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羡暗忖这位便是济阴郡郡守魏峻。
为首之人行至刘羡车前,问道:“可是陛下遣派的使者东海王殿下?”
刘羡将金印玺书交给对方勘验,确认无误,济阴郡官员们跪在刘羡车前,对着旄节跪拜行礼,只听到为首之人道:“下官济阴郡郡守魏峻领衙署官员拜见陛下。”紧接又对刘羡行礼。
冗长的礼仪结束后,魏峻安排赈灾使者队伍下榻济阴郡传舍。
略作停歇,刘羡与梁畲领着赈灾随行官员前往府衙理事。
与济阴郡官员见过后,刘羡问起这次旱灾情况,传递到洛都的消息,已是几日前,甚至几个月前的消息。
魏峻眼眶一红,哽咽道:“殿下,梁大人,济阴郡发生旱灾至今,微臣案牍劳形,多方奔走,组织百姓疏通水渠,挖掘水井,灌溉麦苗。奈何天不垂怜,河床干涸,竟没有一滴水,好好的青苗枯死,微臣心痛不已。粮食没有收成,百姓们食不果腹,接连死亡,仅仅三月,郡内已有十分之三的百姓死亡.......”
说到这里魏峻像再也忍不住一样,泪如雨下,身后垂立的官员也跟着一起拭泪。魏峻边哭边道:“微臣身为父母官,眼睁睁的看着治内百姓死亡,肝肠寸乱,彻夜难免,唯有期盼天使到来,解救济阴郡百姓......”
“呵。”
魏峻还在诉说自己的情感,一道笑声使他停了下来,抬头看到梁畲歪歪扭扭的靠在椅子上,一脸嘲讽的看着他。
魏峻黑着脸道:“梁大人是何意?”
梁畲懒洋洋道:“本官与殿下从洛都一路到达兖州,兖州八郡,也不只有魏大人治下的济阴郡发生旱灾,其他郡也没有像济阴郡死这么多百姓。本官见魏大人哭的真情实意,还以为你是因为羞愧自己的能力,怜悯百姓。没想到是暗地里表白自己的辛劳,不由笑出声,还请魏大人勿怪。”
魏峻脸皮涨得通红,恼羞成怒:“梁大人慎言,济阴郡的旱灾情况比起其他郡,以及豫州都要严重,死了这么多百姓,也非下官所愿,下官尽心劳力,反倒被梁大人讽刺,天理何在?”
梁畲在洛都几乎横着走,皇亲国戚都要避其锋芒,何况这个远在济阴郡的魏家人,当即又道:“魏大人还好意思问‘天理何在’,本官也想问‘天理何在’,朝廷还因兖州、豫州两州发生旱灾,免职司徒,魏大人也不见责罚自己,以平息上天怒火,反问‘天理何在’。”
梁畲天不怕地不怕,说话难听又不留情面,魏峻这个凡事讲究留三份情面的官场老手招架不住。
转而看向刘羡:“殿下与梁大人来主持赈灾事宜,若下官有罪,自有朝廷下诏论罪,岂能任由梁大人羞辱。”
刘羡还在看灾情记录文书,看完后顺手将文书交给梁畲:“梁大人也看看。”
梁畲扫了两眼,扔给卫绽。
刘羡道:“梁大人与魏大人皆是忧心百姓,双方意见不一,争执难免。”
轻飘飘的几句话揭过两人的争吵,憋的魏峻只能把气往肚子里咽。
刘羡又问道:“仓曹掾何在?”
一个又瘦又矮官吏站出行礼道:“微臣仓曹掾陈岩参见殿下。”
“陈岩?”刘羡手指轻轻的敲了敲扶手,疑惑道:“本王记得仓曹掾叫温良俭,怎么换人了?”
说着转头与大司农丞确认:“卫大人是吗?”
卫绽点了点头:“殿下好记性,先前济阴郡呈递上来的文书,仓曹掾一职担任的官吏确实是一位名叫温良俭的官员。”
陈岩不着痕迹的看了魏峻一眼,回道:“前仓曹掾温良俭温大人因盗卖两仓粮食,已畏罪自尽,下官是新任仓曹掾。”
陈岩小小的举动没能逃过刘羡的眼睛,刘羡道:“那可真是太巧,本王才来,人就自尽了。”
魏峻一副痛心疾首的模样:“温大人忠厚老实,微臣对他信任有加,不想他做出这等贪污腐败之事,是微臣识人不清。”
“既然如此,陈大人,有劳说一说常平仓与郡仓的储粮情况。”刘羡道。
陈岩将一本账册呈递给刘羡。道:“回禀殿下,目前郡仓存储粮食两万石,常平仓存储粮食八万石,共计十万石粮食。”
刘羡将账册看完,合上账册没有着急回答,先问卫绽道:“卫大人估算一下,十万石粮食,按照现存的百姓,够撑多久?”
卫绽默默计算后道:“常平仓与郡仓粮食优先供給官吏及将士们,以保持济阴郡不至于发生暴乱,其次拨给百姓赈灾,以属下多年应对灾祸的经验来看,不足半月。”
刘羡脸色一变,随后道:“先调拨五万石赈灾。”又道:“卫大人你与户曹掾统计济阴郡各县受旱灾严重情况,先拟定分配数量,好了之后给本王过目。要尽快。”
“是,微臣遵命。”卫绽道。
卫绽与户曹掾忙碌去了。
刘羡目光扫视以魏峻为首的济阴郡众官吏,语调不高,自带威严:“魏大人,路上本王阅览各州各郡的存储粮秣情况,如凉州土地贫瘠之地,一郡郡仓存储的粮食也有五万石,像豫州这样土地富饶的的郡国,一郡郡仓存储的粮食更有十万石,济阴郡隶属兖州,历年税收仅次于豫州,可郡仓储存的粮食仅与凉州相当,魏大人是否该给本王一个合理的解释?”
魏峻不慌不忙,似乎早已预料到刘羡会问这个:“殿下,往年也有旱灾、水灾,一旦有灾祸发生,只能调拨两仓粮食赈灾。还有去年兖州境内粮食歉收,微臣已上疏朝廷,朝廷知晓济阴郡的情况。再有上任仓曹掾盗卖两仓粮食。两仓存储粮食这才会与实际不符。”
魏峻把责任推给上天,推给朝廷,推给死人,自己摘的一干二净,毫无痕迹。
刘羡初来乍到,对济阴郡的内里情况还需要进一步了解,暂且不便继续追究,与济阴郡官吏安排好各县的赈灾粮食与赈灾人选,刘羡先回传舍。
邓瑧迎上来关切询问灾民情况,刘羡简明扼要的道出首尾。
邓瑧又问冀州、青州两州的赈灾粮什么时候能到。
“从调令发出的时间看,最快还要一个月才能到。”刘羡眉头深锁。
“现在的粮食只能撑半个月,还有半个月百姓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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吃的,这半个月内又不知道要死多少百姓。”邓瑧长叹一口气,想到百姓们生死,心里闷闷的难受。
“我们必须在粮食耗尽之前,找到常平仓与郡仓的粮食到底哪里去了。”刘羡喊来江岭与泰和道:“泰和,你带人走访百姓,考察魏家口碑如何。江岭,你亲自去温良俭家探查,温良俭的死过于巧合,你去看看有什么线索,另外向他家邻居探听他家人的下落。”
泰和与江岭各自道了“是”之后各自去办事。
晚间泰和先回来,泰和带回来的消息与刘羡先前听到的有关魏家的事大体相同,不过泰和又提到了一个新的消息,他道:“今年魏家太爷魏援年逾七十,鹤发童颜,定陶县的百姓们流传魏家太爷生食幼女阴气,才永葆青春,凡家家户户有幼女的人家,从出生后就把女儿藏起来,过了十岁才放出。”
泰和说完不由感慨道:“陛下贵为天下之主,同样避免不了天人五衰,魏家太爷反而做起了美梦。”
刘羡又道:“江岭回来了吗?”
江岭恰巧进来。
刘羡道:“温家情况如何?”
江岭道:“温家已人去楼空,属下潜入他们家的宅院翻找一遍,没有找到蛛丝马迹,只是有一件事感觉奇怪?”
“何事?”
“按温家邻居所言,温良俭是在衙署悬梁自尽,第二日一早有差役将家宅贴上封条,温家家眷已被遣送回原籍,不在兖州。属下潜入温家发现,屋子里仅剩的家具翻到凌乱,像是有人在找什么。”
刘羡接着追问:“日常温家的行事作风如何?宅院多大?人口多少?仆从多少?”
江岭道:“他们居住一进宅院,温良俭父亲已去世,母亲尚在,另有一妻一女,只聘用一个做粗活的老婆子,并一个车夫。”
邓瑧道:“温家事显然有蹊跷,温良俭既然盗卖两仓粮食,早应该住上五进宅院,仆从环绕的日子,怎会过得如此清贫简朴?”
刘羡赞同的点了点头:“官吏犯法,若是家生子会被重新买卖,若聘用,不会被牵连。江岭你看看能不能找到温家的粗使婆子与车夫。”
“是。”
刘羡日以继夜忙碌赈灾事宜,温良俭一案只能交由江岭探查。
此时魏家父子也在讨论刘羡,魏援坐在内室躺椅上晒太阳,身上盖着一张墨狐毛毯,眼睛半睁半闭,周围十来个七八岁的女孩,围着他,捶腿的捶腿,捏肩的捏肩。坊间传说鹤发童颜有夸张之语,但远远看去,魏援没有七十老态龙钟之感,仿佛与魏峻年岁相近。
魏峻道:“父亲,儿子瞧东海王不是善茬,观他行事作风,遇事决断,有条不紊,对各项事务了如指掌,非其他膏粱子弟可比。”
身旁的女童,给魏援喂补品,喝了小半碗,魏援抬手示意不用再喂,眼睛全完睁开道:“不必忧虑,派人紧紧盯着就是,若他发现了什么,让他有来无回。”
魏峻踟蹰道:“他可是皇帝的亲儿子。”
“皇帝有那么多儿子,皇族又有那么多人,多一个少一个没什么要紧。”魏援慢悠悠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