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几日姜晓生频繁上国子监,她突如其来的转变惊动了国子监中不少人,这其中还包括李祭酒。李祭酒以为她时隔多年终于开悟,便兴冲冲地跑去想要称赞她一番。
没想到,这一去还未走进,就见郡主趴在雅室的窗棱上,双手俏皮地撑着头,摇头晃脑地遥望室内前方的不知谁。
李祭酒眯着眼细细查看,忽然看到郡主乐呵呵地朝里头的人抛了眼色,弯而明亮的眼张扬而暧昧。连他这个年过半百的老头子都看出了不对劲,郡主哪是来上学的,这分明是……
这可把李祭酒气得不轻,他呲着胡子杵在原地,上前说也不是,视而不见更违背了他从业以来的规训。
他沉默半晌,还是沉着脸,背手走了。
待雅室内讲学结束,姜晓生朝里头的褚荀宗招了招手。
褚荀宗神色淡漠,扫视一圈周身的人后,冷眼看向还在窗棱旁的人。
姜晓生这些日子一直纠缠不断,最开始他感到万分难堪,连他的学生也觉着新奇天天看乐子。可后来日子一长,大家变习惯了,褚荀宗心道:她自己一点不羞,自己还羞个什么劲!
姜晓生见他不动,立马脸色一沉,双目泛着幽光,直直地盯着他看。
一时间威压扑面而来,褚荀宗只感觉自己脸上要被她盯出个窟窿。他心头犯怵,很不甘地出门去找姜晓生。
他身姿挺拔,立在姜晓生面前,心里还是倔的。他垂着眼不肯看姜晓生。
“这里人多眼杂,若郡主下次还来找我,提前约一处清静地儿,也不劳烦你亲自来了。”
他的声音疏朗冷淡,毫无起伏,用着拒绝的语气却说出邀请的话,这人果然是心口不一,心热得很呐!
姜晓生暗中腹诽,心情又好了许多。她和往常一样将褚荀宗领到那处水榭。
褚荀宗一身素衣跟笔杆似的立在中央,姜晓生穿着橘红色的纱裙,两手往后靠在木围栏上,橘红色的纱随着湖风飘荡。
她目光灼灼,一双眼宛若盛着夏季散不开的潮热,湿淋淋的,火热着的,混作一团笼罩在褚荀宗的周身。
褚荀宗被她盯到额角泛湿,浑身不自在,他没敢看姜晓生,而是旁若无人般赏上了景,这湖风没有一点凉爽之意,吹得他愈来愈热。褚荀宗撩开眼皮,悄然偷看姜晓生,又见到她近日的神情,那种似猛兽盯上猎物般,居高临下无比饥渴的,他看得头皮发麻,忽然一股胆怯攻占他的心头。
褚荀宗强装冷静:“郡主今日找我,又是何事?”
姜晓生摩挲着袖口的轻纱,断然道:“你欠了褚家五百两银子。”
褚荀宗拧着眉头走到她身前:“你如何知晓的?”
姜晓生喜欢看他,一副好皮囊凑近了些,她看得更欢快了。
“你家的狗蛋,我叫人使了些钱,他一点没犹豫全告诉我了。”
褚荀宗听完后气到胸闷气短,脸上又窘又怒,不可置信地反问道:“就这样?这这么容易?”他的不堪、窘迫就这么轻易地被交代出去,他如何能忍受。
“那我还要怎样?”姜晓生没察觉到他崩坏的自尊,扬着笑脸道:“要我派人去你江南老家挨个问清楚吗?我的时间也很宝贵的。”
褚荀宗喉间哽着气,说不话来,脖子到耳根全红了。
“你们褚家当真不留情面,帝王之家虽说无情总要讲几分体面,你们家体面不讲也就算了,吃人还不吐骨头,哪有这样的人家?”
姜晓生突然的打抱不平,一时间差点让他忘了造就今日局面的就是姜晓生。
褚荀宗眼尾猩红,似是气急败坏了,蛮横往地上一指:“郡主,你别忘了我如今变成这样,一切的罪魁祸首是你……你也别以为在我面前装一下好人替我打抱几句,就可以同我们的恩怨一笔勾销!”
姜晓生撇嘴无奈道:“你说我是罪魁祸首,这我认了。”
“可我也没想光动嘴皮子呀?我就不能偶尔善心大发,帮你挽回一些局面?
我先借你五百两,你先拿去还上褚家的债,再来慢慢还我。”
闻言,他眉间松动几分,心里竟真的开始盘算可行之处。
姜晓生半睁半闭眼,偷摸瞧他,见他有些松动,姜晓生笑意更显,立即放出大招:“这些日子我充分反思了我的所作所为,心中已然生起对褚郎的愧疚,你欠了钱,我也有责任,这样吧,我再把债务折一半,你只需还我二百五十两就够了。”
褚荀宗眼前一亮,眉头也跟着被熨平了:“真的?”
姜晓生摆了摆手:“这当然是真的,我为何骗你?”
为何骗你?
这句话猛然让褚荀宗想起,他的诬告就是姜晓生骗来的。他立马收了笑,方才的信任一扫而空。
姜晓生见他换了一副疑神疑鬼的面色,立马为自己正词:“你把本郡主想成什么人?我虽行事不拘,出格了些,也是有好心的。”
她双手抱胸,垂头瞟着地,语气很凶,却又像在遮掩什么:“反正承诺我是许下了,善心也就尽到这里,至于你兑不兑现这就是你的事了。”
姜晓生撂下话,一身轻快的走了,只留下仍然犹豫不决的他。
褚荀宗晚上写完字帖后,躺上床迟迟未眠而是思索了很久,姜晓生真的会有好心吗?还是这里头有什么陷阱等着他。
想到昏昏沉沉时,他也觉得自己思虑过重,万一人家是真的想帮他一把呢?这时他脑中又冒出另一个想法,那她既然有好心,刚开始又为何要诬告他呢?难道是真的想让他离开“浪尖”,可这如何都成不了一个合理的理由。他脑中开始一轮又一轮的思考,终于在鸡鸣前入了梦。
这日后,褚荀宗如往常一样做着自己分内的事,在国子监答疑解惑,回到家写字卖钱,他仿佛从未考虑姜晓生的承诺。
褚荀宗的日子很苦很拮据,他一分钱恨不得掰成两分用。他本本分分地用自己方法过日子,凑齐银子。可二十两实在是太多太多了,临近交钱的日子,他用尽了方法,可还是差了二两银子。
一份钱能难倒好汉,褚荀宗这才真切地体会到了,他求司业预支俸禄惨遭拒绝,他又向同僚借钱,可二两银子不是小数目,人家能借也要考虑他能否还上,最终还是无果。
“死”到临头,褚荀宗终究没忘姜晓生的话,还是找上了她。
这是他第二次进东阳郡主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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依旧是晓云领路,他跟在身后很快见到了姜晓生。
这回姜晓生没在卧房,而在书房,褚荀宗难得松一口气。
可不曾想姜晓生的书房和他认为的书房大不相同。他只要进过一次,便不会再想进去。
书房内视野明亮,书阁,桌子有致摆放,只不过上面没有再摆书册,而是摆满了一串串石头,长的棍圆的团,玉的玛瑙的,各不相同,各有讲究,反倒是书册画卷散落得满地都是。
姜晓生半躺在懒人椅上,捏着本画册,笑眯了眼睛细细品味。
褚荀宗先是闻到一股药味儿,等进去后顿时被杂乱的场面惊住了,整个屋子到处都乱糟糟的,说是鸡窝都不为过。
他后知后觉如此评价一位女子的闺房很没有教养,于是他决定眼不见为净,正垂头时眼睛扫过地上的画卷,画中景象毫无防备地闯进眼帘,印下极深的烙印。
褚荀宗骤然睁大了眼睛,两颊涨出血色,耳朵尖都快要红得滴出血。他不敢相信这种狎邪的画竟然出现在女子的书房内。
男子与女子……那些不可说之事,不过不同的是,画中的上位者是女子。
褚荀宗五脏六腑都看热了,身子不知怎么回事,不受控地抖着,滚烫的血液一股脑全涌上来,血气方刚的年纪他哪能看得这些,在各种羞耻的情绪下,褚荀宗不争气地淌出了鼻血。
他垂头窘着脸捂着鼻子吸了吸。
姜晓生这才注意到了人,她见褚荀宗鼻唇之间殷红一片,笑着打趣道:“这种的你没见过吧?好看吗?”
褚荀宗用衣袖揩了揩鼻子,刻意不回他的问题,他从小就被看着,哪看过露骨的。
“这有好些都是我画的,你要是喜欢我可以借给你瞧瞧。”
褚荀宗难堪极了,僵在原地不知所措,只能讪讪一笑回道:“不了吧,郡主,在下消受不起。”
“哦,那就算了吧。”她语气里还有些遗憾。
褚荀宗深吸一口气,平缓一点心情后,恭恭敬敬地朝姜晓生行了个礼:“我今日前来是想问问郡主的承诺还作不作真?”
姜晓生放下画册,懒洋洋地打量他,半晌后她莞尔一笑答道:“自然是真的。”
话音落下,褚荀宗心中刚松一口气,姜晓生转了圈眼珠子,转眼就改了承诺:“不过,你现在才来有些迟了。”
她直勾勾地看着褚荀宗,将下唇抿得湿润:“得再一个条件才行。”
褚荀宗蹙起眉头,都这个时候了,只能死马当活马医了:“郡主,你说。”
姜晓生起身走到他身前,围着他打量了一圈:“你长得好,肩宽,腰细而柔韧,臂膀紧实有力,哪儿都好。”
褚荀宗心中一凉,难不成郡主看上他了,要他做面首?
他摇手笑道:“……哈,郡主您说笑了,比我长得好的大有人在。”
“也是,”姜晓生转身坐回软椅,语气轻飘飘的,“其实我有一个怪癖,我看见长得好看的男人就想要凌虐一番,若是你能接受每十日挨我一顿打,这钱我就借给你。”
闻言,褚荀宗呆愣在原地似石化了般,他面上波澜不惊,心中早已掀起了波涛骇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