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都市小说 > 梦想是做个捕快 > 8. 拐子和初相遇 4
    两个月前,浙江乌程县刘家村。

    刘常安天不亮就蹲在村长家门口,直到太阳快要落山,才等到揉着惺忪的睡眼从屋里缓步走出来的村长。

    他连忙冲上去,扯出一个笑脸:“村长,上面怎么说啊?”

    村长不耐烦地摆摆手:“能怎么说?”

    “不就是让等着朝廷救济吗?”

    刘常安搓搓手,跟在村长身后,微微佝偻着身子:“是,是,我知道得等,但是乡亲们等不了了啊。”

    “村长,你想想办法,总不能看着乡亲们都饿死吧?”

    上个月,一场大雨,居然直接造成刘家村附近的河坝坍塌,河水直接冲进村里,村民不要命的往山上跑,还是有人被河流卷着消失。

    等河水退去,村里大部分的房子都散了架,存的粮食混着泥沙泡在水里,已经发脓了。

    村长说朝廷的赈灾粮很快就下来了,村民左等右等了一个月,始终没有音讯。有的上了年纪的妇人,为了能让刚出生的小孙女儿多喝一口汤,竟活活把自己饿死。更有人熬不下去,直接就一头撞死在坍塌的房屋里。

    眼看要到年关,村里一片死寂。

    村长趿拉着鞋,在院子里找个块儿石头坐下,手里拿着根竹签剔牙,含含糊糊道:“我有什么法子?”

    “总不能把我吃了吧?”

    他说着瞥了一眼刘常安,顺手扔了手里的竹签,皱着眉:“你也别总往我这儿跑,跑也没用。”

    “有这功夫还是想想怎么救活你的药田吧。”

    刘常安佝偻着背回了家。

    他本就瘦,这一个月下来更是不成样子,原本合身的藏蓝色的袍子裹在身上,竟足足大了一圈,下摆拖拉在地上,不时勾住些石头泥块儿,扯得脚步一顿。

    可他全无感觉,只是盯着脚底的路,游魂似的挪回了家。

    已经塌了一半儿的房子面前,正跪坐着一个妇人,怀里抱着瘦猴一样的孩子。

    看见刘常安回来,那妇人一下亮了眼睛,一只手抱紧孩子,另一只手扶着墙站起来,整个人扑在地上磕头:“常安呐,你救救俺娃娃吧,只要你救她,俺给你做牛做马。”

    血浸湿了泥,漫开在刘常安脚下。

    刘常安赶紧将人扶起来,从她手里接过孩子:“柱子妈,你起来,我先看看孩子。”

    俩人搀扶着进了屋。

    刘常安从襁褓中抱出那婴儿,才七个月大的孩子,浑身发热,小脸苍白,紧闭着双眼,不时抽搐一下,进的气儿没出的气儿多。

    掀开裹着孩子的棉布,才看见小胳膊上紫黑色的痤疮。

    柱子妈咬着手背抹泪:“昨天晚上就这样了,喂她吃奶一口不吃,还拉稀,不吭一声就拉了。”

    她说着就又要跪下,被刘常安的妻子小凤拉起来,拍拍她手,递过来一碗稀米汤:“别急,让他看看再说。”

    现在米比金子都贵,柱子妈哪里敢喝,一个劲儿推辞,被小凤拉到一边,低声劝道:“你不喝,孩子哪有奶喝?就算病好了,也得饿死。”

    她扯着柱子妈的胳膊,硬看着她将一碗稀米汤喝完才松手,正要收回碗,却感觉手下的胳膊烫的跟火炉一样。

    忙叫刘常安:“当家的,你快来看看,柱子妈身上咋这么烫?”

    刘常安本就怀疑这病不简单,一听见小凤叫喊,快步走过来,道声“失礼了”就撸起柱子妈的袖子,果然在大臂内侧也有赤白色的疹子。

    刘常安嗓子发紧,问道:“你这两天有什么不舒服?”

    柱子妈慌了神:“俺没什么不舒服,就是有点儿拉肚子,这一段儿村里人都拉肚子。”

    她推着刘常安:“俺没事儿,你先看俺闺女儿。”

    “是时疫。”刘常安的背更低了:“我没办法。”

    他只是个种药的半吊子大夫。

    小凤端着的碗一下摔到地上。

    村里早些年遭过山洪,爆发过时疫,死的人能堆成山。

    柱子妈盯着襁褓里的婴儿,她杵在那儿,反应了一会儿刘常安的话是什么意思,才呆呆地走到床边。

    眼泪打在婴儿的脸上,她摇着头,颤巍巍抚着婴儿苍白的脸,哭喊道:“她爹和她哥刚让水给卷走,现在就剩俺们娘俩,你要是走了,娘怎么活啊。”

    婴儿的呼吸微弱,因为痛苦紧缩着小脸儿,刘常安想劝又不知道怎么开口。

    柱子妈抱起孩子,直直朝门外冲出去,摔倒在地上,扑腾几下,指天骂道:“贼老天,你不让俺们娘俩好过,要折磨俺,俺偏不。”

    她盯着手里的孩子,疯魔般笑了两声:“娃娃,你先去找你哥和你爹,娘随后就到。”

    说着,手上突然使劲儿,然后就站起来抱着孩子朝门口的树上撞去。

    等刘常安冲过去时,人已经顺着树倒下去了,怀里的婴儿脸色发紫。

    树被撞的一晃,颤巍巍掉下几根枯枝。

    刘常安跪在一边,颤着手去探鼻息,歪坐在地上。

    刘母才从后院儿走出,牵着刘常安的儿子,语气焦急:“常安呐,你看看这孩子咋了,我摸着怎么浑身发烫?”

    小凤一下冲到儿子身边,看着儿子抿着唇低着头的小脸儿,咽了口唾沫,才去抹儿子的额头,又掀开他的衣服,然后一下瘫坐在地上,紧紧抱着儿子。

    刘母急得不行:“小凤,你别光哭,孩子这是咋了?”

    她说着说着就晃了一下,往后一仰,晕了过去。

    俩人一下乱了手脚,一个抱着母亲,一个背着儿子,将两人都放到床上。

    刘常安摸着儿子的小脸儿,深吸一口气,道:“我打算背着孩子出村儿去看看。”

    小凤儿擦着眼泪:“出村儿的路都被堵死了,你咋出去?”

    “我从后山绕,看看能不能出去,出去了找个郎中,弄点儿药回来。”

    小凤儿低着头,将家里剩的几块儿饼儿拿出来装好:“路上小心,娘有我呢。”

    刘常安拿了一块儿已经有黑点儿的饼塞到胸前,将孩子用腰带绑在身上,嘱咐道:“我摸着娘有些发热,家里还有些麻黄,你熬了水,给大伙儿分分。”

    说罢,他背着孩子就出了门。小凤倚在门上,直到看不见刘常安的背影,才呜咽出声,转身去熬药。

    刘常安在山里走了三天,意识到自己迷路了。

    饼还剩半个,孩子趴在他背上,神志已经不清醒了。刘常安靠在棵枯树上喘着粗气,却突然听到远处隐约有铃声。

    是朝廷派来赈灾的人?

    他慌忙爬起来,背着孩子顺着声音走。

    却看见一个道士装扮的人正骑着毛驴儿,嘴里哼着歌,不知道要往哪儿去。

    刘常安上前作了一揖,问道:“敢问道长可会治病?”

    那道士眼旁一大坨乌青胎记,三角眼,塌鼻梁,嘴旁一道疤,脸色却白的渗人,头发绑成辫子胡乱束在一起,头顶斜插着一根簪子,举着个“济世救人”的旗子,一身黑白道服,看起来不人不鬼。

    他跳下毛驴,探了探刘常安背上孩子的鼻息,又翻了翻眼皮,把了脉,瞅着刘常安的眼睛,轻咳两声:“能治。”

    他眼咕噜一转,从怀里摸出个药丸,嘿嘿一笑,露出两排黄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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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药是我练的,能治百病,十两银子,算我做善事。”

    刘常安大喜,跪在地上将村里的事儿一五一十的都说了,只说自己日后一定将钱补上,求着那道士发善心。

    道士将药在手里转了两圈,低声道:“不是不能救,只是这药制起来麻烦。这样,我看你们村里实在可怜,你且先将这药带回去,找个高热的病人服下。”

    “若是有用,也不要你钱。”

    他将药塞进刘常安手里,叹道:“只将村里的女娃子都交给我。”

    道士骑着毛驴走了。刘常安得了药,想给孩子服下,又想到家中的老娘,犹豫着将药放好,背着孩子重回了刘家村,将药喂给刘母。

    奇的是,刘母隔天居然大好。

    刘常安原本心存怀疑,见母亲都能下地干活儿了,干脆找了几个邻居将遇见道士的事儿说了。

    他妻弟早年做过山匪,被人用刀划了脸,刀疤从眼角斜下来划到下巴,正拍桌道:“朝廷不管我们,也不能怪我们干这丧尽天良的事儿。咱总得活下去吧。”

    领居小个儿将鞭子绕在身上:“就是干,也不能拿自己村的娃娃去。”

    跟着妻弟从山上跑回来的瘦竹条长着一双老鼠眼,平时就好做点偷鸡摸狗的事儿,这会儿挠挠头,压低声音:“咱们干脆就去那道士住的双河镇,随便绑几个娃娃就是了。”

    刘常安看了看儿子缩在被褥里几乎快没气儿的样子,转头又看见妻子和娘坐在床边抹泪儿,心一横,呵道:“干!”

    几个人收拾好行李,沿着后山摸索着出了村,走水路到了双河镇。

    那时刚过完年,他们趁着街上热闹,拐了几个丫头躲在鬼巷找那道士,却始终不见人影,只找到一本杂书,上面记着一个方子。

    “治时疫日久,热毒入骨,诸药无效者,可取童女一枚,岁不过十,瓦片取其肉,存其骨,阴干百日,研为细末。入朱砂、雄黄、麝香少许,搓制成丸,配水服用,汗出如浆,解其毒。”

    刘常安读了几遍,才明白方子的意思。看着被拐来的女娃,手里的刀掉了又捡,捡了又掉,始终下不了手。只得先将人关起来,在街上游荡着去找那道士的下落。

    他们成日里在街上晃,倒也平安无事。

    虽说有巡捕查拐卖案,但那群巡捕成日在街头喝酒问消息,也不怎么上心。

    甚至听见那群捕头私下议论:“不过是几个女娃子,丢了就丢了,不影响人家传宗接代就行。”

    “就是,又不是什么富贵人家的大小姐,哪用这么多人找。”

    刘常安放了心,接着找那道士。

    然而没等到道士,却等到全城戒严,帮端王找狗的消息。

    刘常安看着缩在角落里的小孩儿,突然笑了,捂着肚子笑坐在地上。

    他们提心吊胆这么多天,生怕被官府逮住,抓了这么多娃娃都没事儿,现在居然因为一条狗出不去了。

    他死死盯着那群娃娃,终于明白她们和那些刘家村的乡亲们一样,都只是那群公子王孙脚底下的一抹灰,命轻的很。

    既然这样,那用这几个娃娃的命来救全村人的命,不是刚好吗?

    反正大家都轻贱,为什么不抱团取暖呢?

    那书生模样的人,正是刘常安。

    他听着谢青霄在身后喊的话,只觉得可笑,他懂什么因果报应?

    他走到今天,不就是这群所谓的王公贵族逼的吗?

    刘常安放下手中抱着的女孩儿,从刀疤脸背后抽出一把刀,朝着谢青霄走过去。

    今天,就先用他的血,来祭奠刘家村无辜死去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