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将军他非走对抗路 > 13. 山雨欲来
    赵沧的声音不重,却带着一锤定音般的果决,钉死了所有还在浮动的揣测和商讨。

    帐角的光线暗,赵澜就站在那里,背贴着帐幕,从军议开始到现在一直没有出声。

    她的姿态安静,不是那种被冷落后的沉默,也不是无话可说的茫然。她在听,认真地听,仔细地听。

    江遇的手指在舆图上划过广济、河洲、蜀中三处时,她的目光跟着偏转了一下,停了片刻,又收回来。偶尔赵沧与顾铮对答之间留出的几息空白里,她的视线会落在沙盘上某一个不起眼的位置,像是在心里默默丈量着什么。

    就连方才赵沧与江遇讨论她的去留,她也没有任何主动的表示。

    她不插话,不表态,不急着证明自己在这场军议中的存在感。

    这倒是出乎徐劲的意料。他本以为赵澜会跳出来说点什么,毕竟昨日一片张扬肆意的派头,方才校场上那股子锋芒毕露的劲还没消。可她只是站在帐角,搁在身侧的手松松握着,呼吸平缓,安静得几乎让人忘了她的存在。

    不是怯懦,也不是退让。

    是知道什么时候该说话,什么时候该闭嘴。

    “即日开拔,粮草辎重如何安排?”

    开口的是顾铮。他的语气已经从方才的散漫切换成了正事专用的端正。

    “后备事宜我即刻修书青江府,世子那边会即刻规划调拨。”赵沧的声音沉稳,“按青江骑满编一万一千人、最迟后日可至渡口装船。”

    “走水路?”徐劲终于开了口。

    “走汾水入大河,顺流而下至河洲渡口,比陆路快七日,刚好追上行军。”江遇已经在案上铺开了一卷舆图,修长的手指沿着蓝色的河道走了一遍,指尖白得几乎与纸面融为一色,“不过水路只载辎重,骑兵仍需走陆路南下。重骑行军速度不及轻骑,若要在十五日内抵达河洲,中途只能在宛城补给一次。”

    赵沧点头:“不必太急。就稳稳的走,堂堂正正的走,不要太拖沓,也不能太奔波。河州渡口是必经之地,也是各路兵马最可能的汇合之处。秦王若当真要做这个盟主,必然会在此处设下迎接的排场。届时各家见面,免不了一番明里暗里的掂量。”

    “掂量就掂量。”徐劲闷声道,“谁怕谁。”

    “不是怕不怕的问题。”

    江遇平和地看了他一眼,“是该让人看见什么、不该让人看见什么的问题。青江骑一万兵马,在联军里人数不算多,但贵在精悍。若一到河洲便锋芒毕露,只怕还没开打就被各家盯上了。”

    顾铮神色从容地看向徐劲:“若是一路疾行风尘仆仆的,到了之后不仅人疲马乏,各路联军还以为咱们江北急着要抢首功。”

    徐劲重重地咂了咂嘴,还没出发就已经被这乱七八糟的关系处境弄得一个头两个大了:“这些人情世故弯弯绕实在麻烦死了,赵帅怎么安排我怎么走就是了。”

    江遇意料之中地无奈一笑,随后转向赵沧:“赵帅。依我之见,行军途中左右两营不妨拉开半日距离,以轻骑为前哨,重骑殿后。抵达河洲后先扎营观望,不急着和其他各路联军接洽。”

    赵沧沉吟片刻,点了点头:“可以。伯坚,你领轻骑做前锋,先行探路。问松,你带重骑在后,稳住阵脚。”

    “明白。”顾铮应得干脆。

    徐劲也应了一声,声音比方才稳了半分。他的目光终于还是不由自主地掠过了赵澜所在的方向。

    赵沧又交代了几桩细务:辎重编列、马匹检视、军械补充、沿途驿站的联络暗号,一桩桩一件件都说得条理分明。

    江遇在旁边拿笔录着,腕下的纸页已经翻了两张,顾铮则靠在沙盘边上听,间或点头,偶尔补上一句关于秦王系兵力配置的细节,言简意赅。

    大体上捋顺一遍之后,赵沧终于站起身来,双手撑在案面上,扫视了帐中所有人一眼。

    “此番南下,名为勤王,实则是在刀尖行走。各路藩王各怀心思,联军之中未必人人同心。我等既代江北出征,便只认一条。”

    他停了一停。

    “保全自己。”

    帐中无人应声,但那三个字落下去之后,空气里的分量陡然沉了一截。保全自己,不是怯战,而是在一群豺狼虎豹之中蛰伏。

    不争强斗勇,也不能被人当刀使。

    赵沧的目光转向顾铮:“联军之中,秦王系、蜀王系的人最多。你父亲的人,你认得出几个?”

    顾铮没有犹豫:“大半。我虽被逐出封地多年,但顾家的嫡系将领我多数自幼与之相识,认人不在话下。”

    “好。到了河洲之后,你便是我的眼睛。”赵沧一字一顿,“秦王系的动向、蜀王系的布置、联军统帅部的任何风吹草动,我要第一时间知道。”

    顾铮颔首,没有多余的话。

    “惠甫,你拟一份联军各路兵力的预估,以及可能的营盘分布。另外,再给大哥修书一封,把情况如实报上去。”

    “明白。”江遇应声,笔尖在纸面上最后一勾,将帛页折好收进袖中。

    赵沧最后看向赵澜。

    他看了她好一阵子。

    帐中所有人都等着他开口。顾铮的目光从沙盘上收回来,不着痕迹地扫过赵沧的表情。江遇手中的笔停在半空。徐劲也察觉到了那几息异样的沉默,下意识地偏过了头。

    “持盈。你既领监军一职,军议列席、督查军纪,样样都要上心。”

    他似乎还想说什么。那几个字已经到了舌尖上,却在最后一刻被他咽了回去。他的喉结上下滚了一下,手指在案沿上微微收紧,然后不动声色地松开了。

    “散了。各自去准备吧。”

    顾铮最先动身。他朝赵沧拱了拱手,转身便往帐外走,步履从容,肩线松弛,像是方才那一场涉及数万兵马调动的军议不过是棋盘上一局无关痛痒的消遣。经过赵澜身边时,他脚步微顿,侧头看了她一眼,嘴角挂着浅淡的笑。

    什么也没说,走了。

    江遇起身收拾案上的笔墨和纸页,动作不紧不慢。他将砚台盖好,笔架归位,最后看了赵澜一眼,目光温和,微微颔首,然后也退出了帐外。

    徐劲站在原地没动。

    他应该走的。赵沧说了散,该巡营的巡营,该备马的备马,两日之内就要开拔,一大堆急事等着他去料理。可他的脚像生了根,钉在那里,眼睛盯着赵沧的侧脸。

    他看见赵沧在等。

    等着把最要紧的话私下递给幼弟。

    徐劲这才终于动了,他朝着赵沧一拱手,转身大步往外走去。经过赵澜身侧时,他的脚步甚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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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没有停顿,只把帐帘掀开,迈了出去。

    帐帘落下,日光被重新隔在了外面,帐内只剩兄妹二人。

    赵沧沉默地坐回了主案后头,两只手搁在案面上,没有去碰舆图,也没有去碰茶碗。他就那么坐着,低着头,看着案面上那封已经折好的信笺,很久没有开口。

    赵澜终于从帐角处走了出来。

    她没有出声,只是绕过沙盘和凭几,走到赵沧的案前,在他对面坐下。晨光从帐帘的缝隙里漏进一线,正好落在她搁在膝头的手背上。

    “三哥。”

    赵沧抬起头来。

    他看着赵澜,目光沉稳,嘴唇抿成一条线。半晌,他开口了,嗓音比方才军议时低了许多,像是把所有的硬度都卸了下来,露出底下那层不怎么结实的柔软。

    “方才没来得及同你说。你那套刀,我在营道上远远看了几眼。”

    赵澜微微歪了歪头,等他说下去。

    “比上回见扎实了不少。尤其中段的几式衔接,比以前顺畅。”他顿了一下,像是在斟酌措辞,“大哥或许会写信骂我,让我把你送回青江府去……赵澜。”

    他叫她全名,不是她的字“持盈”,也不是训人时的“赵持盈”。只是“赵澜”二字,平平的,像在确认什么。

    “嗯?”

    “这趟南下,不是操练,不是野训,也不是你在青江府时跟着徐帅打马球跑猎场。”

    赵沧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只有他们两个人能听见。他的目光落在赵澜脸上,一错不错。

    “是真刀真枪的战场,时局瞬息万变。会死人。”

    赵澜没有笑,也没有用那套嬉皮笑脸的话术去化解他的严肃。她只是安静地看着赵沧,等他把要说的话说完。

    赵沧的手指在案面上无意识地叩了两下,像是在压着什么情绪。然后他深吸了一口气,吐出来,把接下来的话一句一句稳稳地递了出去。

    “我不会把你藏在后方。你既领了护军监军之职,该你去的地方,该你做的事,一桩都不会少。但你得答应我三件事。”

    赵澜坐直了身子。

    “第一,药不能断。不管什么情况,配好的药必须按时吃,一顿都不许落下。”

    “第二,身体有任何不适,第一时间告诉我。不许瞒,不许扛,不许等到人倒下了才让我知道。”

    “第三。”

    赵沧停了一息。他的喉结动了一下。

    “保护好自己。”

    帐里静极了。冰盆早已化尽,只剩一洼清水映着帐顶的暗影。

    赵澜看着他,过了好一会儿,忽然伸手拍了拍了赵沧搁在案面上的手背。她的手比他的小一圈,指节瘦而分明,指尖微凉。

    “三哥。”她的声音很轻却很稳,“这三条我都答应你。但你也得答应我一条。”

    赵沧看着她。

    她忽然一笑,冲散了些许凝滞的压抑。

    “你说的,在军中当称职务。”

    赵沧没有说话。过了很久,才轻轻拍了拍她的发顶。

    力道很轻,像是怕弄碎什么。

    “你长大了。”

    赵沧松开了手,站起身来。他的肩线重新绷紧了,面容恢复了那副惯常的冷肃端正。

    “去吧,赵护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