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羡下榻房间门被敲响,刘羡道:“江岭去瞧瞧什么人?”
江岭开门,从外进来的三个人皆一色的黑色斗篷兜帽,进去后将兜帽收起,露出面容。泰和与江峦率先向刘羡行礼:“小人/属下参见殿下。”
刘羡没有理会他们,目光穿过二人看向他们身后的邓瑧。邓瑧梳着双丫髻,穿着打扮像个王府婢女,脸又另外做了装饰,但刘羡一眼就认出,她就是那个不听话的邓瑧。
泰和与江峦姐弟识趣的下去,屋内只留他们。
邓瑧笑嘻嘻作揖行礼:“奴婢拜见殿下。”
刘羡没理她,仍旧坐在桌边喝茶,邓瑧这才意识刘羡生气,邓瑧小心蹭到刘羡身边,拉了拉他的袖子,踟蹰道:“你生气了吗?”
“嗯。”刘羡大方承认。
邓瑧控诉刘羡道:“你故意说错时间骗我,我都没有生气,反而你先生气,小气鬼。”
“那能一样?我是担心你才不想你跟过来,谁知你又跑了过来。”刘羡气道。
“那我也担心你才千里迢迢跟过来,上回瘟疫也是,我不要出城,你硬要我出城,这次我要跟过来,你又骗我错的时间,那你为什么不能听听我的想法?”刘羡生气,邓瑧也生气。
在知道刘羡故意说错出发时间后,邓瑧气得不行,又要追赶刘羡的路程,顾不上生气,要泰和与江峦带她过来寻刘羡,泰和与江峦死活不肯,邓瑧便威胁他们,若他们不愿,她就带着红渠、绿筱自己驾一辆马车前来济阴郡,二人无法,才不得不带邓瑧前来。
刘羡语塞,他的确不该随意替邓瑧做决定。
见刘羡神情软和一下,邓瑧越想越气,开门离去,睡在了隔壁的房间。
留下刘羡愣在原地,瑧儿的气性怎么变大了。
次日一早队伍在传舍用过早膳后出发,梁畲与金福的目光不住的往刘羡这边打探,十分好奇昨夜到底是谁来了?
梁畲认识泰和,他是刘羡身边近身小黄门,那两个婢女打扮的人,他没认出来,只觉得那个头稍矮,体态更纤细的女子,似乎有股熟悉感。
邓瑧特意调制的药水,把自己脸弄的蜡黄蜡黄,又在鼻子脸颊周围点了细小的雀斑,把佩戴的司南玉佩也放入衣服内,除了那一双琉璃般的双眸,样貌变得普通。梁畲心下思忖,他喜欢一切美得事物,身边伺候的丫鬟小厮的容貌也是万里挑一,难得一见,按理说,不该对这样一个样貌普通的人熟悉。
刘羡见梁畲一直盯着邓瑧看,担心梁畲发现什么,抬步走至两人中间,将梁畲的视线挡住:“梁大人,我们该出发了。”
梁畲道:“一路行来,殿下衣食住行能自己动手的,不会假手于人,这怎么又从王府来了两个婢女伺候?”
刘羡想了一个借口道:“她们是本王府上的医女,医术精湛,本王想到,灾民中有妇孺,带两位医女对灾民的身体状况了解更细致。”
梁畲道:“殿下想的真周到。”
也不知道梁畲到底是信了还是没信,梁畲不再追问,自上马车。
外面人多口杂,刘羡不能与邓瑧有何亲密举动,刘羡只暗地里叮嘱泰和、江峦好生照看好邓瑧。
赈灾使者的队伍继续朝济阴郡的方向前进,泰和另外赶一辆马车,跟着刘羡四驾马车的身后。
金福撩开车帘观察了一会儿,放下车帘与梁畲道:“那两个医女不知道在东海王府什么地位,泰和竟然在替她们赶车,真是让人想不通。”
梁畲满心里也疑惑,又想不出所以然,便道:“先盯着她们。”
金福应了一声“是”。
为了尽快赶到济阴郡赈灾,马儿以最快的速度在奔跑,马车颠簸,书也看不成,邓瑧在马车里摆弄随身带的瓶瓶罐罐,或与江峦闲聊,邓瑧日常会与白蔹出去寻罕见的药材,偶尔出去看诊,身子骨比只待在家中的人强健许多,她安稳赶路,不抱怨一句。反到是梁畲身边两个貌美婢女与金福,因在家中只做精细活,缺少劳作,又没有经历过长途跋涉,叫苦连天,梁畲在家中养尊处优,此刻也感觉浑身骨头疼。
中午休整时,队伍中人三三两两坐在一起,邓瑧也下马车,坐在一旁啃干粮,泰和与江峦坐在一旁陪着她。
刘羡巡视一圈,见梁畲主仆四人坐在马车里没下来,自己坐在邓瑧身边,拿了水壶递给她:“喝些顺顺。”
两人生气也是因为担心对方,一晚上过去,气也顺了,邓瑧拿起水壶喝了一口。
见没有人注意到他们,刘羡又从怀里掏出一个油纸包的烧饼:“饼子太干了,你吃这个。”
邓瑧疑惑道:“你从哪里来的。”
“昨晚在传舍遣江岭去灶间,让他们提前预留下的。”刘羡道。
邓瑧想到昨夜他们吵架,刘羡还记挂赶路自己可能会吃的不好,让灶间做的烧饼留给她。不仅如此,刘羡自己于吃食上不讲究,与队伍同吃同住,还会替她处处考虑周全。
邓瑧接过已经冷的透透的烧饼,咬了一口,比干饼子好吃太多。
一路往东,星夜兼程,十日后到达兖州境内,再有两日可到达济阴郡。越接近济阴郡,死亡夹杂腐烂的气息愈发浓厚,常常走了半日仍旧不见炊烟,管道两旁的山光秃秃的,只余下树干和老枝,树皮,嫩枝与地上的草也全消失不见。路过农田,田地干的裂出一道道缝隙,不见麦苗,河里没有一滴水,露出河床。
一开始只能看到三三两两的灾民,越往济阴郡,灾民越多,一个个四肢骨瘦如柴,肚子反而大,他们衣不蔽体匍匐在地上,挖埋在土里的草根,或者树上的树皮,还有观音土,山坡上、道路上、田地里时不时能看到一具两具横卧在地上的尸体,男女老少皆有。
梁畲出生在洛都繁华昌盛的洛都,头一次直面如此惨烈的状况,心中一时不知作何感想,不忍再看,放下车帘。邓瑧撩开车帘,看到外面的场景,心里酸酸涨涨的,她幼时曾在蒹葭关见过类似的场景,再一次见到依旧心痛不已,百姓困苦,危在旦夕。刘羡一路看过去,心中决心越发坚定,不论最后要得罪谁,陷入如何境地,他都要拿出粮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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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挽救这一方百姓。
赈灾使者车队,马匹膘肥体壮,车身悬挂赤色帷幔,有点见识的人,知晓这是朝廷的赈灾使者的队伍。起初只有零零星星几人围着,护卫队驱赶,到距离济阴郡郡治定陶县城门口时,灾民们把赈灾使者队伍团团围住,人多势众,又皆是手无寸铁,饥肠辘辘的百姓,刘羡只好先令队伍停下。
灾民中一个年迈花白的老人,瘦的只剩下一层皮裹在骨头上,他颤颤巍巍的跪在地上,语气微弱:“大人,行行好,求您施舍一点粮食吧。”
他们轻装简行奔驰济阴郡,队伍中只有一点口粮,刘羡估摸距离,这里离定陶县仅剩下两里路,料想不会发生变故,令江岭从辎重车拿些饼子给大家分分。
刘羡手持旄节,立在车上朗声道:“各位父老乡亲们,我是陛下遣派主持赈灾使者,朝廷已接到济阴郡郡守的奏疏,陛下忧心兖州,日夜难安,亲率文武百官举行雩祭祈雨又至南郊祭坛露祷,并调拨冀州、青州两州的粮食运往兖州赈灾,赈灾粮不日抵达。天佑大虞,陛下与百姓们齐心协力,定能渡过此次旱灾,父老乡亲们暂且稍候。”
后面梁畲的马车中,金福见刘羡站在灾民当中,感慨陈词的模样,冷笑道:“怪不得东海王恺悌君子的名声传播四方,凭着这一张巧嘴,谁听了心里不感恩戴德。”
梁畲不悦的看了金福一眼:“闭嘴,你若能安抚灾民,你去。”
金福尴尬了闭嘴。
江岭江饼子分给就近几位老人、孩童,后面看到的人,眼神露出渴望,刘羡身边护卫个个身姿娇健,也没有人敢动。
老人七八天没有饱食一顿,拿到饼子后狼吞虎咽起来,才吞了一口,第二口还未咽下,白眼一翻,倒在地上,浑身抽搐,围着的灾民没有让开,反而盯着老人手里紧握的饼子,旁边一人实在饿的受不了,趁着老人没有力气,将饼子抢走,一口吃下。
邓瑧见状,立刻下车,为老人诊治,手指才搭上老人的脉搏,老人已气绝身亡,无力回天,双眼还睁着。
邓瑧愣了一下,瞬间红了眼眶,含泪伸手将老人双眼合上,心中难受不已。
周围的灾民习以为常,仍旧围着刘羡,希望刘羡能再施舍给他们一些食物。
“你们这群刁民,竟然敢围着使者的队伍,不要命了。”一道粗狂的声音从外围响起,一行二十几人的队伍,骑马驾车从定陶县的方向而来,队伍后面还跟着上百名的差役。
队伍前面小吏对着灾民们又道:“还不快散开。”
后面的将士亮出刀戟,灾民们吓得脚软,他们没吃食,也跑不了,瘫软在地上。
刘羡微微皱着眉头道:“这又不是在战场,你们刀戟如何能对着百姓,还不快收起来。”
他们都是手无寸铁,又饥寒交迫的百姓,没有一点反抗能力。
小吏看了刘羡手中的旄节,令他们收起武器。
灾民们让开一条路,马车中下来十来位官吏,为首是一位五十岁上下,皂色深衣袍,腰间佩戴青绶的官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