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合衣,敬香——”
随着奏礼太监的吟唱,卫帝合拢衣襟,沿汉白玉台阶一步步登上祭天台的最高处。
赵安紧跟其后,在祭台前燃起香,待三炷香都生了白烟,这才双手恭敬的奉给卫帝。
后者接过,顶礼三拜,念:“承天之神,兴甘风雨。庶卉百物,莫不茂者。既安且宁,维予一人某敬拜下土之灵……①”
洛迦叶站在祭台旁,仍旧穿那身象征大沥星主身份的白色朝服,绣二十八宿星图的金线在日光下熠熠生辉。
卫帝念完祭词,将香插在祭台上正中央青铜铸造的三足鼎之中。三足鼎之后,摆了一个四四方方的漆木描金台,台子上放着一块用红布罩着的东西。
红布垂下的褶皱缝隙间,隐约可见玄色的纹理。
见卫帝敬完了香,奏礼太监又唱:“帝命天授,记于功德石上,流传万载千秋。合德于天,下成在地,今祭天地,典槐木之魂以告知——”
赵安端来装着槐木条的托盘。
卫帝净过手,用匕首划破指尖,和着血将所求写在槐木上,然后扔进三足鼎中。
木条扔进去,沾过香灰滚落在鼎内,没有任何反应。
卫帝似早有预料,他身形未动,只轻抬眼皮,乜了一眼洛迦叶,如一只蓄势待发的恶鬼。
另一侧,洛迦叶也瞧见了这一刹的情景,她有一瞬间的犹疑,但随即还是不动声色地将手拢进衣袍内。
下一刻,三足鼎内燃起一簇巨大的火焰。
火苗先是窜高,然后倒卷回去,顷刻间吞噬掉那段槐木条。
只一瞬,燃烧的木条和火焰便消失于无形,青铜鼎恢复如常,连一点灰烬都没有留下。
洛迦叶行前一步,她立于高台,睥睨百级石阶下的文武百官:“帝,天命归。得上苍庇佑,护大沥万代而安。”
百官闻听后,均面露欣喜之色,跪拜三呼万岁。从他们的视角,只得远远瞧见那一大簇席卷而起的火焰,但无不为得见神迹而志得意满。
卫帝仍旧面向祭台,只留后背给祭台下的拥戴者。
他满意地阖上双眼,从头到脚写满了妥帖的慰藉。
春祭礼毕,一切如帝心所愿。
***
春祭当日,恰逢朱员外爱女生辰。
朱府今年喜事连连,但这一次的排场尤为大。
全定州叫得上名的乡绅富豪、大小官吏都收到了请帖,帖子红封鎏金烫面,邀贵宾参加宴席外,再“小住一夜”,故而从宴席当日一清早,便有马车接踵而来。
秦熙墨等这一刻等了很久。
朱府外戒备森严,每日进出府内的下人都有护院严加查看,绝不放任何一个生脸进门。
故而秦熙墨才拖到宴席当日,想要跟在前来的宾客堆里混进去。
好在通判家的公子派头足,双驾的马车前后跟了十几个随行的小厮。待到府门前下马车时,充当下马凳的小厮身板子不够结实,差点摔了主子,被通判公子一脚踹翻在地。
“畜生玩意儿,老子真是白养你,屁用没有……”
这一脚正中心窝,小厮两眼一翻,直接晕了过去,又很快被随行的其他下人往角落处拖走。
秦熙墨瞅准机会跟了上去,僻静处利落下手,敲晕了拖人的小厮,扒了衣服换上。他走前到底不放心,又伸手去探那名晕过去的人鼻息。
气息虽弱,却好在性命无忧。
只不过翻过身子露出脸才发现,这仅仅是个不过十几岁的少年,大概长年吃不饱饭,身量瘦弱极了,脸颊凹陷处丝毫不见血色。
一州通判,府里下人竟饿的吃不上饭吗?
秦熙墨这一趟轻便上身,没带散碎银两,只得从怀里摸出一块成色极好的玉坠子,悄悄塞进了少年的衣带间。
……
宾客出入,也要拿帖子逐一核对。
秦熙墨穿着通判府下人衣衫匆匆赶回时,通判公子一行人已经入府门了。门口守卫仔细打量这个姗姗来迟的下人,满眼警惕:“郑公子没吩咐,小哥就别跟着劳累了,旁侧的宅子里备了热茶点心,不妨去吃上两盏,权当偷个懒儿。”
“这……少爷往常都习惯我近前伺候的,若是一会儿见我没来,肯定要怪罪,还请大哥通融一二,就放我进去吧。”说着,人就要往府里走。
守卫伸手一拽,拽住秦熙墨的腰带,满脸不悦:“诶诶,朱府有朱府的规则,难道来之前通判大人没有嘱咐过你们家公子吗?”
秦熙墨一愣,心下有种不妙的预感。
果然,守卫变了脸色,低头来仔细瞧秦熙墨的脸。
好在这时,前面没走远的通判公子嚷嚷道:“混账玩意儿,你在门口磨蹭什么呐,还不赶紧给老子滚过来!”
秦熙墨赶紧点头哈腰,如泥鳅般身子一转,把腰带从对方手里拽出来,一溜烟地蹿进了门。
往来宾客络绎不绝,这些都是定州的“非富即贵”,不是他们这些做下人的惹的起的,何况主人家又发了话,守卫只好作罢。
秦熙墨进了府,先是跟着这位“郑公子”一行去了后院拜见主家。
许是因为已经进了内宅,府里的守卫倒是没有外边那般森严。丫鬟婆子穿行期间,小心翼翼地各司其职,耳边充斥着来客的攀谈声。
朱老爷不在正厅,此时待客的是他女婿。
秦熙墨混在下人堆里,悄悄打量对方:书生模样,生的倒是不错,一身崭新的湖蓝缎面袍子裁量得体,还用玉冠束了发。
见到来人,迎上前的姿态放的极低:“这位想必就是郑公子了,快里面请,父亲交代过,您和郑大人是上宾,叫我务必好生招待。”
郑公子鼻孔朝人,白眼一翻:“今年的「宰羊宴」看来忙得很啊,什么阿猫阿狗都用上了。”
对面脸色一僵,但很快缓和过来:“父亲正在里面招待知州大人,还请公子先稍作片刻,稍后宴席便开。”
郑公子“哼”了一声,带着自己浩浩荡荡的十几号人坐到了角落处的位子,端起茶盏便和身边的下人嘟囔:“什么腌臜货,靠着攀附女人入赘才得来的风光,真是脏了爷的眼,要不是我爹不让我在这闹事,我高低给他点颜色瞧瞧!”
“脂粉堆里打滚的狗,少爷不必动气,喝茶、喝茶……”
“你瞧他那样,靠朱府花钱买了个监生的名头又怎样,真以为自己能金榜题名当上官儿呢,听听这名字,张榜,怕是作梦都想榜上有名吧哈哈哈哈哈哈……”
一旁众人跟着应和。
“你说兰玉妹妹到底看上他哪点了?我听说这假娘们儿原本是有个从小指腹为婚的娃娃亲的,为了攀上朱府,非说瞧见他那未婚妻偷汉子了……”
“少爷,这事儿我也听说了,当时是真有人看见,听说啊那小娘子的衣裳被撕的一条条的、满地都是,两个人干柴烈火地-抱-在一起,啧啧啧……”
说到兴头上,郑公子也顾不上继续骂人,转而听起“未婚妻偷汉子”被撞见的一幕,搭话的小厮眉飞色舞、绘声绘色,惹得旁边一众下人跟着露出猥-琐的神色。
秦熙墨皱紧眉头。
他再三劝诫自己:正事要紧。
可还是忍不住为这个平白被如此恶意诋毁的姑娘气愤。
趁无人注意自己,他悄声退了出来,跟着朱府的一个下人往旁边的院子拐去。
……
想要确定孙秉苍的身份,得到晚上才行。
据他曾经的同僚回忆,他左肩上有一道疤,是当年初任西南粮料使时,被前来偷袭烧粮草的敌军挥刀砍伤所致。
音容相貌会随着年岁改变,但是刀疤不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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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熙墨欲等入了夜,朱老爷夜半酣睡时,悄悄潜入卧室内查探。
所以现在,他得找个旁人轻易找不到的位置藏起来。
下人房也许可以让他顺利藏到天黑。
他入府后能看出来,朱府的下人都过得谨小慎微,想来日常惯被苛待。这样的人家,做主子的定是轻易不会进入下人住的地方。
宴席比秦熙墨预想的结束要早的多,可朱老爷却迟迟没有回房。
再听进出的厨娘交谈,得知主人家邀请前来的官吏乡绅去了书房再续酒盏。
直到子时一刻,朱老爷才摇摇晃晃地回了屋。
待人睡下,秦熙墨吹了迷烟,从窗户翻进去,一手抽刀出鞘,一手去扒朱老爷的衣裳:月光映衬下,左肩确有一道明显刀疤。
——很好,终于找到你了。
他不想打草惊蛇,又原路翻出了屋子,准备明日一早再跟着郑公子混出去。
出院子的路上,秦熙墨瞥见拐角的屋子里有烛火的微光映射出来。
那应该是书房的位置。
这么晚了,书房竟还有人吗?
秦熙墨迈出去的脚又收了回来,他忽而疑惑:喝酒为何不在宴席上,要特意去书房呢?这么想着,他忽而换了方向,往书房掠去。
***
第二日,秦熙墨顺利混出府。
回到客栈,他先是写了字条,交代关于孙秉苍的一应安排。写罢,他顿了顿,紧接着又在后面添了一行小字。随后以指为哨,召来秦家军特意驯养的信鸽。
此间事毕,得尽早动身。
秦熙墨当即收拾了行装。出城的路上又路过他刚来时的那条街巷,巷子口比前几日多了两个乞讨的孩子,缩成一团互相依偎在那里,薄衣已无法蔽体。
他心中不忍,趁着无人注意,将身上的碎银两丢到了那两个孩子脚下,然后才打马出城。
定州是南北要塞,秦熙墨纵马立在城门口的官道岔口放眼望去:从这继续往前,是去西北最快的一条路。当年卫州一战,半数秦家军战死,但仍有其余的五万人马驻守凉州,至今誓死效忠。
而往后,则是回的汴京路。
京内有无数刀光剑影,但他至今连为什么对方想弄死自己都没搞清楚。
其实这一趟定州之行,并不是非秦熙墨不可,探查孙秉苍的身份军营里也有可用的好手,但东郭逡却在临行前劝他不妨借这次出京的机会亲自走一趟。
胸口处揣着他入定州前,东郭逡飞鸽传书给他的最后一封信,上面只写了一句诗:“生民何计乐樵苏②”。
汴京到定州,经三州十二县,看见了这一路饿殍遍地、满目疮痍,却当真没见“何计乐樵苏”。
他其实知道东郭逡真正想说的是什么。秦家镇守西北,让百姓免受战火之苦,至他已是第四代,只是这样的朝廷,百姓当真免受苦难了吗?
这两年,东郭逡每隔半年进京与他碰面,总是劝他尽快想法子脱身去西北。
秦熙墨嘴上应了,但心里总觉得还没到这样的境地。
揭竿而起,并非难事。但祖母尚在京城,他不能弃她老人家安危不顾。
更何况,秦家军是开国有功的功臣,他这一去,便要打着叛臣反贼的名号,让所有人都陪他一起在史书上留下千古骂名。
死局吗?
不一定。
秦熙墨右手抚上心口刀伤的位置,想到一个人。
秦家的兵权,他要堂堂正正的拿回;祖辈想要守护的疆域和百姓,他也要继续守着。
死局入新子,就是有新的转机。
残阳半坠,春风又起。
秦熙墨一勒缰绳调转马头,毅然决然地往汴京城的方向赶去。
往前一步是生,往后一步——是向死而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