叮啷咣当。
一桌子瓷器摔碎的声音从偏房的位置传过来。
类似这样折腾的动静从昨天深夜持续到今日一早,洛迦叶被吵的根本没法入睡,终于愤然起身。
一把推开偏房的门,她斜倚在门柱上,语气阴森森地:“再吵就送你下去和你祖父团聚!”
屋子里此刻人仰马翻。
铜盆翻倒在地,洗脸用的净水洒的到处都是。一块遭殃的还有厨房刚做出来的一桌饭菜,连托盘带碟子碗筷碎成了八瓣。
粳米和菜肴沾了土,色香味一样都不剩了。
贺令安缩在一个角落里,手脚都在发抖,身上的粗布衣裳像是湿透了再阴干,皱巴巴的,还透出一股馊了的味道。他脸上、身上蹭了许多泥和枯草,发髻散了,头发黏在一起一缕一缕的。
人狼狈成这样,眼神却是异常凶狠。
瘦小的身板使劲用后背抵住墙,但凡沈寒霜试图靠近一寸,就挥舞着手臂连抓带咬,誓死捍卫目前身下这唯一一块安身之地。
他喊:“滚开、不要碰我,你们这些杀人不眨眼的王八蛋!”声音有气无力的。
“星主……”沈寒霜如蒙救星,“贺小公子他不肯洗漱,也不肯吃东西。”
真烦,又一个来拆她房子的。
洛迦叶面无表情地抬起眼皮,困倦但无法入眠让她的怒气已然到了一个临界点:“不肯洗就扒光了衣裳丢进池子里,不吃就掰开嘴往下灌,一个还没树苗高的孩子,还能反了天不成!”
听了十几年的女言女戒,沈寒霜哪会这个啊,她张张嘴:“这……”
洛迦叶无奈:“算了,你先去门口守着吧。”
沈寒霜赶紧放下攥了半天的巾布,逃也似的出了屋子。
洛迦叶迈进去,走到墙角居高临下地睥睨这个不省油的灯:“死里逃生捡回一条命,你这小不点折腾什么呢?”
贺令安惊恐应激,但还能分辨:“她叫你星主?你就是洛迦叶?!是你杀了我全家!!”
说着,气红了双眼就朝洛迦叶冲过来,颇有要咬死她同归而尽的意味。
洛迦叶翻了个白眼,抬手一拎就薅住了他后衣领子,把人提到半空中,和自己视线平齐:“谁和你说是我杀了你全家?”
“就是你干的,外面的人都这么说!!!”
贺令安奋起挣扎,奈何人小胳膊短,怎么都够不到:“我祖父一心为民,耿直谏言得罪了你,你就杀我们全家泄愤,我要杀了你报仇!!!”
真不愧是贺谨章那迂腐的老头教出来的,一样的蠢。
洛迦叶把人往榻上一扔,双手抱胸:“就凭你?小胳膊小腿的,连我一掌都接不住,小子,我劝你,在我还没彻底生气之前,老老实实的听话,我不仅不杀你,还可以让你在这住下。”
贺令安三天都没吃过什么正经东西了,这一下摔的他七晕八素,但嘴硬的很:“你有本事就杀了我,不然就等着我弄死你!”
“想让我向你这个仇人低头,做梦!祖父说过,君子傲骨,宁死不折!”
洛迦叶被气笑了,行,宁死不折是吧,那就饿着吧。
她头也不回的一边往外走,一边嫌弃的用衣袖擦手:“寒霜,把门锁上,等他饿死了之后,扔去乱葬岗喂狗!”
这小子之前是躲在臭水沟里了吗?味道这么难闻。
……
门锁了,沈寒霜躲在窗子后偷偷观察,隔一会儿向洛迦叶报一次信:
——贺小公子饿的不行,蹲在地上的饭菜前直咽唾沫。
——贺小公子狠了心还是没吃,一个人缩在墙角偷偷抹眼泪。
沈寒霜心软的很:“星主,会不会饿坏啊,他到底还是个孩子,亲眼看见全家惨死在眼前,难免害怕到口不择言。”
洛迦叶:“你就先盯着吧,等人饿晕了再来告诉我。”
沈寒霜有心求情,但又怕自己坏事,只好期期艾艾地又回去偷看了。
等到日上三竿,贺令安又困又饿又害怕,终于熬不住晕了过去。
沈寒霜赶紧来禀。
“这不就消停了?你找两个小厮给他洗洗,换身干净的衣服,再让厨房蹲点汤汤水水之类的给他喂下去,然后让他睡吧。”
沈寒霜应了,又担忧起后面的事:“等他醒了,再闹起来……”
洛迦叶以手撑额,困得直点头:“醒了再来找我,一个总角小儿还能翻出花来,我在淮阴见过的比他闹腾多了。”
***
贺令安再闹腾起来,已经到夜里了。
他醒来发现自己被人从头到脚收拾过,霎时如同幼猫炸了毛,连贯带爬地从床上滚下来,使劲砸门:“放我出去!你这个妖女,别以为耍些小恩小惠就能收买我,灭门之仇不共戴天!!”
沈寒霜怕他醒了惹祸,今夜特意留在天枢院没走。
听见动静急忙赶来,隔着门劝道:“贺小公子,贺家灭门的事与星主无关,你不要闹了……大夫说你饿了太久,需要好好休息几天才行,厨房里给你留了晚饭,我去帮你拿来吧。”
“洛迦叶呢,她不是要杀我吗?怎么让你来这惺惺作态?”
“贺小公子,不可直呼星主名讳!”
贺令安吐了口唾沫:“我呸,这个贪财揽权的蠹虫,户部没钱赈灾,却整车整车给她送银子,周边那么多灾民涌进京城,都是她造的孽!”
咣当。
门被从外面大力推开,贺令安一时不察被连带着推倒在地。
洛迦叶站在门外,挑眉看他:“人不大,知道的还不少,这些都是你祖父平日里对你说的?”
贺令安看见她,简直像被喂了发疯的药,又张牙舞爪地向她冲过来:“我要杀了你!”
这倒霉孩子,要是不能震住他,今晚又不用消停了。
洛迦叶冷了神色,瞅准时机,在他快要触碰到衣角的时刻伸手掐住他的脖子,又把人提了起来:“既然你这么想找死,那我成全你。”
右手一点点用力、收紧。
能够呼吸到的空气一点点减少、流失。
贺令安起初还剧烈挣扎,但很快他就没力气挣扎了,他喘不上气来,胸腔内的气息也被一点点挤出去,要窒息了……
没有哪一刻像当下,能让他清晰的感觉到死亡的逼近,
头好像涨得要炸开,他努力睁大双眼,但视线却模糊起来,求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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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能让他努力去掰洛迦叶的手,但是脚不着地根本使不上力气。
他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响,脸色涨红发紫,眼白翻出。
下一秒,他被扔到地上,重新获得呼吸。
“不是想死吗?我看你也没有你自己想的那么视死如归啊。”
贺令安大口大口喘着气,死里逃生,他耳边嗡嗡作响,根本分辨不出面前的人说了什么。他的心跳的好快,这是他短短几日里第二次直面死亡。
上一次,他亲眼看到一群蒙着脸的男人深夜闯进府里,闯到他爹娘的院子,抬手一刀就杀了他爹,还没等他惊叫出来,又一刀杀了他娘。
要不是奶娘反应快把他藏到地窖里,他那会儿就死了。
他好害怕,真的好害怕……
瑟缩着,贺令安哇的一声哭了出来,终于是被逼得防备崩塌。
……
这一哭,眼泪就止不住了,哭声一声嚎过一声,一边哭一边抽气。恍惚中,他感觉有个人蹲在他身边,紧接着有只手隔着帕子糊了他一脸。
“别哭了,丑死了。”
这回听清声音了,是那个大沥星主。
贺令安哭的更大声,他攥紧拳头:“你是坏人、坏人!我一定会杀了你给我爹娘、祖父祖母报仇!”
洛迦叶嘲讽他:“那你现在也没本事杀我啊。”
贺令安把脸上的帕子扯下来,恶狠狠地瞪她:“那我也不会向你屈服!”
“我不用你屈服,我们谈个交易如何?”洛迦叶从腰间抽出一把匕首递给他,“你乖乖在我这星主府住下来,吃穿用度我一律按照最好的给你,除此之外我还会亲自教你读书习武,等你学所有成,随时可以找我报仇。”
贺令安懵了:“……为什么?”
“什么为什么?”
“你为什么,不杀我?我听很多人都说,你最是睚眦必报,任何人得罪了你,哪怕是丞相之子,你也是说杀就杀,你把我全家都杀了,为什么还要留下我?”
洛迦叶不耐烦地又翻了个白眼。
她开始讨厌读书人了。
“我这种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贵人,想法自然和你们这种普通人不一样,杀你多没意思啊,我就乐意养着你,等你找我报仇。”
洛迦叶把匕首塞进贺令安的手里:“拿着吧,送你了。明日卯时正,我在演武场等你。”
她拍拍手站起身,又想起来一件很重要的事情:“听说你祖父经常去城南接济穷苦百姓,你跟着去过吗?”
贺令安还没缓过神,楞楞地摇摇头。
“也就是说你没见过真正的灾民了?那你知道真正的灾民吃什么填饱肚子吗?”
他再次摇摇头。
“真正的灾民,他们吃虫子、野草甚至是树皮果腹……如果这些都没得吃了,他们会交换孩子然后吃掉……”
等贺令安反应过来这些字是什么意思后,一股巨大的恶心感反胃上来,紧接着他听到洛迦叶继续说:“你今早摔了饭菜还记得吧,这些粮食,是多少百姓一辈子都吃不到的,你却丝毫不珍惜。”
她很不高兴的样子:“罚你明早不准吃早饭,再有下次,浪费一次就罚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