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覆东南,有赤光盛
原以为那夜观星预警的会是天灾,却没想到会是这种血腥的人祸。
洛迦叶没有半途而废的意思:“知道了,先去天枢院等我吧。”
昨日卫帝有口谕,宣她今日午后入宫面圣,朝服稍后便要穿。小德子送来的那八个婢女在绣衣房当过差不能再用了,眼下没新的人送来,只得自己亲自动手。
专门用来熏衣衫的香炉打造成莲花盛开的模样,洛迦叶握着“花柄”,有条不紊地沿着朝服宽大的衣袖缓缓滑过,白色的烟雾贴着衣衫横纵丝线攀附,随后消散于无形。
很奇怪的一种香,燃起来竟没有味道。
等将整件朝服完整熏过一遍后,洛迦叶才打开房门站在院子里,任晨风将她身上沾染的烟气吹散干净后,回到天枢院。
沈寒霜和木羽早等在廊下。
待洛迦叶落座,沈寒霜已急不可耐:“外头传的言之凿凿,都说是因为贺老御史屡次上奏,坚持要裁撤占星司且言语不敬,得罪了星主,这才满门覆灭。”
相比这种隔三差五就要兜头扣下来的屎盆子,贺家遭此横祸更让洛迦叶无从预料,她问木羽:“之前派去盯着的人传信回来了吗?是何人做的?”
之前从太平坊一共抽调了两个人,城东城南各一人。事情发生在深夜,故而木羽得到消息不比京兆尹府衙早,好在底下的人办事仔细,消息也更全面一些。
木羽将京兆尹的结论大致重复了一遍:“宫里降罪,京兆尹主事的官员都被下狱,趁乱去贺府看过,觉得不像盗匪报复。”
洛迦叶略加思索:“难不成这伙人只杀人,府里值钱的东西却没少?”
木羽点点头。
贺家清贫不假,但破船还有三斤钉,贺谨章再如何不得志也是御史台的正八品官,家里的字画古籍加上散碎银俩,一番洗劫下来百十两总是有的。
但这些都原封未动。
京兆尹的人接到报信赶到时,只见主仆尸首横七竖八躺了一院子,都是一刀毙命的惨相。行凶者漏夜而来,似乎只为杀人泄愤。
洛迦叶烦躁地用手指敲着桌子。
不图财、只蓄意报复。
若说整个汴京城内,谁跟这个如同茅坑里的石头一般的古板老御史积怨最深,当属洛迦叶。这屎盆子扣得,她自己都觉得分外合理。
“一个活口都没留?”
木羽略有迟疑:“少了一具尸体,贺令安,应该没死。”
贺府后院的池塘他看过,很小很浅,就算是小孩子的尸首,也很容易被找到。
这贺令安是贺谨章唯一的孙子,年方十二岁,听说很是聪慧,父母爱子心切,也许是拼了命藏起来,逃过一劫。
木羽跟在洛迦叶身边久,对她颇为了解:“又要救?”
洛迦叶叹了口气。
她知道现下人手不足,要做的事又极度危险,真找到这个孩子带在身边,绝对是个麻烦,况且暂时还清楚贺家为何被灭门,凶手也许正在找这个孩子也尚未可知。
但她觉得,那个老头做了这么多年施粥赠药的善举,不该落得血脉全无的下场,能救一个是一个吧。
洛迦叶斩钉截铁:“救!”
木羽:“京兆尹的人里里外外找过了,什么都没找到,府邸已经被封禁。”
洛迦叶敲桌子的动作没停,转头看向在一旁跟着焦急不已的沈寒霜:“宫里那边,对贺府是怎么安排的?”
沈寒霜摇摇头:“没有明旨,一切都由俞相来办。”
没有明旨,就是瞧人死光了,准备草草了事。
也是,这么个无足轻重的小老头,平日里除了动不动就上折子劝谏、死谏来给卫帝添堵,还能有什么用。
洛迦叶头疼的要命,不知道该去哪找这么个有意藏起来的孩子。
一头乱麻的时候,沈寒霜想起刚听说的一件事:“贺老御史素日里总去城南救济百姓,儿子和儿媳也颇为乐善好施,如今一家死的这样惨,很多百姓为他们不平,听说自发在城南的奉星殿旁……给贺家立了一个衣冠冢。”
这是听闻洛迦叶的恶行,百姓们在反抗呢。
但后边这句,沈寒霜没敢说出口。
洛迦叶倒是没生气,她反而想到一个好办法。
衣冠冢好啊,一个十二岁的孩子,心智再聪慧再坚定,也没办法割舍对亲人的依赖:“木羽,你亲自在暗处守着,再多派些人去给我掘了这衣冠冢!”
这不就等于是变相承认灭门之事是洛迦叶指使人干的了?
沈寒霜吓了一跳,唇瓣开合,想劝却不知道从何劝起。
洛迦叶却不在意,她这名声也没什么澄清的必要了,若是能尽快找到这个孩子,也算值得。
***
过了晌午,洛迦叶一个人入宫。
赵安到阳华宫门口来迎她,翘首以盼:“四皇子监国这段时日,星主既要辅佐四皇子的功课,又要常常来为陛下祈福,当真辛苦。”
洛迦叶颔首微笑,算是回应。
一路被赵安引进阳华宫,卫帝极为罕见的躺在龙榻上,面色倦怠。
洛迦叶问安后,站在床边关切:“陛下这是怎么了?大病初愈,还是要多多修养才好。”
卫帝挥手,赵安识趣的退下,连带着屋内当值的宫女太监一并撤走。
厚重的殿门吱呀一声合上,赶走了大部分午后敞亮的阳光,被带起的浮尘漂浮到空中,在窗纸漏过些许光线的映射下,慢慢显露出端倪来。
卫帝右手捏紧被角,声音暗哑:“生死契的事,你知道多少?”
洛迦叶装出来的笑顷刻淡了,她没想到卫帝会如此开门见山。
“陛下放心,前尘往事我都知道,你我两族盟约依旧,洛氏答应的事,不会反悔的。”
卫帝抬起头,眼神阴狠可怖,望向洛迦叶的方向:“七十年了,东西还没有找到,这就是你们洛氏结盟的诚心吗?”
洛迦叶对这话不赞同:“陛下这就是寒我的一腔赤诚了,当初祖辈说好的事里,可不包括拿到真正的天石。为了帮陛下达成夙愿,自我接任家主之位,甚至连族中至宝伴生石都献了出来。”
提起伴生石,卫帝的眼神变得更狠毒了,一口恶气堵在心头。
这群没用的废物,找个东西这么久都找不到,就该放干了血再一刀刀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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了。
他撑起身子,右手拍在绸缎绣的五爪金龙被面上:“还有没有其他办法,要快!”
这么一动作,洛迦叶忽然瞥见卫帝的右手的中指指尖,出现了一粒小小的红点,就像不小心被指尖扎了一下后留下的一点痕迹,寻常人看了也不会在意。
这是……出砂了?
怎么会这么快?
洛迦叶对卫帝突然的气急败坏恍然大悟:原来是身体开始撑不住了。
平日里大家君恭臣敬,戏演的好好的,她还真以为他没事呢。
洛迦叶装作什么都不知道,再开口,带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幸灾乐祸:“陛下放心,有生死契在,你至少还应该有二十年的时间呢,何必如此着急。”
卫帝开始癫狂起来:“朕等不了二十年了,三个月之内,朕一定要拿到天石!”
“行啊。”洛迦叶歪着头,嘴角扯出一丝阴冷的笑,“陛下若是肯冒险,就把根儿断了吧。”
“把根断了”四个字像是某种开关,卫帝打了个寒颤,刹那间又冷静下来。
洛迦叶可不管这些,她继续不怀好意的提议:“人就在床上剩一口气吊着,送他归西快的很。只不过都弄死之后能不能如愿,我可不敢保证,毕竟我年纪小,这法子啊,只学过没用过呢。”
***
洛迦叶从宫内回来后,一改烦躁,竟有些开心,破天荒的到摇光院来赏花。
春末百花盛开,摇光院姹紫嫣红一片,好看极了。
洛迦叶换下朝服,仍旧穿她喜欢的青衫,沿着花丛一边走一边摘好看的花,花团锦簇,反倒趁着这一抹绿色清雅起来。
沈寒霜跟在身边一起帮着拿摘下来的花枝,不过一盏茶的功夫就抱了满怀:“星主这么高兴,可是陛下有赏赐?”
洛迦叶想了想,点点头。
但这赏赐可不是卫帝给的,是老天给的。鬼知道他背地里搞些什么,居然提前催发出砂了,原本洛迦叶还担心自己时间不够呢。
她随手又折下一只牡丹,沈寒霜劝到:“星主今日摘的,已经够插好几瓶了,不若等赏玩过了,再来摘新的?这些花养得好,年年都会开呢。”
洛迦叶回头一看,也觉得自己摘的有些多,可她真的很喜欢这些花:“明年的事,谁知道呢?今日就摘这些吧,我屋子放几枝就好,就用上次送来的那个羊脂玉的瓶子,剩下的你拿去给婢女们分了吧。”
“对了,”她又喊住沈寒霜,“把天枢院的偏房收拾出来,这两日再挑两支凝神的花摆进去。”
沈寒霜表情可以称得上惊奇了:“难不成星主有客要到?”
要知道以星主的名声,哪怕是整个大沥,都没有敢住到她的院子里来。
洛迦叶笑了笑,没说话。
第三日深夜。
木羽提着一个手脚被绑、口塞帕子仍在剧烈挣扎的瘦小身影神不知鬼不觉的回到星主府,直奔天枢院而来。
洛迦叶观星未睡,站在廊下对着偏房的位置懒散一指。
木羽心领神会,推开门,把人往榻上一扔,随即翻上房梁遁走。
洛迦叶伸了个懒腰,心想:客人这不就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