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会儿外边的日头已经上来了,热气沿着地面往上蒸,营道两侧全是忙着搬运器械和捆扎辎重的兵卒,来来往往,人声喧沸。有人瞧见徐劲,刚想叫人,都被他一挥手打发了。
“忙你们的去。仔细点,别误了正事儿。”
两个人一前一后往西南方向走,走了约莫百步,徐劲忽然开口。
“你跟我老爹学了几年?”
赵澜的脚步没停:“九年。从七岁到十六岁,断断续续的。他老人家回青江府养老那年我正好赶上。”
徐劲的喉结动了一下。
九年。
他自己跟着徐奉学刀,已经算不清究竟多久了。可中间有整整大几年的时间,他和赵沧在外头打仗,一年到头也见不着老爷子两三面。
老爹病重在青江府那年,他还在魏阳跟人拼生拼死。
“他老人家后来身子骨怎么样。”
“不太好。”赵澜答得坦然,没有半点掩饰,“右腿有旧伤,一到下雨天就疼得走不了路。后来便被长姐直接接到府上养着。但他从来不服弱,也不愿意躺着静养,只让人给他搬把胡床坐在演武场边上看我练弓练刀,看到一半就骂人,有一回把床架子都拍塌了一块。”
徐劲低低地嗤了一声。
“骂人?我还他当会顾及你是燕王殿下的宝贝疙瘩,舍不得说舍不得骂的。”
赵澜无奈地挠了挠后脑勺。
“心情好了也夸,不过多数是骂。”
她掰着手指头一条一条地数。
“骂我腕子软得像面条,骂我腰硬得像铁板,骂我劈刀劈得像赶苍蝇,笨得出奇。最常骂的一句是‘就你这个蠢样子还学什么本事,学送死算了,你省劲儿老子也省事儿。真要上了战场,人家一刀下去就能把你活剁了成两截,嘿,白送的军功,你他爹的真是活菩萨’。”
徐劲的脚步顿住了。
那句话他听过。
听过不知道多少遍。十三岁那年他在木桩上扎马步扎到腿抖,刀劈到第四百下的时候脱了手,老头子拿棍子指着他,气得胡子横飞的时候就是这么骂的。
一模一样。
他站在营道正中,日光当头砸下来,把他的影子压成脚底一小块。远处修造处的方向传来铁锤紧急修缮甲片的声响,一下一下,闷而稳当。
赵澜也停了下来,回头看他。
“右帅?”
徐劲没答话。他沉默地立在原地,深吸了一口气,随后重新迈开步子,走得比方才更快,肩背绷得极紧。
“走快点。”他的声音闷在喉咙里,比刚才哑了一层,“你那匹咬人的小畜生要是再牵不住伤了人,老子今晚就把它宰了吃肉,也算战前犒赏了。”
赵澜紧了两步跟上,随即在他侧后半步的位置落定。
“它咬人是咬人,但它聪明,听话的时候多。”她说,“而且它还会告状。”
“告状?”徐劲侧过头瞪了她一眼,那道横过唇角的旧疤随着说话的动作牵动了一下,不算狰狞,但也和温和搭不上边儿,“一匹马还会告状?”
“可不是吗,跟成了精似的。”
赵澜答得极痛快。
“上次它把我爹的马咬了,我就气得抽了它一鞭子,它扭头去找我大哥告状去了,嚎得惨兮兮的。结果我大哥把我美美骂了一通,刚走,它就朝我吐口水。”
徐劲被逗乐了,方才的沉郁都抛到了脑后:“你大哥这会儿又不在,它还能跑到帅帐去作威作福?”
赵澜整了整束腕,无奈地看了他一眼:“就算没机会告状,它嚎起来也是实在难听到丢人,比驴还不如。”
她拍了拍袖口的浮灰:“这会儿不应季,不然搞两个苹果喂喂它,多少还能配合点儿。”
徐劲哼了一声:“惯的。你搁我手里,两天给它收拾得服服帖帖。”
赵澜微微挑眉,意料之内地嘟囔道:“先前我三哥也是这么说的。”
听了这话,徐劲拧着眉头回头看过来:“你叨咕什么呢。”
“没什么。”赵澜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灿灿的牙,“我说这鬼天气太热了,咱们走快些。”
到了马厩,远远就听到小春这会儿正七个不平八个不忿地朝对面栏房里的两匹棕色大马骂骂咧咧地嘶鸣。那两匹棕马缩在槽头装死,一个把脑袋埋进草料里,另一个转过身,屁股冲着这边,谁也不敢应声。
赵澜高声喝了它一句,小春这才愤愤不平地打了个响鼻,喷了一口粗气,还不罢休。
“它就这个死德性。”她一面往前走一面摇头,“在府里也这样。碰见谁都要嚷两嗓子,臭嘚瑟。"
徐劲跟在后头,两条胳膊照旧抱在胸前。他昨天在这栏门外站过,横木上那排木茬翻翘的齿印还在,被日头晒得发白。
赵澜走到栏门前,抬手就去拽锁扣。
“少将军。”看棚的兵卒从旁边窜了出来,两只手在身前搓着,脸上写满了为难。
“我知道,我去看看。”
那兵卒还想说什么,赵澜已经把栏门推开了半扇,一条腿迈了进去。
徐劲的眉毛动了一下。他没拦,也没吭声,只把重心从左脚换到右脚,站得离栏门近了半步。
小春回过头来。
见了主人,它把耳朵朝后一抿,鼻孔张得极大,前蹄在地上刨了两下,把干草碎末全踢得扬了起来,告状似的直哼哼。它显然是在虚张声势,但那样子做得挺足。
赵澜没理它,径直走了过去,走到它跟前,抬手一把揪住了它的笼头。
“你嚷什么。”
她揪得毫不客气,手劲实在。小春的脑袋被拽得猛往下一沉,那口凶相立刻崩了,四只蹄子在原地挪了两步,喉咙里滚出一串委委屈屈的低鸣。
“我一路把你领到这儿,你要是嫌不舒坦,趁早滚回青江府去。”赵澜另一只手按住它的脖子,往下压了压,低声斥道,“昨天把旁人顶翻的是不是你?毛病。”
小春嚎了一声。
那嚎叫又长又难听,中间还破了个音,栏房外头两个正在搬草料的兵卒当场停了手,齐齐抬头往这边看。
徐劲站在栏门外,抱着臂的手忽然松了。
他这辈子驯过的烈马没有一百也有八十,用的法子无非那么几样:饿它、遛它、压它、上笼头。有本事的靠火候,没本事的靠鞭子,横竖都是从“我强你弱”这条路上走。
可赵澜压根没走这条路。
她拽笼头拽得像在拽自家闯了祸的小孩,骂它骂得毫无威严,那匹敢顶翻甲匠的畜生却在她手底下嚎得像被欺负惨了的小狗。这不是驯,是熟。是长年来不知道多少个日头底下一点一点熬出来的东西,压根不能用力气去换。
确实难听。真他爹的比驴还不如。
“闭嘴。”赵澜松了手,在小春的脖子上拍了两下,“再嚎我就他们真叫把你拉去炖了。”
小春不嚎了,但哼了一声,拿脑袋在她肩上蹭了蹭,蹭得赵澜整个人歪了半步。她伸手把它的脑袋推开,回头看向栏门外。
“右帅,可以叫人量了。”
徐劲没动。
他盯着小春那张厚脸皮的马脸看了两息,然后抬手往怀里摸,摸出一块饼来。
那饼是早上路过伙房顺手摸的,粟面掺了麦,烙得焦黄,揣在怀里一路走到现在,边角已经被甲叶硌碎了两块。他一整个早上都忘了它,这会儿一摸才想起来。
他把饼掰成两半,朝赵澜扔了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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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给它吃吃这个。”
赵澜接住了。她看了看手里那半块饼,又看了看徐劲,眉心那颗红痣往上抬了半分。
“这不是右帅的朝食吗?”
“老子昨天吃顶着了,不饿。”徐劲说得极硬,“喂它,别让它一会儿又闹。”
赵澜没再客气。她把饼掰碎了递到小春嘴边,小春先嗅了嗅,随后一口叼过去,嚼得腮帮子直动,草屑和饼渣一起往下掉。
“它爱吃。”赵澜说。
“废话,新烙的饼,还是粟面儿掺麦的。”徐劲哼了一声。
马厩里安静了片刻,牲口的膻气或者草料的味道被暑热蒸得更浓。远处辎重处的绷绳声还在响,一阵一阵的。
徐劲把栏门的横木往下压了压,忽然开口。
“最后那阵子,老爷子怎么样。”
他问得很快,像是怕自己反应过来就问不出口了。
赵澜的手还搭在小春的脖子上,听见这话,她转过身来。
“病重之前还能下地。”她说得平实,没有铺垫,语气也没有软化,“但不怎么骂人了,只说我是臭小子,不争气。”
徐劲的下颌绷紧了。
“后来起不来了,就天天让人把我叫到卧榻边上,问我今天有没有偷懒,吃了什么,喝了什么,有没有按时用药。”
“不争气。”徐劲垂着眼重复了一遍。
“师傅常说我不争气。”赵澜讪讪,“说我几车的药都灌进去了,怎么还不见结实。”
徐劲低下头去,用靴尖在地上碾了一下。碾出一个浅坑,又用另一只脚把土填回去。
“他提过我吗。”
这句话问出来的时候,连他自己都愣了一下。
赵澜看着他,过了片刻才开口。
“提过。”
她说这两个字的时候没有故作郑重,也没有刻意煽情,只是从回忆里单出一桩旧事。
“他说他还有个混小子跟着我三哥在外头打仗,我没见过,但若是见了,肯定一眼就认出来。个头比谁都高,脾气比谁都臭,但手头的本事不输任何人。”
“他说你六岁的时候瘦得像根柴火,可抢东西吃的时候能把比你壮一圈的家伙都掀翻,一双眼睛狠得像野狗,但洗干净了才发现是狼崽子。”
“他说他这辈子养过的崽子没有一个是孬种,旁人都说他捡你回来是捡了个赔钱货,顿顿吃得比饿死鬼还多,硬是叫他养成了江北头一号的快刀。"
徐劲的手指在横木上收紧了。木头上那排茬子正硌着他的掌根。
“还有一句。”赵澜说。
“什么。”
“他说,可惜那混小子跟他老子一样不怎么识字,连封家书都不会写,虽然写你了他也认不全,毕竟你们爷俩加一起大字儿不识一箩筐……不过还好你不常写,这样他就不怕你嘴里净是不中听的气得他头疼,也不怕你话说得肉麻听得人牙酸。”
徐劲没有说话。
他站在那儿,一只手还搭在横木上,另一只手垂在身侧,指节一下一下地捏着边沿。日光斜斜地劈在他的半张脸上,把那道横过唇角的旧疤照得发亮。
然后他忽然一脚踹在了栏门的立柱上。
那一脚力道极大,整排木栏都晃了一下,小春惊得往后退了三步,把嘴里剩下的半口饼渣全喷了出来。栏房外头搬草料的兵卒僵了僵,又立马装作什么都没看见,抱着草料快步走了。
“怎么还没来!”徐劲骂了一句。
骂完他抬手在脸上狠狠抹了一把,随后转过身去,冲着马厩外头的营道大喝了一声。
“刘庆!格老子的,人呢!带着甲匠去现打铁了吗!来不了就赶紧说,趁早滚回去割麦种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