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半时分。
惊厥后转醒的秦老夫人心急如焚,亲自守在秦煕墨的院子外等消息,侍候的婢女陪在身侧,安慰道:“老夫人千万保重身体,世子自有神明护佑,一定会没事的。倒是您,若您有个三长两短,世子醒了,反要为您担心。”
老夫人摇摇头,目光一错不错地盯着屋子里的动静,开口声音却在发抖:“不必再劝了,如今我哪里歇的下,若是墨儿有个三长两短……”
婢女眼里也含了泪:“老夫人不要说这样不吉利的话。”
景澜院里人满为患,府医、太医、还有汴京城里叫得上名号的坐诊大夫,前来诊治的人一拨又一拨,丫鬟小厮进进出出,全府珍藏的名贵药材流水一样地送到这里,盛满了血水的盆子却一盆接着一盆地端出去。
秦煕墨似乎伤的极重,十数名大夫挤在床前七嘴八舌地讨论,仍得不出一个可行的救治方子,于是一个个大眼瞪小眼,束手无策。
赵安和周恒挤不进去最前面,只能站在最外侧远远地瞧上一眼。
秦煕墨毫无知觉地躺在床上,脸色惨白如寒冬霜雪,心口处的伤被太医仔细处理后包扎过,但仍不时有血迹渗透出来,血迹斑驳在纱布上,红的刺眼。
周恒站在一丈外,几乎快要感受不到秦煕墨的呼吸。
里间瞧着,一时半刻得不出什么结果。
赵安轻轻敲了一下林恒的盔甲,示意他出去说话。
等两个人走出门外,寻了个院子里稍微偏僻的一角,这里离屋门有些距离,门口的灯火映射不到,昏昏夜色下倒是个避人说话的好地方。
赵安问:“周统领以为如何?这秦世子可还能醒?”
周恒摇了摇头,道:“看样子情况很糟,伤在要害,又没有立刻得到救治,如今这情况怕是回天乏术。”
赵安听了,心下有一番计较。可来时卫帝有吩咐,要他“回个准话”,如此仅凭周恒一个人的判断做不得数。
秦府一直有下人奔波城内,请新的大夫前来问诊,自然也有无计可施的大夫自屋内陆续告辞出来,赵安走上前去,拦住了一个刚出来的大夫,问到:“医家,这世子爷的伤如何了?性命可还要紧?”
周恒跟着走上前来。
那大夫是城内回春堂的,总是进出官宦门第,虽不识得二人面貌,但瞧打扮也知是贵人,连忙作揖行礼:“启禀两位大人,这世子爷呀,怕是不行了。”
“哦?医家此话怎讲?”
“送回来的太迟了,那匕首正中心口处,伤的极重,如今世子呼吸微弱,脉搏几无,全靠各种珍贵药材勉强吊着一口气。老朽医术浅薄,照这般下去,待护住心脉的那点药力慢慢消散,怕是就无力回天了……”
意识到自己嘴快说了不该说的,大夫又急忙给自己圆了一句:“现下济善堂的姚大夫正在给世子诊治,他素来是治外伤的圣手,也许有更好的法子也未可知。”
赵安摆摆手,那医者连忙识趣的退下。
这说法与周恒的结论如出一辙,赵安觉得大约是八九不离十了。可他能在卫帝身边服侍三十年不出错,靠的便是办事稳妥又心细。
等人走了,赵安又接连拦住后面出来的两个大夫,说的话大都如此。
“看来,这秦世子,怕是没几日吊命的活头了。”
周恒没接话,远远瞧了一眼仍旧人影攒动的内室,看不出在想些什么。
折腾了大半夜,赵安也觉得累了,拂尘一甩,打了个哈欠,回头对周恒说到:“如此,咱家也该回宫向陛下复命了,周统领就先带着殿前军守在这成国公府外几日吧,毕竟秦世子伤的这样重,想来陛下定是十分挂心的。”
“末将领命。”
***
治了一夜。
直到天明时分,秦熙墨仍没有醒。
命,勉强算是暂时保住了。
田御医斟酌着用词:“老夫人且宽心,脉象虽说还没有完全稳定下来,但比之昨夜还是略有好转,接下来的时日,就端看世子的造化了。”
意思是——鬼门关里稍微往回拽了半步,恢复如初是别想了,以后的日子最好的情况就是这般半死不活地躺在床上,亦或是说不准哪日,就在昏迷中撒手人寰了。
身后的一众大夫听了,不由得面面相觑:心说不愧是宫里的御医,说话就是高明,死的都能说成活的。
秦老夫人腿一软,在婢女的搀扶下跌坐在太师椅上,未语泪先流。
在场的人心里都清楚,这秦世子是成国公府最后的希望,他一死,百年簪缨世家后续无人,很快便要不复存在了。
大厦将倾,如何不悲凉。
……
这消息就像长了翅膀,顷刻间传遍了京城。
早朝上。
吏部主事张大人快人一步,捧着手里的笏板扑通一声跪倒在地:“陛下,臣听闻成国公府秦世子于京郊遭马匪行刺,如今重伤昏迷,恐有性命之忧,敢问陛下,这可是真的?”
户部朱大人不甘落后,赶忙跟着出列,跪在张大人身后:“陛下,臣也听闻此事,据说您还派了殿前军随行保护秦世子,我等皆知殿前军英勇,但此次却无一人生还,当真?”
卫帝一脸倦怠地坐于上首,神情哀痛:“爱卿说得不错,正是如此。”
“什么?这……”
“这可如何是好啊?”
官员们们无不震惊,叽叽喳喳地讨论起来。
张大人痛心疾首:“秦氏有开国之功,秦世子作为国公府唯一的后人,居然被一群草寇误杀,秦氏先祖泉下有知,定是万分心痛,匪寇着实该死!”
话说的冠冕堂皇,但在场的哪一个不是人精,岂有听不出这弦外之音的。于是,下首百官又忍不住小声犯起嘀咕来。
其实他们压根不关心秦熙墨的死活,一个日暮西山的国公府,有没有后人能如何,单看秦世子那副文不成武不就的德行,就算嫁个庶女过去图家世,都得掂量掂量。
但京郊马匪猖狂、随意敢截杀官宦子弟这事就不一样了。
谁家没有个子孙女眷的,保不齐哪日也要出京,如此恶贼不诛灭干净,那倒霉事将来万一要落在自己头上,这还了得?
思及此,礼部魏大人出列:“此事说到底,还是京兆尹的过失,臣恳请陛下下旨剿匪,并治薛笺一个渎职之罪!”
“臣附议。”
“臣也附议。”
文武百官跪了一片,卫帝瞧着更是自责,抬手捏了捏眉心,这才语气沉重道:“众爱卿所言不无道理,就这么办吧。”
……
这场马匪伤人事件在朝野上下被传的渲渲染染、物议沸然。
散朝后,出议事大殿,工部督造司的李大人急忙追上朱大人:“听说了吗?”
朱大人一脸茫然:“听说什么了?”
“诶,就那个……”李塬四下张望了一番,这才扯着衣袖掩面小声说,“听说昨日,俞相前去拜访了星主府,还送了一些「孝敬」。”
朱大人恍然大悟,也跟着压低声音:“听说啦,说是送了这么些个数呢。”说着,伸手比划了几个数,“这事啊,各府都传遍了……”
这个消息可比什么国公府的世子活不活重要多了。
君权天授,而洛氏,就是“天”在人间的化身。
大沥的每一代君王,都视洛氏家主为自己正统的代表,如此,朝野上下谁敢忤逆?不仅不敢忤逆,还要想法子讨好、求庇护。
朱大人啧啧两声,表情十分精彩:“咱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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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位新任的星主,比之从前的,喜好更让人捉摸不定,入京不过两月,谁的面子都不给,管你是皇亲国戚还是公侯伯爵,只要惹她不悦,哎呦,难逃一死啊!”
李塬点头:“这还不算呐,听说杀之前,还得带回去先折磨一番,扒皮抽筋更是惯常手段……”
两个人一块擦了擦冷汗。
朱大人又说:“不过如今看来,也是俗人呐,只不过是比从前的,要多使些金银财宝。”
这倒是无妨,只要有价可量,便不是难事。
银钱嘛,向下多敲打多敲打便有了,有了银钱,就相当于多了一张保命符。
李塬心领神会:“朱大人所言极是,如此看来,那柳侍郎定是太过抠门,不舍得用钱赎他那便宜孙子,才会连尸首都没捞回来。”
“嗨,庶子和舞姬生的,算哪门子王公子弟,平日打着家里的名声在外头同那些贱民耍耍威风便罢了,打死两个也不妨事,偏要去得罪星主,那可真真是活腻了。”
“活该。”
***
星主府。
洛迦叶今日无需进宫,索性窝在屋子里看书。
矮几正对着的位置,设了一扇偏门,不走客,只做观景之用,完全打开时,一眼望出去可以瞧见院子里浓淡合宜的春景。
晴空朗朗,新竹倚翠。
有风拂过时,疏影横斜,亭台掩映其中,像是镜花水月般让人瞧不真切。
紧接着,廊下房梁上猛的倒挂下来一个人,穿一身不起眼的素色短打,头朝下,脚在上,身子一晃一晃的,仿佛一块吊着的腊肉。
洛迦叶习以为常:“有新消息了?”
“有了。”木羽点点头,仍保持着倒吊的姿势,从怀里掏出一个小竹筒,往屋子里一抛。
洛迦叶伸手截住,放下书,转头去拆竹筒。
木羽也不急,就挂在那等洛迦叶看完。
竹筒里塞了张小纸条,摊开来,上面一共写了三件事,都是今日早朝上争论不休的。
首先便是秦熙墨的事,有殿前军保护的国公府世子居然被马匪伤重几近殒命,这无疑是打朝廷的脸,更是让那些胆小怕死的官员们人人自危,纷纷要求京兆尹尽快剿匪。
第二件事有关御史台,说是贺谨章接连具本,江北去岁大旱,后又蝗灾,但占星司却均未能提前卜算出来,以致饿殍千里、赋税无收,他欲劝谏卫帝裁撤占星司,所资银钱尽数用于赈灾。
洛迦叶看到此处,无奈的笑了:“这小老头,倒是敢言。”
第三件事写:俞正柯早朝告假,自称病了。
病了?
昨儿不是还神采奕奕的来给她送钱,怎么一眨眼的功夫就病到早朝都不能上了。
洛迦叶隐隐觉得有点奇怪。
木羽见洛迦叶没别的吩咐,腰腹用力,想要起身上房梁离开,却半途被叫住:“丞相府那边,有派人混进去打听过吗?”
木羽又吊了回来,摇摇头:“人手不够,西北离这太远,一来一回很耗时。”
话说的含糊,洛迦叶却懂意思,她思忖片刻,觉得确实西北的事情更为重要,丞相府这边……算了。
她挥挥手,意思知道了。
木羽起身向上,动作到一半又停了,这回他自己又挂了回来,倒吊着,问洛迦叶:“你那法子,真的管用吗?之前可都没有试过。”
洛迦叶把纸条扔进还没撤的碳盆里,很快燃烧、卷曲、变为灰烬。
她一脸无所谓:“管用不管用的,都已经这样了,没有回头路可走。”
“那要是醒不过来呢?”
洛迦叶两手一摊:“那就是命了。还有,你下次来能不能换个方式,不然旁人还以为我有在廊下晒尸体的癖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