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澜还没来得及转身去牵马。
校场东侧的营道尽头忽然传来一阵急促到近乎暴烈的马蹄声,夹着人声嘶喊的“急报”二字,把清晨薄雾里残余的几分安宁撕了个干净。
一骑快马从辕门方向直冲而来,马蹄踏在夯实的黄土上溅起飞沙,骑者甲胄齐整却满面尘灰,显然是跑了一整天的快脚程。他在赵沧面前翻身下马,单膝重重跪下,双手将一只火漆封口的竹筒高高举过头顶。
“赵帅!飞马快报,燕王加急手信,着青江骑主帅赵沧即刻亲启!”
徐劲后颈的寒毛忽然立了起来。
那是武人的本能反应,与恐惧无关,像野兽在风里嗅见了血腥味,牙根发痒。他下意识地看向赵沧,面上纹丝未动,可那双深褐色的眼瞳里分明亮起了一簇簇的火光。
赵沧接过竹筒的动作很快。拇指一挑便撬开了火漆,抽出信笺展开,目光从第一行扫到末行,前后不过几息。
然后他的脸倏然沉了下来。
那并非震怒,而是极其迅速的、将所有多余情绪全部压灭之后剩下的冷静。
他很快将信笺利落折好塞回竹筒,抬头看向徐劲和赵澜。开口时嗓音已经切入了另一种频率,简短且干硬。
“传我军令!命顾铮将军和江遇先生速来中军帐内议事。”
没多话,他转身便大步走向中军大帐方向,走了两步又停下,回头看了赵澜一眼。那一眼里没有说出来的东西很多,但最终他只丢下一句:“一同来。”
赵澜把刀放回刀架,紧了两步跟了上去。她走路时靴底磕着地面,节奏分明,没有半分犹豫,徐劲也大步尾随其后。
中军帐内人很快聚齐。
赵沧坐在主案后头,信笺摊在案面上,寥寥几字,却一笔一画都分量十足。顾铮和徐劲在沙盘一左一右站着,而江遇的视线已经落在了象征广济的一点之上。赵澜进了帐,挑了个挨着门边的位子站定,安静得像影子一样融进帐角的暗处。
“秦王声称收到了宫中密诏。”
赵沧开口时声音没有起伏,字字钉在空气中。他抬眼扫过帐中诸人,目光沉静,在赵澜身上停了一瞬又移开。
“信中说,孙泰逼宫,皇帝出逃,要求各路藩王即刻勤王伐孙,以正朝纲。”
帐中静了片刻。
徐劲第一个开口。他没有去看信笺,而是直直地盯着赵沧,皱眉道:“这借口编得也太敷衍了。孙泰挟天子又不是一两天的事,那小皇帝若真要出逃,信不往近处吴王那儿送,能远递到西北去?顾敬逢这老东西真当天下人都是傻子。”
顾铮用指节叩了叩案面,似乎徐劲嘲讽的那人并非自己生父一般,语气不咸不淡笑道:“是荒谬,但恰恰所有人都需要这么个经不起推敲的借口。”
赵澜没说话,但她的目光在顾铮脸上停了一息。这人话少,但每句都切在的害处。
江遇这时从案边踱了过来。他走得不快,仿佛每步都在斟酌什么,直到在赵沧身侧站稳,才开口接:“皇帝密诏是真是假不重要,诸地藩王各怀鬼胎也不重要。重要的是,这局面在小皇帝七年前以平叛有功为名,分封各路藩王之后,就沉寂得太久了。”
他停了停,目光落在沙盘上那一点小旗。
“皇帝式微,孙泰坐大太久。各藩王手里捏着的兵马日日吃嚼不是小数目,但谁也不愿提前撒手。每个人都在等一个能被众人认下的由头来搅浑池水,占个师出有名的名头是真,观望局势借机渔利是真,以免成为众矢之的也是真。”
赵沧点了点头,沉声接过话头:“燕王殿下的意思是,江北主力与郭秀老将军按兵不动,坐守青江府,只命青江骑南下同联军一齐勤王助阵。”
这句话像一块石子沉入水底,漾开的涟漪在帐中每个人脸上留下深浅不一的痕迹。
顾铮不甚意外地挑了挑眉:“只让青江骑去?还真是老油条。”
江遇倒是点了点头:“论兵力,江北不及秦王的西北雄厚、论钱粮不如蜀王的西南富足,没必要做这个出头鸟。青江骑在江北军中属精、属巧。若要打,能打得凶猛漂亮,若要撤,也撤得干脆利落。”
赵沧没有接话开口。
江遇说得不错。皇帝式微,这十几年来以平叛为由,四方各地各自为政多年,已是乱成了一锅粥。各地豪强堂而皇之地养兵屯粮,互相吞并,也互相制衡,表面上臣服中央,实际上早不受皇命管辖。
七年前,尚且年幼的小皇帝为了抗衡孙泰,不得不在外戚裹挟下为各地豪强分封,试图为四分五裂的权利范围盖上最后一层属于皇权的遮羞布,但所有人都知道,这层保障薄不如窗户纸。
其中势力最大的便属远在西北的顾敬逢。顾家本就是武将世家,枝叶繁盛,顾敬逢受封秦王之前早已领两省兵马都指挥使兼西北制军多年,手中精兵强将数不胜数;
而另一位占了蜀中美地的周霆和江北也是大有渊源。周霆与赵世远早年本是一同起兵、拜过把子的兄弟,可惜最后两相决裂,周霆带着过半的精兵强将抢先占据西南,赵世远和徐奉郭秀等人这才不得不退居江北,韬光养晦。
另有晋吴楚齐四王,也多有纠葛摩擦,已是明争暗斗多年,如今这七王联军,只怕看着一团和气,内里波诡云谲。
燕王同郭秀将军坐镇江北是理所应当的事,以免大军开拔后方空虚;而派遣青江骑南下勤王,则于公于私、于情于理都说得通:
毕竟青江骑不仅精,而且新。
江北派遣精锐部队南下勤王,人数少,机动性强,后方补给也更轻松,不至于为些粮草被人轻松捏住命脉;
况且青江骑自上而下都是年轻一派的将领,背景简单,和各藩王之间没有那么多剪不断理还乱的人情官司,在七王联军之中反而更自由,不必碍于旧事纠葛受制于人。
徐劲踱了几步,把沙盘上代表广济的小旗捏了起来,不耐地嗤了一声:“麻烦活。跟一帮各怀鬼胎的老小子一起‘勤王’,若真打起来,听谁的?若捅了娄子,算谁的?我看别说立功,不被那些污糟事儿陷住就已经是烧了高香了。”
他朝赵澜扬了扬下巴,对赵沧问道:“小公子是跟着去,还是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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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先回青江府,燕王殿下可有安排?”
赵沧摇了摇头。
“父亲没有提及,那便由我做主。”
顾铮闻言往赵澜的方向瞧了一眼,似笑非笑,适时开了口:“勤王不是踏青,这一路明枪暗箭防不胜防,刀剑无眼,燕王殿下总不能把两个儿子都一齐扔进去吧。”
他这话说得毫不委婉,却不无道理。
但江遇却微微蹙眉,斟酌了片刻,开口道:“赵帅,或许小公子同行是有利无弊之事。”
帐内瞬间安静了下来。
赵沧抬头看了一眼,示意他继续说下去。
江遇指了指广济往南三寸的位置:“若联军如期而至,该当在河洲汇合商讨观望。秦王既持发起之令,自该早有准备,当出兵最多,以领联军统领之责。”
顾铮点了点头。
“我父亲从来不打没有准备的仗。他既然开了这个口,就断不会把话语权交由旁人。”
江遇继续道:“江东离广济最近,吴王被动,不得已也会派出重兵。而蜀王好强,和西北一派明争暗斗已久,绝不会允许自己在联军中被压过一头。”
徐劲若有所思。
“江先生的意思是,三方重兵汇聚,青江骑左右两营加起来不过一万兵马,瞧着难免寒酸。若被有心的人趁机挑唆说燕王不重勤王之事,或有二心,江北只怕还没开打便落了下风,里外不是人。”
江遇点了点头:“但若是燕王不仅派了三公子领的精锐部队,又命最看中的四公子同行监军呢。”
顾铮挑眉。
“你倒是会物尽其用。”
徐劲瞪了他一眼:“顾伯坚,不会说话就把嘴闭上。”
顾铮闻言笑了,不以为忤:“难道不是吗?把四公子这么个吉祥物放进青江骑里,介时旁人只能以为燕王虽说极为重视此事,但江北元气大伤,兵力空虚无以为继,不得不单派青江骑骑南下勤王,那可就全不一样了。”
徐劲心头忽然一股无名火起。
顾铮这个家伙向来这样,他或许会用微笑来掩饰兴趣、掩饰恶意,却向来懒得伪装那些他觉得不怎么重要的东西。
比如轻视。
顾铮并非看不起赵澜,他只是还没有见过赵澜身上有除了他觉得有趣之外的,合该认真对待的东西。
可徐劲已经见过了。
他看过赵澜的刀,那是徐奉亲手认真调教出来的东西,锋利、凛冽,是配得上在战场在马上破锐饮血的杀人刀,是该当被所有人正视的、不输任何人的本领。
江遇提出让赵澜监军,是出于谋划和保护;而顾铮接受让赵澜作吉祥物,则是一种更轻薄的态度:
他不觉得赵澜是个能上战场的真家伙。
徐劲分不清自己对此感到窝火是因为顾铮看轻赵澜的能力还是徐奉的本事,他只是本能地想让顾铮闭嘴,或是收回刚才的话。
但在他开口之前,沉默了许久的主帅赵沧,终于做出了决定。
“徐劲顾铮率左右两营,即日开拔南下;赵澜领护军一职,监军随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