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主,你还真是每一次,都能撞见我最狼狈的样子啊。
洛迦叶愣了一下,把这句话在心里掰开了揉碎了,好好过了两遍,才抬头看秦熙墨。
视线相对,对方没遮掩,洛迦叶这才发现原来他的五官生的很冷硬,不笑的时候,似未曾灼烧过的生铁,从眉眼到下颌,寸寸都带着能随时伤人的锋芒。
原来都是装的啊,很好,她被成功骗到了。
不止是她,所以人都被他骗过去了,过往近二十年的岁月里,世人都以为成国公府的下一任主人,是个徒有其表的懦夫,窝囊、犹疑,又胆怯。
正因如此,洛迦叶才在入京之后对他没有丝毫怀疑。
她的表情从最初的震惊很快平静下来,身体也恢复放松的姿态,倚在秦熙墨臂弯间,用一种很惜命但也很高傲的语气问:“世子这是什么意思?”
秦熙墨扯了一下嘴角,颇有点惋惜的含义:“没什么意思,就是觉得很不巧,星主又看到了不该看的东西。”
“不该看的东西……”洛迦叶眼神重新扫过那一地的横七竖八的尸体,“是说这些吗?这都是世子的手笔?一刀毙命,刀口整齐,这样好的身手,一定悄悄练了很多年吧?”
但是为什么要说“又”呢?
洛迦叶忍不住回想上一次碰面的情景,在那间名叫济善堂的药房后院,他带了心腹,想要把一口硕大的木箱子偷偷运出去。
这么想来,那口箱子里装的根本不是什么“治身子”的药材,下面一定藏着别的东西呢。
想到这,洛迦叶突然福至心灵:怪不得当时秦熙墨一再问她是不是一个人,竟是从那一刻起,他就想杀她了啊。
洛迦叶提醒他:“秦世子,我刚刚可是想要救你的,你这便是恩将仇报了。”
“星主是想救我吗?恐怕是想替你背后的主子,看看我到底死没死透吧?”
“什么背后的主子,无凭无据的事,世子可莫要给我扣这么大的帽子。”
话音刚落,洛迦叶感觉到贴着自己脖颈处的刀又紧了一分:“秦世子,你该不会是想把我和地上的这些人,一块送走吧?”
秦熙墨握着刀的手有一瞬间的迟疑。
他低头看洛迦叶。
这是他第一次这么近距离看她,前两次,要么是隔着文武百官、要么是隔着浓浓夜色,她端坐高台冷漠又疏离,都看不真切。
离得近了,这才发现坊间对她的传言不虚:姿容过甚。
这张脸生的当真是好看极了。
秦熙墨之前也曾听过一些关于洛氏的传言,有人说洛氏的先祖是神。
此言真假不得而知,但他想,洛迦叶的这张脸确实是得神偏爱的。若是女娲造人的传说是真,那她这张脸,一定是女娲亲自捏的。
一想到待会儿他要亲手把她变成一具了无生息的尸体,秦熙墨就觉得惋惜。
但没办法。
秦熙墨说:“星主,听闻你们洛氏一族的人都通阴阳,善五行,观星可知天下事?”
洛迦叶含糊应了一声,没有否认。
“据说在大沥朝之前,你们都是隐居方外,有「只批天命,不涉俗事」的规矩,那为什么要重新卷入到这红尘俗世来呢?是为了金银权势,还是为了其他什么?”
“好好在淮阴做世外高人不好吗?星主,你们一族,为什么要偏要助纣为虐呢?”
洛迦叶冷了表情:“你这话什么意思?你都知道些什么?”
“我什么都不知道,但我猜,我祖辈的死,和你们脱不了关系。”
刀锋又近一毫,在洛迦叶的脖子上划出一道细细的伤口,很快有血丝渗了出来。
秦熙墨眼神冷漠,对洛迦叶换了称呼:“洛姑娘,对不起了,要怪就怪你自己贪心,你一个柔柔弱弱的姑娘家,为何非要接替……”
话还没说完,他忽然被一股力道搡退半步,接着胸口一阵刺痛,仿佛被什么给咬了一口。
秦熙墨下意识低下头去看。
他胸口处插了一柄匕首,匕首另一头,握在洛迦叶手里。
秦熙墨眨了眨眼睛,没反应过来,甚至刚刚那一刹那,他都没有看清楚洛迦叶是如何挣脱他的桎梏,又是如何动的手。
意识到自己受了伤,剧烈的疼痛感这才铺天盖地的袭来,继而手脚发麻丧失了知觉,握着的刀当啷一声跌落在地,身体也不受控制,直挺挺地栽倒下去。
但他没摔在地上,洛迦叶顺势接住了他。
秦熙墨半个身子倒在对方怀里,思绪还有点发懵,他抬头对上洛迦叶的眼睛,没想明白双方角色怎么这么快就调了个儿。
思绪和时间不知怎的,都变的迟缓起来。
秦熙墨花了好一会儿才想明白。
——啊,原来他也被骗了,大沥星主,才不是外界传闻般弱风扶柳、完全不通武艺。
他记起洛迦叶方才评价他的话:这样好的身手,一定偷偷练了很多年吧。
那你呢,你一定也是。
然后,秦熙墨骤然失去了意识。
……
洛迦叶伸手摸了摸脖子上的伤口,血已经止住了,伤的并不严重。
她冷哼一声,再看向秦熙墨的眼神就变得复杂起来:“秦世子,你真该给你家先祖多烧两炷香,否则就凭这一刀,你就得去阎王殿点卯了。”
说着,她十分不乐意得、嫌弃地扯了几根秦熙墨的头发,然后将自己的额头贴在了对方的额头上。
***
洛迦叶至晚方归。
她青色衣衫上沾满了血迹,好在天色昏暗后,并不算特别明显。
从侧门进入星主府,一路走观景回廊横穿院落,其间遇到了两个负责洒扫的婢女垂首向她问安。洛迦叶步履不停,随口吩咐道:“叫沈掌司来天枢院见我。”
婢女不敢迟疑,急忙转身而去。
洛迦叶进了屋,一边扯掉带血的外袍,一边向内室走去。
边走边脱,衣袍层层叠叠落了一地,仿佛绿色的藤蔓上开出星星点点艳丽的花朵,花不大,却绵延成片,无处不在。
直到脱的只剩里衣方才罢手。
她又寻了帕子沾水拧干,仔仔细细擦手上干涸的血迹。
血迹没干时黏腻腻的,干了更是让人觉得恶心,洛迦叶最讨厌这味道了。
沈寒霜很快到了,她拿着一叠小册子,见洛迦叶没穿外袍,十分识趣的在矮几旁停下,将册子摊开在桌上,同洛迦叶仔细回禀下午俞相到访的事。
“这是俞相送来的,数目都已经清点过了,东西暂时放在库房。”
洛迦叶头都没抬:“有喜欢的吗?”
“啊?”
“我说,送来的东西里,有你喜欢的吗?有的话,便挑了去。剩下的交给木羽,他知道该怎么处理。”
沈寒霜点点头,又听洛迦叶开口问她:“寒霜,你跟我进京也有一段时间了,觉得如何?”
觉得什么如何?
沈寒霜摸不着头脑,试探着回答:“一切都很好,占星司的一切事宜,也都很顺利。”
洛迦叶终于抬起头来,从架子上随手拈了外袍穿上,往沈寒霜对面一坐:“我是问,你觉得做掌司的滋味如何?”
——做掌司的滋味?
午后那股微妙的感觉又渐渐漫上心头,沈寒霜无意搓了搓手指,觉得有点紧张:“我、我不知道……但……”
但她以女子之身任占星司掌司,竟然没一个人敢置喙。
从前那些三从四德、相夫教子的教条,那些女子不得违逆、不能抛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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露面的枷锁,竟然一瞬间统统不见了,仿佛从未出现在她生命中般,消失的干干净净。
沈寒霜鼓起勇气:“但寒霜觉得,能在星主身边,很好。”
这一切,都是因为她是洛迦叶的人,这世上,没人敢对大沥星主的决定,说一个“不”字。
洛迦叶点点头,看不出对她的答案是否满意,只是交代了一些其他要办的事,便让她退下了。
走之前,沈寒霜回头看了一眼洛迦叶,她又重新拿着帕子开始擦拭,神情一如往常,但她就是莫名觉得星主今晚有些不同寻常,似乎有点兴奋,又有点生气。
***
亥时三刻。
成国公府突然灯火通明,乱做了一团。
秦煕墨被送回来的时候浑身是血,重伤昏迷,呼吸微弱到仿佛一只脚已经踏进阎王殿在交代平生事了。
听侥幸活下来的府内护卫说,他们是在出城后遇到了马匪,对方人数众多又穷凶极恶,一行人加上陛下钦派的殿前军都没能敌过。
混乱中世子爷匆忙逃命,等他们找到人的时候,就已经是这样了。
秦老夫人骤然听闻这个消息,惊得当场撅了过去,搞得国公府的下人们又是好一通手忙脚乱。
好在府内的管家是曾经跟随侍奉过两代成国公的得用之人,各自安顿好不省人事的主子,叫来府医先行为秦煕墨处理伤口,而后便亲自请出御赐的令牌,深夜进宫去请太医院的院首。
京城内各家耳目错综交叉,这消息自然也传得快。
不到两盏茶的功夫,成国公府唯一的后人被马匪截杀的事情就闹得沸沸扬扬。
……
“这批人马不是我们安排的,应当是意外。听说当胸一刀,正中心口的位置,抬回来的时候匕首还插着,人——怕是凶多吉少了。”
赵安手脚麻利地给卫帝续了杯茶,而后将快要燃尽的提神香又添了些。
他斟酌着,小心翼翼地开口:“如今出了这样的事,奴才刚刚便擅自做主,把沿途布下的以及派往青州的人手都撤了回来。”
卫帝正在批阅奏折,他又恢复了那副神采奕奕的模样,闻言,手中的奏折迟迟没下笔。
赵安见了,没再接续说话,站在旁侧眼观鼻鼻观心,一动不动。
许久,卫帝才开口:“赵安,你觉得朕有生之年,还能找得到那东西吗?”
赵安回:“陛下正值盛年,何愁夙愿不能达成。”
“盛年?”卫帝嘲讽地笑了笑,然后把朱笔一扔,扯开龙袍漏出心口的位置,只见胸口处的皮肤下有一条细细的红线,从左心口蔓延而出,顺着腋下没进后背。
“也不知道朕的盛年,还剩多久。”
赵安不敢直视眼前的情景,只得低下头柔声劝到:“陛下勿要忧心,俞相说了,他已经加派人手四处去寻找更好的药引子,相信很快会有好消息。陛下龙体安康最为重要,依老奴所见,不若明日宣山中人进宫,让他重新为陛下诊视一番。”
卫帝摇摇头:“先让他在宫外安心炼药吧,当务之急还是要把东西找到,沿途布下的人手撤回来,青州那里,直接动手去找。”
赵安问:“陛下是觉得,东西可能真的在青州?若是如此,那人活着与否,便不重要了。”
卫帝沉吟片刻,转而问到:“成国公府眼下如何了?”
“府内来了人,拿着武帝钦赐的令牌,请太医院田院首前去诊治。”
“秦氏的人向来守规矩,从不擅用御赐令牌,想来情况定是十分不妙……你与周恒携田爱卿同去,替朕去瞧瞧人如何了,记住,给朕回个准话。”
赵安握着拂尘一弯腰:“老奴领旨。”
卫帝冷笑一声,意味深长道:“如此,就看这个孩子的命够不够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