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星主她别有居心 > 21. 21
    贺令安终于消停下来。

    许是真的怕了,也许是小小身体终于折腾不动了,他乖乖用完晚饭,然后在沈寒霜的陪同下梳洗后到偏房睡下。

    洛迦叶心满意足地回到屋子,心想今晚终于能安心地休息了。

    谁料人刚在床榻上躺下,窗子外一道黑影从房梁上倒挂下来,影子倒映在窗子上,寂静无声地暗示着又有要紧的事情发生。

    洛迦叶深吸了一口气,如无欲无求的老僧般麻木地坐起身。

    她问:“又怎么了?”

    窗子外,本就惜字如金的人这次居然一言不发。

    洛迦叶披上外袍,掀开窗子用竹竿撑住,看向表情有些凝重的木羽:“怎么这幅样子,是朝堂上又出什么事了还是派去西北的人出了岔子?”

    木羽摇摇头:“是城南。”

    城南?城南都是穷苦百姓或逃难来的灾民,京城权贵遍地,京兆尹原本不把这些人放在眼里,任他们自生自灭。

    可才出了贺谨章的事,薛笺上下一众官员被问斩,暂代管事的官员此刻该是不敢懈怠分毫才是。

    洛迦叶疑惑:“京兆尹的人还是不肯出银子安置灾民是吗?我们之前留给灾民的银子和粮食也用完了吗?那你再去库房看看还有哪些东西能够兑成银子,想法子不惹人注意的散出去。”

    “不是银子的事。”

    木羽十分犹豫,最后轻轻叹了口气,言简意赅:“今日,京兆尹的官兵杀了八十六个百姓——以你的名义。”

    说着,他朝洛迦叶扔过来一个小竹筒,随后翻身离去,似乎也不想面对这一切。

    接住竹筒是洛迦叶身体下意识的反应,可她的思绪已经被木羽的话被弄糊涂了,什么叫“以她的名义”,她什么时候有过这样的诏令?

    洛迦叶快速拆开竹筒,甚至来不及掌灯,借着窗外月色急切地去看纸条上的字:

    「贺府衣冠冢被毁,曾受其恩惠者竟对星主怀恨在心,有蛊惑谣言者煽动众人至城南奉星殿,欲捣毁殿内供奉的星主神像。京兆尹闻讯而至,为护卫星主威严不被冒犯,将祸乱者就地斩杀。

    共诛杀叛乱贱民八十六人,以平息星主怒火。」

    ***

    夜深人静,白日里那场血腥的屠戮已经落下帷幕。

    “冒犯”星主的“贱民尸首”都已经被京兆尹的人清理干净了,八十六个人,八十六条性命,轻飘飘消散在官兵的刀剑下,消散在原本该保护他们的人手上。

    这片有过小小骚乱的土地,如今只剩下一滩滩血迹作为镇压迅速的凭证。

    几个时辰过去了,血迹已经不复滚烫的鲜红,落在脚下的,和泥土混在一起肮脏不堪,喷溅在墙上的,划出一道讽刺的弧度。

    洛迦叶站在一旁,静默地看着这一切。

    透过风中未散的血腥味道,她似乎还能看到当时官兵出手的无情狠辣。

    此刻这一片土墙矮房里黑压压一片,已经没人居住。不知道是因为原本住在这的人都被杀干净了,还是幸存的人臣服于王权的威压,惊悚逃窜至他方,从此放弃作为平民的权利,只做苟且偷生的傀儡。

    刽子手在高举她的旗帜,展示胜利的成果。

    这个结果让洛迦叶觉得恶心,但她好似被什么邪门的东西控制住了,眼睛一错不错地看着一滩滩干涸的血迹,没办法移开视线。

    为了护卫星主的威严,呵,为了护卫星主的威严。

    其实这样的事情在她决定来汴京之前,她曾经有过料想的。

    这条路是她自己决定要走的,利刃满布,荆棘丛生,要踏着尸山血海,要被千夫所指,要永远被后世口诛笔伐……

    今日发生的一切,只是一个开头,怎么就受不了了呢?

    洛迦叶,你真的能背负起这一切吗?

    下一刻,一只手覆上洛迦叶的双眼,替她遮住了眼前的魔障。

    有人!

    她居然都没感觉到,又惊又怕的,洛迦叶本能的去抽腰间的匕首,可她忘了匕首刚刚被自己送给贺令安,什么都没摸到,便抬手出招。

    就在这个时候,熟悉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是我。”

    秦熙墨?

    她抬至半空的手先是停住,而后缓缓放下,忽略了那只仍旧遮住她双眼的手。

    “秦世子?你怎么在这?”洛迦叶故作轻松的问到。

    “听说了贺府还有今日发生的事,白日不方便露面,所以趁夜过来瞧瞧。”

    她语带嘲讽:“瞧什么?是来瞧我这挫骨扬灰般的手段吗?这些不知天高地厚的贱民……”

    “这话恕我不敢苟同,”他打断她,“视百姓为蝼蚁的人,可不会半夜一个人偷偷到这来,难过到失神。”

    洛迦叶没反驳,任空气寂静下来。

    秦熙墨轻声劝她:“别看了。”

    “……嗯。”

    “夜深风冷,回去吧。”

    “嗯。”

    手掌覆盖下,秦熙墨感觉到被睫羽轻轻扫过的触感,紧接着,有一滴温热的水滴沿着洛迦叶的脸颊滑下,也浸湿了他的手。

    她哭了?

    这个想法冒出来的一瞬,秦熙墨居然觉得自己被那滴泪烫到了,他条件反射般地想抽开自己的手,可下一秒,一只纤细的、骨节分明的、冷冰冰的手握住他的手腕,压住他欲离开的动作。

    “等一下。”洛迦叶说。

    等一下,就一小下,让她再做片刻一叶障目的逃兵。

    看不见,就当可以不用背负眼前的一切。

    皮肤相触,秦熙墨被那只手的温度冰的忍不住瑟缩了一下,却没有忍心拒绝。

    ……

    洛迦叶失态时间远比秦熙墨想的要短得多。

    不过片刻,她就推开自己的手,若不是脸上还有泪痕滑过的痕迹,他会觉得刚刚的一切都是错觉。

    她抬眼望过来,眼神又如同之前每一次见面那样高傲:“秦世子,今夜你我都不该出现在这里,既是错误,还是尽早修正。”

    洛迦叶脸上的泪干了,可是沾到秦熙墨手上的那部分似乎还没干,鬼使神差的,他将右手背到身后:“星主说的是,那便一同回兴安坊吧。”

    洛迦叶拒绝道:“这可不妥,我与世子,还是各走各的好。”

    秦熙墨坚持:“既是顺路,就让我送星主一程吧。”

    洛迦叶没答应,却也没再拒绝,转过身往城北的方向踱步而去,秦熙墨明白这是默许同行的意思,遂跟了上去。

    他不由地想到之前和东郭逡送许嬷嬷去西市济善堂那夜,当时险些被洛迦叶撞破计划,他也是这般说既是顺路,想要送她回去。

    命运有时真的很神奇。

    那时说想送她,是为了确认她是否一个人,想要杀她。当时未能成行的路,却在两个月后的今夜,奇迹般的实现了。

    ***

    一路无言。

    秦熙墨始终体贴的跟在落后一步的位置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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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脚步温柔,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始终贴着对方落在地上的影子旁。

    影子快,他便走的步子大,影子慢,他就步子迈的小。

    忽然,影子不动了。

    秦熙墨抬头,正对上洛迦叶看过来探寻的目光,她的表情,没有方才那么难过了,秦熙墨居然觉得自己松了口气。

    他语气退回到之前的分寸:“星主似乎有话对我说。”

    “是,”洛迦叶靠近他半步,“我刚刚想起上次世子到访,对我说的话。”

    秦熙墨打太极:“我对星主,说过好多话。”

    “世子当时对我说,‘诚心诚意想与我有些关系’,不知这话还算不算数?”

    “算数。”

    洛迦叶又靠近他半步,这下,他们的距离已经不算君子之交了。

    小巷昏暗,但秦熙墨都能看清对方的睫羽。

    “世子与我,做盟友吧,你想要的,我都能帮你得到。”

    这种时候,是要试探推拉一番的,这样才好将利益最大化。将来意见分歧时,谁让步?事成之后,许些什么条件?若是半路散伙,如何保证自己不被推出去顶罪……

    然后,秦熙墨听见自己说:“好。”

    “若是志同道合,愿与星主同行。”

    对面出乎很意外他的坦荡:“世子可真是丝毫不隐藏自己的野心呐。”

    距离有点太近了,秦熙墨悄悄别开头:“所作所为已给星主看过,难道我现在粉饰太平,星主就会相信吗?”

    紧接着他补充道:“之前都是星主发现我的秘密,但今夜,我好像也发现了星主的秘密。”

    洛迦叶挑眉:“怎么,世子以为凭这小小一件事就能要挟我?”

    秦熙墨回:“我没想过要挟星主什么,只是觉得,能和星主有共同的秘密,这是好事。”

    ——有共同的秘密,才是同路人。

    这句话应该很合对方心意,洛迦叶后撤半步,退回到安全距离,也收回刚刚有些逼人的眼光,语气变得和缓下来:“不问问我条件?”

    “星主若有诚意,想必不会为难我的。”

    洛迦叶重新转身,往星主府的方向走去:“我要的不难办,无非就是一些金银权柄这些身外物,等来日世子坐拥天下,这些取之不尽,不会令你为难的。”

    秦熙墨其实很想问她,明明生在方外,为何对俗世之物如此看重。但他明白,他和洛迦叶之间还远没有到如此交心的地步。

    他跟上洛迦叶的脚步,反问道:“星主怎么就能确定,我想要的是这个?”

    洛迦叶侧过头,从头到脚打量了秦熙墨一遍:“怎么,世子不会觉得你做的那些事,将来查明白之后大白于天下,还能上演一出君臣相敬的盛事?”

    说话这么直白,真好,秦熙墨想。

    “那之后,便仰赖星主帮我了。”

    “谈不上相帮,只盼着将来世子得偿所愿,能记着我的好。若是我有事相求,可得允啊。”

    秦熙墨好奇:“星主是术士,哪里还有事需求我?”

    “将来的事,谁说的准呢。”洛迦叶说的随意,“当年洛氏也帮着卫氏,现在我还不是莫名要做替罪羊?世子以后,可不要做这么没良心的君主。”

    “不会的。”

    “嗯哼。”

    “既是盟友,我有薄礼相送。”

    “世子要送我什么?”

    “星主明早打开窗子就知道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