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将军他非走对抗路 > 14. 旧甲新量
    赵澜回了营帐。

    帐子不大,靠东,里面一张行军榻、一张矮案、两只箱笼,再无别的陈设。青雀这会儿正跪坐在箱笼前整理东西,听见帐帘响动便抬了头,手里还捏着一卷叠好的中衣。

    “青雀。”

    “公子。”青雀把中衣搁下,闻言起身。

    “带来的东西先不必铺排了。”赵澜在床边坐下,随手把束腕解了搁在案角,开口时语气利落,没有多余的铺垫,“带足七日的药,行装简单整理,够用就好。”

    青雀听了没多问,只顺着她的意思往下想,很快便有了主意:“那就换做竹筒和药囊,轻便好带,再用油纸包了,不用特意避水。”

    赵澜点了点头,指尖在膝头轻轻叩了两下,又想起一桩要紧的:“那些不便炮制的药材多备着些,尤其带毒性的,得单独封装落锁,万万不可和营中药物混于一处。清点好了把清单仔仔细细列出来,再交给辎重处一同装车。”

    “是。”

    “你的行装也收拾简单些,听安排随军同行。若有急事,别自己乱撞。”她顿了顿,眉心那点红痣随着蹙眉的动作沉了半分,“直接去寻我三哥帐下那个姓褚的亲卫,他稳妥,办事牢靠。”

    “好。”青雀已经蹲回了漆盒旁边,一面应着,一面利索地将几只瓷瓶按大小归类取出,动作快而不乱,像做过了千百遍一样熟稳。

    赵澜想了想,又开口。

    “还有一事。此番南下是正经军务,紧要时期不得直入帅帐,以免搅扰军机要事。”

    青雀的动作没有丝毫停顿,随即点了点头。

    她的神色认真且安静,没追问缘由,也没有面露忧色。跟了赵澜这么多年,什么时候该多问一句,什么时候该把嘴闭紧,她比谁都拎得清。

    “是,公子。我都记下了。”

    赵澜靠在凭几上,拿起案上的水碗喝了一口。校场上那一通刀法练下来,浑身上下的燥热这会儿才慢慢退去,后背还贴着一层薄薄的汗意。她伸手拽了拽骑装的领口,让风透进来一些。

    正嘱咐着,帐外忽然有人响亮地通报了一声。

    “少将军!末将刘庆,奉右帅之命前来送甲!”

    那声音亮堂,中气十足,带着股训练有素的精神头,一字一句咬得干净利落,半点不拖泥带水。

    赵澜把水碗搁在一边:“进来。”

    帐帘被人从外面规规矩矩地掀开,走进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兵卒。个头不算太高,但身板挺拔,面目端正,眉眼间透着一股机灵劲儿。他手里没拿东西,进门先站定行礼,两手一拱,腰弯得端正,起身之后目光落在赵澜身上,也没有乱瞄。

    “末将刘庆,右营徐将军麾下亲兵。奉命来给少将军送甲。”

    “辛苦。”赵澜起身,“甲在外头?”

    “在的。”刘庆答得干脆,随即回头朝帐外扬声道,“抬进来!”

    外头随即有两个兵卒一前一后地抬了一只硬木托盘进来,稳稳搁在帐中空地上。刘庆上前一步,把覆在上头的粗麻布掀了开来。

    乌沉沉的一片。

    鱼鳞小叶甲,甲片压得密实,一层压一层地叠上去,边缘用皮索穿连,扣结处打的是双套结。护心镜擦得亮,日光从帐帘缝隙漏进来,正正落在镜面上,晃出一小片白亮。臂甲、胫甲、盔另装了一只木匣,盔缨是暗红的马尾。

    盔甲摊开的时候,金属轻碰发出细碎的铮鸣声。赵澜低头看了一眼,随即微微蹙起了眉。

    那不是一副新甲。

    甲片乌黑,面上略有磨痕,肩甲的铆钉换过一颗,颜色比旁边的稍新些,但整体保养得极好,叶片干净,皮衬柔软,是一副上过阵的、有年头的老甲,被仔细修缮过,又重新调了尺寸。

    赵澜将身甲拎起来,掂了掂,又翻过来看了看内衬。甲衬的收口处有新针脚,缝得细密匀称,显然是近日才改过的。往自己身前一比,肩宽、胸围、腰线,竟然都对得上,既不松垮也不紧绷。

    她抬起头来看向刘庆,目光里多了几分审量。

    “这甲合身得很。”她说,语气不像夸赞,倒像是不声不响的确认,“比贴身量度过的还合适,有心了。”

    刘庆半蹲在地上,闻言咧嘴笑了一下,那笑容坦荡且不卑不亢,恰到好处地透着几分讨喜的直爽。

    “不瞒少将军,右帅说了要备甲,可营里现成的重甲都是照着咱右营那帮粗牛大马的体格打的,毕竟改大不改小。少将军年轻,身量虽高,骨架却精细些,直接穿肯定不合适。”

    他说着用手比了比肩宽,像是在做一道再简单不过的算术题。

    “所以末将昨儿晚间便去问了青雀姑娘少将军的身高臂长,拿着数连夜让修造处的甲匠在库里挑了副底子最好的旧甲,改了大半宿,今早才收的尾。”

    赵澜偏头看了青雀一眼。

    青雀这会儿正低着头收拾漆盒里的药瓶,听见这话,不动声色地点了点头,算是证实了刘庆所言不虚。

    赵澜收回视线,重新打量了一遍手中的甲。

    “这活做得讲究。右帅吩咐的?”赵澜随口似的问道。

    刘庆点了点头,神色坦然:“是。右帅让末将把甲备好,末将便按规矩去预备了。”

    他顿了顿,语气极自然地续道:

    “咱右营的规矩一向是甲要合身、刀要趁手、马要吃饱。毕竟这三样中但凡有一处出了岔子,到头来都是主将的责任。所以末将也是按右帅往常的规矩办事,若有不合适的地方,少将军尽管吩咐,末将立马去着人去调改。”

    赵澜笑了。

    昨日中军帐里那一场,徐劲摔帘而去时,他这亲兵多半不在。但军营里的事传得比风快,不出半个时辰,想知道的人就都能知道。

    况且,就按徐劲昨天那副恨不得把她连夜打包扔回青江府的不耐劲儿,只怕嘱咐亲兵时也多不了几分细致。

    他这亲兵怕是有点机灵劲儿在身上。

    连夜改这副甲,不是为了讨好她赵澜,是为了把他家将军昨天砸下的那个坑提前填补些许。毕竟徐劲不会道歉。他徐劲这辈子大概也没学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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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怎么道歉。

    但徐劲手底下有这么一个人。

    赵澜忽然对徐劲的判断又多进了一格。

    一个脾气糟糕、说话带刺、敢当着主帅面摔帘走人的莽夫,手底下能养出这么一个走一步看三步、连夜替他补台的亲兵队正,这不是运气。

    这说明这人带兵是有真本事的,说明他底下的人服他、护着他、愿意替他把没做好的事做圆。

    她抬手,把甲往身上一套。

    “束带。”

    青雀立刻起身过来,手指在腰侧的皮带扣上一勾一收,扣得利落。

    重量落在肩上。

    沉,但端正。肩线上那层新缝的内衬恰好接住了压下来的分量,没有一处硌骨头。赵澜转了转肩,甲片顺着她的动作错开又合上,发出一串细密的铮响。

    她往侧边扭了半圈,又抬了抬右臂,臂甲的下缘没有卡住肘弯半寸。

    “合身。”

    她说这两个字的时候声音很低。

    刘庆脸上的神色松了些许,但仍旧规规矩矩地站在原处:“那便好。末将还给少将军多备了一副衬衣,粗棉的,结实耐用。都搁在木匣底下了。”

    赵澜看了他一眼。

    “刘庆。”

    “末将在。”

    “你跟着徐右帅多久了?”

    “回少将军,三年整。”刘庆答得干脆,站得笔直。

    赵澜点了点头,没再多问。她的目光在刘庆脸上停了一息,带着几分打量,又带着几分了然,像是透过这个年轻亲兵周全妥帖的做派,看见了他身后那个嘴硬心软的上官。

    徐劲昨儿嘴上骂骂咧咧,转头却让自己最得力的亲兵备甲。说是“把甲备好”四个字就打发了,但刘庆跟了他三年,若不是平日里耳濡目染惯了那种嘴上不饶人、手底下却从不含糊的行事作风,也不会自发地做到这一步。

    “替我谢过徐右帅。”赵澜说,语气平常自如,“甲很好,改得也合身,辛苦你了。”

    刘庆闻言一笑,露出一点虎牙的白尖,随后开了口,声音里带着一点年轻人特有的、极讨人喜欢的爽利。

    “少将军客气,这都是末将分内之事。战马的披甲拔营前便能修整妥帖,少将军不必忧心,末将介时定然按时送来,不会误了正事。”

    赵澜瞧着他多看了两眼。

    然后她笑了。那笑不大,但眼角是弯的。

    “你这张嘴。”她把护心镜从托盘里拿起来,在手里翻了个面,“一样的话,说出来比你们徐右帅好听多了。”

    刘庆一本正经地拱了拱手:“少将军说笑了,都是右帅平日里教导有方。咱们右帅心细惯了,只是嘴上不显,末将不敢居功。”

    “他只一句话,你替他把里外都圆全了。”赵澜把护心镜递给青雀,示意她挂上去。

    刘庆没接这话,只是垂手站着,脸上带着一点不好意思的笑。

    赵澜低头看着青雀替她扣上护心镜的皮索,随口似的问道:

    “对了,刘庆。我正好再问你一件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