俞正柯的轿撵自昭华门出,沿朱雀街拐进了太平坊。
太平坊与兴安坊分列皇宫两侧,这一侧住的都是权贵大臣。
高门世家大都碧瓦朱甍、绵延数进,府邸与府邸之间相距甚远,加之轻易不允许走街串巷的商贩入内,故而坊间显得清冷些。
俞正柯这一路越想越气:精心培养多年的死士全军覆没,还弄丢了好不容易才寻到的上品药引子。
蠢货,都是蠢货。
去星主府拜访那日,要不是心腹送信及时,察觉到派出的人没有在既定的时间返回,他甚至都来不及找两个次品替补。
想到临时找的次品就更让俞正柯抓狂。
这该死的山中人,得他的引荐、住在他安排的宅子里、用他的银钱,竟还敢背地里告他的状?真是忘恩负义的狗东西。
他以为没了人手的情况下,次品很好找吗?况且好坏都是那狗东西说的,谁知道是真的区别这么大,还是他这次炼药出了问题。
趁着无人注意,轿撵停在了街边不甚打眼的一处宅子门口。
俞正柯一甩衣袍,面色阴沉地走了进去。
里面等着的是个中等身材的男人,穿一身粗布灰衣,面容凶悍。
才一碰面,俞正柯就一巴掌甩在对方脸上:“这就是你调教出的死士?真是一群废物,不过让你们找几个成色好的药引子,都能惹出这么大的纰漏。”
对方敢怒不敢言,跪趴在地,待俞正柯消气些许,才答话:“主人有所不知,非是属下们不尽心,只是这么些年,京郊周边的郡县,能找到的药引子,都已经被我们用尽了。”
最近,要送药引子入京的次数越发密集。
起先还只是一年一次,后来是半年,去岁年底开始,变成每个月都要送药引子进京。
“若是太平年,能寻的人家还多些,可近些年这光景,有些郡县下面的村子里甚至开始易子而食,真的是搜无可搜了。”
话虽是实情,但俞正柯仍未消气:“那两个,你们后来没有再去找吗?既然人都死绝了,他们还能自己跑了不成?”
“消息传回京城后,我们有趁着夜深人静再三去找过,但……什么都没找到。属下觉得,那两个婴孩,可能是被豺狼虎豹叼了去,也可能是猎户匪寇捡走了。”
被狼吃了也好,什么不相干的人捡去也罢,这都不是什么大事。俞正柯最担心的,就是被成国公府的人发现什么疑点。
怎么就这么巧,刚好和这成国公府的世子一行撞上了呢?
俞正柯简直一个头两个大,但他也顾不上这许多了,今日宫里的情况,少不得又要催新的药引子:“算了,你们想办法再去找找。”
“可京郊……”
“蠢货,京郊找不到,就去汴京城内找,这皇城一百二十坊,难不成还找不到几个合要求的稚童吗?去城西,那都是贫民贱民,你们动作小心些就是了……”
灰衣男子不敢反驳,但他也不敢应声。
天子脚下,未免太明目张胆了些,若是弄出些什么动静,可不像穷乡僻壤的村子里好解决。况且,死士营如今已是空营,他手下无人可用,此事更是难上加难。
***
卫帝抱恙,做臣子的,自然是要尽心。
这两日,洛迦叶每日都往宫里递折子。折子上先是问安,然后言称昨夜观星,见帝星虽显暗淡,但仍旧居其位,未有偏移之象。
——这是不会有什么更朝易主的事情发生的意思。
又称,陛下此次灾祸乃是计都星冲宫所致,待破了势,陛下自然康健如初。
一些蠢蠢欲动的世家官员听了,不由得被惊到一身冷汗,当即收了明面上的动作和心思。
折子顺利递进阳华宫,卫帝甚感安慰,对洛迦叶更是百般赞赏倚赖。
随后下了旨意,要「四皇子代为监国,星主辅之」。
朝野上下一片哗然。
……
洛迦叶看着手里的名单冷哼一声,该死的皇帝老儿,这是又要借她的名头除掉碍眼的人呢。
随便吧,反正她已经声名狼藉了,再坏还能坏到哪去。
名单被她随手一扬,轻飘飘地化为瀣粉,洛迦叶又转过头看沈寒霜侍花弄草。
那日在摇光院虽是为了做戏,但沈寒霜确是在养花一道上颇有天赋,譬如那几株娇气的桃花树,被她前些日子移栽到洛迦叶屋前,竟然全都活了。
如今天气和暖,桃花灼灼一片,风月无边。
洛迦叶玉簪挽发,一袭广袖青衫倚在廊下矮桌旁,手里握着一卷星册图,心思却不在图上:“那枝开的正盛,何必除它。”
“星主不知,这开的越繁盛的枝芽越是要做取舍,不然一时贪心,过不了几日全枝的花都要过早衰败。”
洛迦叶把图卷右手倒左手,换了个胳膊倚着:“早败晚败不都是它的命数。”
沈寒霜笑笑,她把修剪下来的桃花枝插在瓷瓶里,然后把瓷瓶放在洛迦叶屋内的梳妆柜上:“它既然在这处扎根开花,想必也是喜欢这世间的,如此,不妨多留它几日。”
春色入室,霎时间满屋生香。
沈寒霜回到廊下,坐下后先给洛迦叶续了茶:“我看星主似乎很喜这几株桃花?”
“倒也不是,只是小时候听族中长辈说,我出生那日,淮阴所有的桃花都开了。”洛迦叶翻过一页星图,颇为骄傲道,“淮阴的桃花,都是我母亲种的。她很擅长此道,据说这天下间的奇花异草,她都识得辩得养得。”
这还是沈寒霜第一次听洛迦叶提起她的母亲,她心有好奇,追问了起来:“夫人竟有这般本事,有机会寒霜也想向夫人讨教一二……听星主的意思,星主的生辰应当近在眼前了吧,是否要告假,回淮阴见夫人呢?”
洛迦叶又翻了一页图:“不回,我母亲很早就过世了,我没见过她。”
猝不及防的,这是当众揭人伤疤了。
沈寒霜心有戚戚,顿生愧疚,忙尽力补救:“不管如何,夫人肯定还是记挂星主的,不知星主是哪日生辰?寒霜可为星主做一碗长寿面……”
“寒霜,不必如此,”洛迦叶打断她,眼神平静、面带微笑,“我五岁之后,便不过生辰了。”
***
许是看书费神。
洛迦叶当晚没去观星台观星,破天荒地早早歇下了。
夜半时分,月上中天,有零星的月光顺着门窗缝隙撒进室内,星星点点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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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盛开的桃花枝上。
一道黑色身影悄无声息的和月色一起落进了屋子。
那黑影放轻呼吸,蹑手蹑脚地靠近床边,见未被察觉,随后右袖中落出一把锋利的匕首,刀尖冲下猛地向床上刺去。
是要一刀毙命的架势。
洛迦叶睁眼。
左手握住那人的出刀的手腕,右手一掌直击面门。
对方似乎早有准备,头一歪避开了去,只剩手腕还被洛迦叶攥在手里,随即抛刀在空换左手接住,空了的右手反手抓住洛迦叶的寝衣衣袖,往外一扽,将她从床上带起。
洛迦叶没对抗这力道,而是借力而起,直接纵身扑向对方。
不晓得她要出什么招,对方谨慎地松开了手,身形迅速后撤。
一击没中,不宜再追。
趁着对方躲闪的间隙,洛迦叶伸手一捞从屏风上捞了件长袍给自己裹上,随后轻飘飘地落地,如同一只灵巧的鸟。
洛氏一族精心培养出的家主,便是要命的关头也须得体,她理了理外袍,将系带打了个不会松散的结,这才看向对面那个黑影。
长身而立、肩宽腰窄,瞧身形是个男子。
可惜离的太远,室内黑漆漆得看不清脸。
洛迦叶语带赞赏:“哪里来的小贼,倒是有几分本事,竟能破了我这天枢院外面的阵法,摸进屋子来。可惜啊,我这星主府可不是你说来就来,想走就走的地方。”
对方没搭话,转头就又气势汹汹地朝她飞扑了过来。
这苦大仇深的劲,洛迦叶一时都分不清是哪家的仇人。
她不再说话,出招也比之前更加凌厉。
两个人一连过了几十招,可惜屋子里的摆件就惨了,箱笼、书架、矮几、茶具……全都被掀翻在地。
就剩那架屏风,离得稍远,暂时幸免于难。
对方一不留神,还差点被茶杯绊倒,洛迦叶瞅准时机,一掌横批过去,紧接着攻其下盘。
对方弯腰去避,接连退了几步,可惜对室内的布局不甚清楚,地上又狼藉一片,这一躲腰就狠狠撞在了墙角的梳妆柜上。
柜子上铜镜妆奁也没能逃脱命运,插着桃花的瓷瓶经这么一震,晃悠了两下没挺住,咕噜噜地滚下柜面,砸在地上。
碎瓷片满地,里面的水也洒的到处都是。
洛迦叶这下真的生气了,不等对方反应,她又欺身而上,同时抽出了腰间那柄睡觉都不离身的匕首。
刀身撞刀身,划出一道刺耳的声音。
两个人近身贴面,洛迦叶猛地伸手拽住了对方的遮脸巾,往下一扯,然后抬腿踢向对方腰间,利用对方反手下切阻挡的力后撤半步,躲开再次直逼眼前的刀。
回身的瞬间指尖一弹,气流涌过,室内的灯盏次第燃起,照亮了室内的情形。
她倒要看看,这是哪个找死的小贼。将来画了像贴在靶子上,一天射他个千八百回都不解恨。
昏黄灯影下,一张熟悉的脸显露在洛迦叶眼前。
“秦世子?”
对面的人暂时收刀入鞘,一点都没有被撞破身份的惊慌:“星主看起来好像很惊讶,怎么,你对我下杀手的时候,就没想过我会回来报仇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