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将军他非走对抗路 > 18. 水线为界
    摧山不喜欢水。

    这匹皮毛油亮的大马站在汾水边,浅水刚过马蹄,便抻着腿,不肯再往前半步。

    徐劲拽了两把缰绳没拽动,索性松了手,骂了它一声“犟种”,也没再强迫。他把下摆一掖,蹲下捞了半桶水,就这样开始洗刷了起来。

    而赵澜这会儿已经牵着小春走到了水边三四步远的位置。

    小春倒是不怕水,蹄子踩着沙石啪啪地踏,溅得赵澜靴筒往上都湿了一片。她一手攥着小春的笼头,一手拿着马刷从它颈侧往下顺,动作干脆,力道也实。小春就这样心情颇好地偏过头来拱她的肩,她躲了一下没躲开,被马嘴顶得往前趔趄半步,笑骂了一声:“站好。”

    徐劲站在水边瞥了一眼,没说话,低头继续给摧山刷前腿。

    日头从河岸旁的巨柳缝隙里筛下来,在水面上晃成一片稀碎的光。两匹马中间隔了几步,小春偶尔转头朝摧山的方向看,摧山这会儿倒是老实,安稳地站着,没有理它。

    “你这马多大了?”赵澜问。

    徐劲手上没停,“七岁。”

    “七岁,正当用的时候。”赵澜用刷子扫过小春的腹侧,拍掉一层浮灰,“大宛种?”

    “杂的,大宛种和河曲马配出来的。”徐劲的声音被哗啦啦的流水声响压得有点低,但底气很稳,“它娘是大宛纯血,跑得快但不算耐重,它爹是河曲大马,那一批里最高壮剽悍的一个。配出来倒好,跑起来半点儿不含糊,骨架也结实,就是脾气臭。”

    赵澜抬头看了看摧山。那匹马确实高大得过分,肩高比小春足足高出小半个头,胸膛宽阔,前腿的肌肉在日光下绷得像石头,油亮地泛着光。但蹄子就那么杵在浅水里一动不动,耳朵微微压着,一副被逼着洗澡的不耐架势。

    “跟你倒是像。”赵澜说。

    徐劲抬起头,“什么像?”

    “又高又壮。”

    徐劲盯着她看了一瞬,随后嗤地笑了一声,没接茬,只是把布巾用力攥了一把,抹过摧山身侧的一道灰痕,惹得摧山不满地踢了一脚水。

    “你是想说我也脾气臭得要命吧。”

    赵澜没立刻追着说下去,而是蹲下来去刷小春的前腿。小春这会儿安静了些,大约是水凉舒服,又晾在阴凉里,于是半垂着头难得乖巧。赵澜的手指顺着蹄壁的弧度摸了一圈,检查蹄铁有没有松动,动作细致但很利落。

    “我没觉着你脾气不好,反倒挺实在的。有话就说,有气就出,免得憋得久了把人都憋坏了。”

    蝉声很密。柳树枝叶低得过水,偶尔被风扯着摇晃,把水面都漾得连连起皱。

    徐劲这会儿换到了摧山另一侧刷洗,隔着马背的遮挡看不见赵澜的脸:“你不觉着丢面子?我当着你三哥的面给你下不来台。那顿饭一吃过,怕是半个营的人都知道我徐劲当着主帅摔了帘子。”

    听了这话,赵澜站直了些,木柄的刷子她捏在手里,随手甩了甩多余的水。

    “不觉着。”

    赵澜一手撑着腰,姿态放松,微微眯着眼,往阳光过亮那处看,“你比我料想的好说话多了。我来之前还以为你会是那种眼睛长在头顶上、三句话不合就拳脚招呼的混世魔王来着。我甚至还仔细考虑过,你要是打我,我到底要不要还手、挨几下再还。”

    徐劲一个没绷住,被她逗乐了。

    “我家老头平时到底是怎么编排我的?把我说得跟个疯狗一样,见人就咬。”

    赵澜也笑了。

    “还真让你说对了。师傅说你是当时那批小孩里最疯的一个,在路边灰头土脸地滚成一团,为了半个红薯不要命地连打带踢,他一眼就相中了。”

    把刷子往桶里一扔,徐劲直起身,越过摧山看她,脸上在笑,一双眼睛却平静得过分:“不打就饿死了。老子不想死。”

    他拍了拍摧山的背,让它往树荫处去吃草,自己随手攥起落在水里的衣摆拧了拧,大步走回岸上:“你这种少爷崽子没尝过那种野日子吧?有了上顿没下顿,头无片瓦衣不蔽体的,就连晚上睡觉都不敢把眼睛闭实,怕让人杀了吃肉。”

    “我没尝过。”赵澜眨了眨眼睛看他,语气里没有感叹也没有劝慰,“我小时候都是身体不好,被药灌得吃不下饭,教全家的人追着喂,喂到看见吃食都犯眼晕。”

    徐劲又嗤了一声。

    “真是旱的旱死涝的涝死。”

    他拍了拍身上的浮土,干脆大马金刀地往河滩上一坐:“你不在家过你的滋润日子,非上这苦地方遭什么罪?没吃没喝的不说,真打起来说不准什么时候脑袋就飞了。”

    赵澜还在仔细地刷马。一双手骨节分明,手指修长,但虎口有一层明显的老茧,是常年握刀磨出来的。

    “你这话说的,就像是我只要在家里安稳待着,这命就能续得长久一样。”

    她似乎毫不避讳这些。

    “打小我爹叫我习武,就不是为了让我窝在榻上数日子的。在家里喝药喝到咽气儿,这种日子听起来也不比脑袋乱飞漂亮多少。”

    徐劲不置可否:“你上过战场?”

    “没有。”

    赵澜答得很干脆,没有遮掩,也没有找补。

    徐劲哼了一声:“没上过战场的人,才能把脑袋乱飞说得这么轻松。要真让你见上,可别吓得尿了裤子、连夜哭着跑回青江府。”

    赵澜乐了一声。

    她没反驳徐劲的话,只是神色坦然地反问道:“徐右帅,你打仗是为了什么。”

    “为了什么?为了活呗。”徐劲隔着树影下的两道疏光和她对望,神色坦然,“老爹把我捡回来,给我吃的穿的,给我甲给我刀,就是看中我是个杀人越货的好料子。要是没有老爹,估计我在那烂泥坑里再滚上两年,就自己找个土匪窝落了草了。”

    他半个字都没遮掩。也懒得遮掩。

    “老子现在瞧着体面,实际上和土匪也没多大区别。毕竟这满天下就是一大窝子土匪,你抢我的,我抢你的。我想活,不想饿死,就得去打仗,去杀人,去把别人往江北伸过来的手全砍断,甚至去抢旁人的地盘和命数,这样才能比谁都活得久,活得舒坦快意。”

    说到这,徐劲的眼神中已经带上了些许凝重的沉,悍光毕露。他唇角的弧度还算得上恰当体面,但属于食肉动物的生理信号已经被撩动,字里行间都带着清晰的血腥气。

    他甚至带着些许挑衅似的看向赵澜,带着懒得压制的恶劣兴奋:“怎么,难道少将军从小学的是忠君卫国,没听过这种说法,觉得牙碜?”

    赵澜站在水中安静地看向他,把那句叫阵似的糙话听得坦荡。

    她目光平稳,没有任何闪躲偏移。并没有因为徐劲的锐利而激起对抗的斗志,也没有下意识地避其锋芒。

    “巧了。徐右帅是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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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了活,我也差不多,我是为了活得不窝囊。”

    小春舒坦地打了个响鼻,低头砸吧了两口水。

    小马不明白什么是打仗,小马也听不懂一坐一站的两个人在打什么机锋。但小马觉得主人这会儿心情不错,于是很是大方地用大脑袋顶了顶赵澜的肩膀。

    赵澜轻轻拍了拍它的马头,朝着徐劲笑道:“我从小没学过什么忠君为国、建功立业,但我爹告诉过我,要变强,变得更强,才能做自己的主,才不会被病痛捆在随波逐流的筏子上。我听了,也信了,所以今天才能站在这儿和你谈杀伐、讲生死,而不是躺在病榻上,听人讲旁人活得多潇洒狂荡。”

    她目光坦然:“我没什么本事,书也读得不怎么样。就这么一把刀练了许多年,我爹教完师傅教,全是战场上传下来的杀人技,注定还是要回到战场上。”

    “所以我不会哭,也不会逃。”

    赵澜微微扬起头,“对我而言,进了青江骑的日子不是受罪、更不是吃苦,毕竟再也没有比病榻上更受罪吃苦又活得窝囊的地方了。”

    徐劲沉默了片刻,忽然动了。他把摧山拴在了树干上,又偏过头,朝着赵澜扬了扬下巴。

    “去把马拴上,我有话同你说。”

    赵澜微微挑眉,没多问,照做了。她走到岸边将小春的缰绳在柳树干上绕了两圈系牢,顺手把马刷扔在旁边的空地上,这才转身看向徐劲。

    徐劲往她边上走了两步,直接伸手攥住她的护腕,拉得近了,瞧了瞧她手上的茧。微微泛黄,薄厚均匀,落在细腻的皮子上算不上碍眼,也没多搭调。

    “话说得挺好听。”

    徐劲露出了一个甚至有些友好的、无奈的笑来。

    下一秒,天旋地转。

    他忽然暴起发难,一脚别进赵澜脚踝外侧,反手扣住她的腕子朝身后一扭,腰背发力,直接将人掼倒在河滩上。

    赵澜被摔得半侧着身子,结结实实撞在浅水与河沙交界处,水花扑上她的脸和肩头,有些狼狈地呛了一口水。

    但徐劲没给她喘息的间隙。

    他干脆利落地双腿跨压而上,膝盖毫不客气地抵住她的膝窝,虎口卡住她下颌与脖颈相接的地方,将她按死在了河滩上。

    不算下死手,但也没多客气。七成力,不多不少。

    徐劲的手掌很热,力道收得又紧,那双手像两把铁钳,没留半点转圜。赵澜能感觉到自己颈侧的血管正在在他拇指下突突跳动,不知道是谁的脉搏。

    只一瞬。

    没等她那张被水溅湿的脸上浮现出一丝惊愕,徐劲已经完成了绝对的压制。他的体格本就比她宽出许多,此刻俯身悬在她上方,肩背紧绷,连日头都遮掉了大半,只剩一圈刺目的锐光从耳后刺下来,将表情晃得发沉。

    他没有笑。徐劲脸上没有嘲讽,也没有露出任何鄙夷的神色来。他只是看着,比任何时候都格外认真,眸色锐利而又坚硬,像终于龇了牙的狼。

    “但光靠嘴说,可没法在尸山血海里活得漂亮。”

    他神色肃然。

    “小少爷,如果你挣不开我,明日开拔之前就自己滚回青江府去。我不管是主帅的安排还是军师的筹谋,在我这儿都高不过命来。”

    “毕竟你想活,毕竟在青江府还有人能听你说豪言壮志。但若真上了战场,愿意耐心听你掏心掏肺的可就只有刀下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