俩人说是去桃花林,其实直奔道观而去。
谢青霄原还装着赏景的浪荡样,不时拉着李幸歌下马吟诗作对,直到跟着他们的人都回去,才翻身上马,一路朝着道观奔去。
李幸歌道:“我也觉得应该去道观,你念的那血书上的一些话,听着倒像是以前我们村里请人做法事时念的词。”
谢青霄一甩马鞭,加快速度,道:“那个拐子也信道,我被待到柴房里的时候,他坐在我面前,双手就是在腹部掐诀。”
李幸歌奇道:“你也信道吗?”
谢青霄压低声音:“当今陛下痴迷炼丹,东京城里的,哪个不和道士打交道,我成天在街上混,多少知道点儿。”
双河镇知县府。
端王正站在池旁欣赏里面肥硕的锦鲤。
黑衣人快步走近,禀报道:“主子,谢公子带着那烟花女子去看城西的桃花了,属下跟过去,发现他们确实是往城西的桃林去。”
“属下也问过客栈的小二,谢公子的确打听过附近有什么玩的。请的说书先生也是讲的奇闻怪事,还吩咐小二多找些话本子。”
“另外,知县今早儿将谢公子带回的时候,也曾感叹过谢公子年少风流,说谢公子对那烟花女子很是上心。”
端王将手里的鱼食一把丢下去,引得池里的锦鲤争先恐后地浮上来去争夺。
欣赏了好一会儿,才开口问道:“那个逃出来的小乞丐呢?找到了吗?”
黑衣人瑟缩一下,将头低得更低:“还没找到,不过已经有了线索。”
端王漫不经心地背着手:“哦?”
黑衣人道:“属下去客栈问过,那小乞丐是谢公子送去的,付了三天的房费,但是第二天问过话后就消失不见了,属下怀疑可能是听到风声躲起来了。”
端王转过身,缓步走到池塘旁边的凉亭里坐着,黑衣人跪在那儿,一动不敢动,便听到那有些凉薄的声音:“暗一,你也跟着孤不少时间了,怎么现在还是用些怀疑、可能的字眼儿来搪塞孤?”
“在你眼里,孤就不值得一个确定的回答吗?”
暗一匍匐在地上,一句话说不出。
“你要知道,孤身边不会留没有用的人,再有下次。”端王盯着池塘里的那群锦鲤,笑道:“孤就让你去喂鱼,起码还算有点儿作用。”
“滚出去吧。”
暗一匍匐着往后退,又听到端王开口:“你去告诉知县,孤吩咐他的事,最好办快点,再磨磨唧唧,就好好想想前任知县是怎么没的。”
“另外,孤不想再看见和这次拐卖案相关的任何人,你可明白?”
暗一道:“遵命。”
又犹豫着问道:“那谢公子?”
端王摩挲着手里新的白玉貔貅:“准备点儿药,让他说不出话就行。”
“留他一条狗命,也算是孤对他爹有个交代。”
谢青霄和李幸歌到道观的时候,恰是傍晚。
这道观有规矩的很,申时三刻就闭门谢客,留宿还要提前打好招呼。
谢青霄死缠烂打,非要进去拜拜,被那看门的道童几次撵出来。
李幸歌也去求情,话语间胡乱扯着自己多么想要一个孩子,两个人多么不容易,从多远的地方一路赶来,就是听说这里求子特别灵验,哭的是一把鼻涕一把泪,听的谢青霄一愣一愣的。
俩人在门口死赖着不走,惊动了道观的太师爷,看在俩人心诚又承诺不少香油钱的份儿上,才让那看门的小道童放让他俩进去。
没跟得上吃晚饭,但也有些剩余的馒头垫垫肚子。
俩人像模像样地跪在地上,嘴里不住念叨,好像真是为了孩子来的。
做罢晚课,谢青霄朝着李幸歌努努嘴,李幸歌立刻会意,哭哭啼啼地伏在垫子上,几乎要哭晕过去,等有道士来拉,才擦着泪起来,期期艾艾地问道:“道长,敢问可有良方,能让小女子有幸诞下一子?”
谢青霄也跪在一旁,好像怕她哭昏过去一样扶着李幸歌的腰,从怀里摸出个锦囊交给身边的道长:“一点香油钱,万望收下。”
那太师爷好生安慰了二人一番,说什么心诚则灵,又画了几道符递给俩人,这才回房间做功课。
谢青霄也带着李幸歌跟着小道士去客房。
俩人刚送走带路的小道士,就听到门口有人小声敲门。
开门口,却是个贼眉鼠眼的的道士,一身破旧道袍,眼旁一大坨乌青胎记,三角眼,塌鼻梁,嘴旁一道刀疤,瘦的脱了人相,活脱脱像个饿死鬼。要不是穿着身道袍,真看不出来是个道士。
谢青霄挡着门,问道:“仙长何事?”
那道士左右打量一番,四下无人,偷摸摸往里靠近了些:“听说你们在找生孩子的名方?”
谢青霄忙拱着手塌下身子:“敢问仙长有何指点?”
道士摸摸胡须,努力做出一副仙风道骨的模样,拍拍随身挎着的小包。
谢青霄会意,朝着房里喊:“娘子,有仙长来传授秘方,你且将茶备好。”
李幸歌应和一声,手上不停,将谢青霄扔在地上的床铺迅速卷起来,带上面纱,披上白氅,一副刚醒的模样。从俩人随身的包里摸出来点儿茶叶,扔进茶壶里,踢着鞋去灌了热水。
谢青霄这才引着道长进来在桌边坐,亲到了一杯茶,递给道长:“出来匆忙,也没带什么好茶,道长将就着吃些。”
那道长也不是个在乎茶味儿的人,他心里有事儿,只匆匆抿了一口,意思了一下。就从包里掏出来一本书,放在桌上:“道门妙方尽在此书中。”
李幸歌想伸手去拿,却被道士将书摁住。
谢青霄从旁递去个小银疙瘩,道:“且让我夫人看看。”
李幸歌最近认了不少字,血书里有关时疫的那几句话更是背的滚瓜烂熟。
她垂着头翻书,几页后便也是个记着时疫的方子,开头和她背的那几句一模一样,李幸歌不变神色,迅速翻了过去,直到“生儿秘方”才停下,朝着谢青霄眨眨眼,低着头,一脸羞涩。
谢青霄连忙站起来,又是作揖又是递钱,只差给那道长跪下:“多谢仙长,多谢仙长。”
那道士得了钱,露出一个笑,只显得那副鬼脸更加渗人,将谢青霄扶起来:“因缘造化都是天定,是你们和道有缘。”
他从包里摸出纸笔,将“生儿秘方”抄了下来,再递给谢青霄二人。
谢青霄点点头,将那纸贴身放好,看起来十分珍重,这才附和道:“也多亏仙长指点。”
俩人不咸不淡的寒暄几句,那道士目的达到,看起来便有离开之意。
李幸歌却突然小声啜泣,谢青霄连忙揽住她,轻拍她的背,低声安抚:“没事了,没事了。”
李幸歌擦擦眼泪,朝着那道士盈盈一拜:“多谢仙长救命之恩。”
那道士想去扶她,被谢青霄不着痕迹的避开。
李幸歌哭着道:“仙长不知,我们原也是富裕人家,在镇上也颇有些产业。”
她拿着手帕擦泪:“只是去年镇上莫名发了时疫,我大病一场,竟落下病根,再也不能生育。”
李幸歌拉住谢青霄的手:“多亏夫君不嫌弃,只是我一直不能生育,到底是愧对婆婆的。”
谢青霄浑身一僵,轻拍着李幸歌:“没事啦。”
那道士眼珠子一转,叹了一句:“可惜啊,你们来迟了,时疫这书中也有妙方。”
李幸歌大吃一惊:“果真?”
那道士点头。
李幸歌又趴在谢青霄肩上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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了起来。
谢青霄只得慌乱解释:“我娘子的亲人在时疫中…”
他怕说出来对李幸歌父母不好,不敢再说,点到为止。
那道士自然以为李幸歌是失了双亲,不由得多说了几句。
“前些日子,我也在浙江那边的乌程遇到个得时疫的村子,也是将书里妙方给了他们。”
“才堪堪救下那一村人的命。”
谢青霄顺着道:“哦?敢问什么妙方?”
他说着就又拿着银锭朝着道士递去,小声道:“娘子落下了心病,仙长多担待。”
那道士接过银锭塞进袖口,摇头叹道:“也是个性情中人。也罢,我就将这时疫的方子也给你们抄一份儿。”
“若是以后能救人,也算是老道的造化。”
他低头边写边道:“只是治时疫的药难做,二位若是下不去手,可带着药材到双河镇鬼巷寻在下。”
谢青霄点头,将方子拾起来,恭敬地将那道长送了出去。
李幸歌直到那道士远走才松了劲儿,坐在椅子上揉着大腿。
为了哭的像样子,刚才她使着劲儿掐着大腿内侧,疼的眼泪直接就掉出来。
这会儿松开劲儿,那块儿肉已经疼的发麻了。
谢青霄关上门,多点了盏灯,将怀里的两个方子拿出来。
生儿方那张写着:“妇人子脏偏僻冷结无子,用皂荚、矾石、戎盐、蜀椒等数十味药,装袋,配紫河车,共同塞入内子门中,坐卧任意,勿行走急。”
治时疫那张上更是离谱:“治时疫日久,热毒入骨,诸药无效者,可取童女一枚,岁不过十,瓦片取其肉,存其骨,阴干百日,研为细末。入朱砂、雄黄、麝香少许,搓制成丸,配水服用,汗出如浆,解其毒。”
谢青霄读完,冷声骂道:“胡扯。”
李幸歌还是有字不认识,问清了含义后紧皱着眉:“这种胡说八道的东西,要是碰上慌了神的人,可不就成了别人的催命符么。”
她想了想,道:“你说,绑架咱们那拐子是不是就是那道长嘴里遇到的那个人?”
“病急乱投医,所以去绑架那些女孩儿?”
谢青霄也是这么想的:“这也能说通为什么那群拐子绑的都是女孩儿了。”
俩人打定了主意,吹灭了灯,才各自睡去。
第二天清晨,李幸歌就被外面的早课声吵醒,转头看见谢青霄趴在地上,整个人蜷在被子里,枕头压在头上,显然是被吵醒后又睡了。
李幸歌悄然下了床,轻手轻脚洗了手脸,开门的时候谢青霄从被子里钻出来,顶着一头鸡窝般的头发,揉着眼:“被吵醒啦?”
“我去让他们换个房间?”
李幸歌摇摇头:“我睡醒啦。”
她看谢青霄坐在那儿发呆,干脆从被子里揪出来两团棉花,搓成球,蹲下身,塞进他耳朵里:“你再多睡会儿?”
昨夜,谢青霄怕那道士再拐回来,干脆在窗边坐了一夜,天亮才扑到地上睡去,刚睡着就被外面早课的声音吵醒。
谢青霄盯着李幸歌的脸看了又看,耳朵被塞上棉花,他只看见李幸歌的嘴开开合合,耳朵里却全都是自己的心跳声。
喉结无意识的翻滚,心快要跳到喉咙口,浑身发烫,像是着了火。
他不敢再看,慌乱披着被子站起来,将自己裹成一个桶,朝着东净室跑去。
直到将头埋进水盆里,才觉得自己冷静下来。
谢青霄捂着心口,等着心脏慢慢平复。
李幸歌被谢青霄猛地站起来吓了一跳,一下没蹲稳坐到地上,看他慌里慌张的跑开,自己手里的棉花还有一团没用。
李幸歌挠挠脸,有些不解。
自己长得应该也没那么吓人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