,见丈夫儿子进屋,“咦,你们回来啦。”
“我还以为你们得晚上到家呢,刚梅姐煮面条,还说让我饿了去她家吃一口。”
“你们回来了,我就在家做点啥吃吧。”
秦青山听说媳妇话里的那一点失落,忍俊不禁:“怎么,我和儿子这是耽误你去梅姐家吃好吃的了?”
江美丽挽袖子,如实说:“那可不,梅姐擀的手擀面可劲道了。”
“等下次有空,我可得好好学学。”
“等老了,到时候如果国家政策允许自己开店,我就在工人村电影院旁边开一家小面馆,保准挣钱!”
江美丽美滋滋畅想着。
另一边秦怀阳洗把脸,回屋里换件干净的白衬衫,干净俊俏的模样,拿上茶几上的一包东西往外走。
“爸妈,你们在家吃吧,我去找小鹰了。”
江美丽看着儿子走出屋,愣愣地看向丈夫:“……那包绿豆糕,是小姑子给我买的吧?”
家里就她爱吃绿豆糕,小姑子总给她买。
秦青山:“好像是。”
“这小子都拿给小鹰了?”
江美丽捂心口:“唉,这才几天不见,儿子心里就没娘了……”
—
从沈城看过大姐回来,林鹰发现妈妈心情好了许多。
二嫂也像有啥喜事,每天满面红光,总是笑吟吟的。
林鹰猜估计是二哥跟爸去县城接了几个瓦匠活,长了手艺,即将成为像爸爸一样顶天立地的男人?
不再是个憨憨傻二哥,二嫂心里头有了盼头?
不只是二嫂和妈妈,林鹰心情也像初晨的旭日般亮堂。
妈妈说,今年地里水稻长得好,灌浆期稻粒饱满,会是个大丰收年,入秋打了粮,卖上好价钱就能把秦叔叔借的三十块钱还上。
立秋后天气转凉,但阳光照得人暖融融。
不等生产队大丰收,林鹰家院里的冬瓜先大丰收,墙蔓藤里长出一个一米多长的冬瓜,这事儿在村里传开,说林家长出一个瓜王。
林鹰的小学刚开学,一天内便在班级里也传开了,不知是怎么传的,全班都知道了。
傍晚放学好些同学来她家看“瓜王。”
小孩们好奇,盯着瓜王看,林鹰却发现今天的瓜王和昨天不一样,上面有一行字!
准确的说,是一对儿名字。
“小琥珀和小鸟…”
一个同学读出来,新奇道:“林鹰,你家瓜上面有字耶!”
林鹰盯着那行字。
字迹整齐清晰,能看出是被人拿小刀认认真真刻上去的。
没别人。
最近秦怀阳总喜欢叫她小鸟。
一个胖胖的小男生凑过来看,哇了一声:“不愧是瓜王!瓜皮上还长了字,太神奇啦!!”
“瓜王太牛逼了!它应该叫瓜神!!”
“……”
林鹰用难言的眼神看向这同学。
等班上的小同学都来参观过“瓜神”,周如梅准备把冬瓜摘了吃,知道被秦怀阳刻了名字,吃之前,她出于尊重小朋友:“你去问问小阳,说阿姨想做菜,问他这个瓜我们可以吃不?
等林鹰去问,秦怀阳却说不行。
他笑:“我要把瓜画下来,你才能摘。”
林鹰让他画,但秦怀阳得寸进尺,要她站在瓜旁,把她一同画下来。
林鹰只好当小模特。
但站去瓜旁,又觉得自己傻乎乎的,她撅嘴:“你确定这样画,不会显得我很傻吗?”
“哪里傻?”
没见过谁站在冬瓜旁画像,或照相之类的。
她说:“别人都是站在花旁。”
“站在花旁多普通。”
秦怀阳道理一套一套的:“站在冬瓜旁边才独一无二,这副画才有价值。”
为了妈妈的冬瓜汤,她尽心尽力当好小模特。
但付出辛苦也换到了酬劳。
秦怀阳从兜里掏出的一小包油皮纸,递给她,里面是几颗话梅。
林鹰吃了一颗。
他问:“好吃吗?”
“嗯!”
“那都给你。”
这天晚上,瓜王被摘下来炒了菜,炖了汤,留一块晒冬瓜干存着冬天吃,吃不完的鲜冬瓜周如梅给邻居张婶送一块,想着江美丽不爱做菜,直接拿大碗盛了冬瓜汤送去,捞着瓜片盛的,特别实诚。
喝得江美丽差点撑破肚皮。
—
九月下旬,青色稻穗染上金黄,稻子收割之前,迎来新中国成立30周年国庆,萤石村这种小村庄也四处洋溢着欢庆。
村里岁数大的老头揣着搪瓷杯,天还没亮就起来溜达,等大队广播大喇叭放《东方红》。
大队门口提前一周拉上红色条幅,小学操场的黑板擦得锃亮,画上了迎接国庆的黑板画。
画是秦怀阳画的,在校长眼里的皮猴子,终于做了件让校长极其满意的事儿,为此还特意叫来家长,把他夸了一遍。
五星红旗飘扬,站在黑板画前,校长满意地说:“秦怀阳字写得标准,五星红旗画得也大气磅礴,尤其是这牡丹和长城,连老师都画不出这么好!”
校长神色如国旗般飞扬:“这画真是看得我心潮澎湃!”
江美丽心想,也不看是谁儿子。
表面笑语盈盈地谦虚道:“校长您过奖了,秦怀阳跟他奶奶学过书法和素描,能为学校尽一份力,我和孩子他爸都高兴。”
从学校回家,傍晚的夕光金灿灿的,和她的心情一样美丽。
快到家院门,看见周如梅拎着一小桶油漆,站在大院铁门口。
江美丽小跑几步:“梅姐,你家要刷大门呀!”
周如梅眉眼弯弯,拿刷子搅了搅桶里绿色油漆:“对呀,这铁门掉漆了不好看,我让则峰特意从城里买的漆,则峰这几天去城里给国庆游街路的花坛做修补,没时间,我闲着就想着给刷了。”
江美丽撸起碎花衬衫袖子,露出一双白胳膊:“梅姐,还有刷子吗?我帮你一起刷。”
周如梅意外:“你会刷油漆啊?”
“除了做饭不拿手,我基本啥都会!”江美丽说。
周如梅半信半疑地去取一个刷子来,见江美丽手法熟练地沾上油漆,晕了晕,然后往铁门一块掉漆的地方刷,漆面刷得匀称。
江美丽笑问:“怎么样,刷得还行吧?”
周如梅对她刮目相看:“岂止是还行,美丽你刷得太好了,咱村里也就则峰有手艺能把漆补得这么好。”
周如梅好奇问:“你在哪学的刷漆呀?”
江美丽也不隐瞒,轻叹道:“前些年我和秦青山被放到山区,那边偏僻贫苦,什么活都干,别说修墙刷漆,我还自己一个人搭过牛棚呢。”
周如梅一点也瞧不出江美丽以前吃过苦,听江美丽笑道:“青山那会儿知道我在意手变粗,每天就给老乡们多干活,讨要了羊油膏。”
“我天天抹着,手这才保养住!”
“那边的羊油膏和羊油皂都是当地老乡亲手做的,有他们自己的秘方,可好用了。”
周如梅:“嗯,看你的手能瞧得出来。”
“纤纤玉手,如削葱根。”
江美丽噗呲一笑:“夸张了啊梅姐,也就白点儿,嫩点儿。”
两个女人在傍晚边刷漆,边聊:“那会儿在山区虽然过得苦,但野花多,我每天起早贪黑累得要死,但只要摘一朵野花回去,就能开心不少!”
江美丽:“那时我和青山住在牛棚旁的小草屋,晚上睡觉都能闻到牛粪味,那才真的叫鲜花插在牛粪上了,哈哈哈。”
听她把过去下乡的苦也讲得津津有味,周如梅喜欢江美丽身上那一股子鲜活劲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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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会和江美丽一见如故。
周如梅笑:“插在牛粪上的花才有劲儿呢,长得好。”
有村里人经过,脸上也眉开眼笑:“如梅刷门呢呀,你听说了嘛,国庆咱们大队要宰猪,分猪肉啦!”
周如梅惊喜回头:“分猪肉?国庆就分?”
“对!我刚才在大队书记那听说的,错不了,现在大队正抓猪称重呢!”
“不说了啊,我得回家给孩子做饭去了,哎呀能吃上肉啦,最好能分到一块大肥膘肉……”
大婶迈着健硕有力的步伐,乐呵呵地赶回家。
江美丽好奇问:“咱们村子还给大家分猪肉?这么好啊。”
周如梅告诉她:“大队里自己养的猪,以前都是每年过年才分猪肉,今年大概是30周年,要庆祝国庆所以才提前宰了猪。”
江美丽点点头,羡慕道:“真好呀,我在城里过年买猪肉,那供销社门口排队的人能排上一条街,有时候都抢不到猪肉,只能托人买点香肠。”
话音落,江美丽刷油漆的手一停,期待地问:“那我和青山有没有份呀?这次也能分到猪肉吗?”
瞧着江美丽满含期待的双眼,周如梅弯腰把刷子撂在油漆桶盖,直起身说:“我去帮你问问!”
周如梅转身就走,江美丽想说不着急走慢点,却见人已经走出挺远,她噗嗤一笑,看见铁门刷一半的漆快泞上,忙接着补。
分猪肉的喜事儿人口快如风,很快传遍了村子,经过林秦家门口的村民们脸色都喜气洋洋的,江美丽喜欢这种气氛,想起秦青山说过的话:中国老百姓最大的快乐,就是大家伙儿一起快乐。
说得真在理儿。
不过也有人不喜欢众乐乐。
听见周如梅去跟书记问分肉有没有秦工家的份,有人不乐意了。
几个妇女走在回家路上,那人不满地嘀咕:“那个从城里来的秦工也不是咱们大队的,就是来租房子住,来住不到半年,怎么还想着分猪肉?”
“老林家媳妇也真是傻,怎么还帮着去问书记,给那家城里人分了,那不就占了咱们大家伙的猪肉了嘛!”
另一人笑她:“你也太小心眼了,咱大队几十户人,每户人家按人头分猪肉,那秦工家就三口人,算下来也就从你嘴里多分一小指甲盖的肉沫,能占你多大便宜!”
女人哼了一声:“指甲盖的肉也是肉!”
说着,走到周如梅家大门附近,大门外站在一个身形苗条的女人,看见江美丽,她们忽然想起件事:“对了,秦工家有冰箱,猪肉我想留一半等过年吃,这还没到冬天留不住。”
“要不我去问问秦工媳妇,能不能用她家冰箱冻下肉?”
“行啊!我也想留点肉过年包饺子呢。”
“走,咱去问问。”
见两人要过去,女人哎了一声:“你们把肉放人家冰箱里,也不怕被偷吃喽。”
走开的人砸吧了一声嘴:“瞅瞅你这小心眼的劲儿。”
江美丽说冰箱里有地方,答应帮忙冻着肉,见她们笑容满面地回来,女人抿了抿唇,也去问一声。
回来后却脸色不好。
“咋了?秦工媳妇说冰箱没地方了?”
女人瞥她一眼:“你们去问就让冻,我去问,这秦工媳妇说冰箱不一定能放得下,这不故意寒碜我呢吗!”
“你和人家秦工媳妇有仇啊?人家寒碜你干嘛!”
“就是,人家冰箱就那么大地儿,你去问的晚,怕装不下很正常嘛。”
女人没好气:“城里人就是小气,最好让她家分不到肉!”
女人们离开没多久。
江美丽把大门油漆补好,绿色大门亮堂堂的,她望了望周如梅离开的方向,惦记着分肉的事儿,拎着油漆桶回院里。
进院不久,听见院外周如梅的声音。
“美丽……美丽……”
江美丽看见梅姐眉开眼笑地进了院,金灿灿的夕光落在她脸上。
像在江美丽心头开了一朵花。
“书记说了,猪肉有你家的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