才进入仲夏,朝廷接到济阴郡郡守魏峻奏疏,言自上巳节后,济阴郡大旱,连续三月滴雨未落,河床干涸,涧水枯竭,良田干裂,麦苗枯亡,民多馁死,已有十分之二,请求皇帝派遣使臣赈济。紧接济阴郡周围几个郡县也上书,内容大致相同,甚至与兖州接壤的豫州梁国等郡国也随后上书。
一时间朝廷上下皆因兖、豫两州大旱商议忙碌,邓瑧得知后,匆匆来东海王府,见到刘羡张口便问:“我听说兖州、豫州大旱是真的吗?”
“是真的,两州辖区内郡守在奏疏上提到百姓饿死十分之二,实际估计比这更惨烈。”刘羡道。
“那汝南郡的情况呢?”邓瑧急切问道,李家世居汝南郡,邓瑧的舅舅李晞更是汝南郡郡守。
“朝廷暂且还没有接到汝南郡的奏疏。”刘羡道。
没有消息便是最好的消息,邓瑧放心了一半,想到受灾的百姓,心里也不好受,问道:“朝廷准备派谁去主持赈灾事宜?”
“派遣我为正使,梁畲为副使。”刘羡回答。
邓瑧对朝廷委派十分不解,往常派遣使者通常是谒者或者御史大夫,怎么也不会派遣诸侯王去,而且还是与梁畲同行:“为何会做这样的安排?是梁莠又有什么毒计吗?”
刘羡与邓瑧说起了济阴郡的情况:“济阴郡是济阴侯魏援的食邑,而魏援是先太后,也就是我皇祖母胞弟,我应当称呼为舅公,魏峻是魏援长子,从称呼上来说,是我表舅。我从前在东海郡时,对魏家作风略微耳闻,魏家奢华无度,有官员曾弹劾济阴侯侵占良田,隐匿人口,盘剥百姓。父皇因舅公尚在,感念皇祖母,未曾追究。济阴郡是税收大郡,设有常平仓又有郡仓。按照从前大旱规律形式,这才五月,若济阴郡发生大旱,济阴郡郡守会开郡仓赈济百姓,若郡仓粮食告罄,接着奏请朝廷调拨常平仓存储粮食赈济百姓,常平仓存储济阴郡及整个兖州的粮食,至少够济阴郡百姓吃上三四个月,可如今大旱才刚开始,魏峻便上书朝廷调拨其他郡仓的粮食,反而不提本郡郡仓及常平仓的粮食储存情况。”
“那是常平仓与济阴郡郡仓储存的粮食都没来吗?”邓瑧不可思议问道。
“还不知其中缘由到底为何?但瑧儿说的情况非常有可能。”刘羡接着道:“梁莠是官场中的老狐狸,与魏家又关系深厚,恐怕早知道内情。若事情真如我们猜测这样,那极有可能是魏家侵吞了两仓的粮食。此去赈灾便是一个烫手的山芋,一则两仓无粮可赈,不但得不到功劳,反而会被斥责办事不力。二则,全济阴郡乃至兖州粮食最多的豪族只有魏家,若要赈灾,只能逼着魏家将粮食还回来,魏家身份特殊,魏援又是国舅,还是父皇的亲舅舅,谁也不敢轻易对上。”
邓瑧算是明白了,梁莠这是在隔岸观火,借刀杀人,若要赈灾,非要对付魏家,魏家盘踞济阴郡,要出粮食谈何容易,而且魏援还是皇帝的亲舅舅,就算是刘羡,也不能随意得罪。若筹措不到粮食,那便是赈灾不利,等待刘羡的将是廷尉狱和漫天的责骂,好歹毒的手段。
邓瑧急的团团转:“你别去,太危险了,梁莠不安好心。”
刘羡拉着邓瑧坐下,安抚道:“你别急......”
“我怎么不急。”邓瑧等不得刘羡把话说完,怒道:“若常平仓与郡仓无粮,你就算有通天的本领又拿什么赈灾,难道你非要去送死吗?”
刘羡不着急解释,等邓瑧冷静下来才接着道:“如今朝廷上下,若派遣其他官员前去,魏家有持无恐,最终什么粮也要不到,只会耽误时间,死更多的百姓。其他皇族宗室,或无官无权,或能力不行,或不敢得罪魏家、梁家,或因循搪塞等。还是我去最合适,我是诸侯王,又得父皇宠爱,还有沈家做后盾,魏家不敢轻慢。”
邓瑧沉默半晌,这些话刘羡不说,她也想的明白,不过是一时担心刘羡,才会想要阻止他去,才会生气。
想到水深火热的百姓,正殷切期盼朝廷的赈灾粮,晚一天不知道死多少人,邓瑧经历过蒹葭关痛彻心扉的惨状。
良久邓瑧才道:“那我同你一起去,就如同瘟疫那一回一样。”
刘羡知道无论如何拒绝,邓瑧也要跟去,便点头答应。
“什么时候出发?”
“三日后巳时。”刘羡说了个时间。
一直充当隐形人的泰和不由的抬头看了刘羡。
“好,我回去拿上收拾行李。”邓瑧匆匆来,又匆匆走。
等邓瑧背影消失在眼前,泰和无奈道:“殿下就算说错时间,等小姐反应过来,也会追上来的。”事实上赈灾的队伍在三日后的卯正时分,刘羡故意说晚一个时辰。
“去让江岭告诉江峦,让江峦拦着瑧儿。”刘羡当然还有后招,便是笃定邓瑧要同他一起,刘羡才会故意说错时间。此去危险重重,刘羡无论如何也舍不得邓瑧受苦。
三日后卯正刘羡在司马门等梁畲汇合。
梁莠让梁畲为副使的心思昭然若揭,梁畲表面上是个纨绔子弟,身上只有一个虚职,让他做副使,是为了盯着刘羡,关键时刻还能使绊子,同时也为了抢夺功劳,若刘羡赈灾顺利,梁畲也能得到不少好处,若不顺利,差池也落不到梁畲头上。
赈灾使者队伍一行五十人,刘羡身为主使,单独乘坐四驾马车,另外江岭骑马领着十个护卫随行,其余五辆马车坐的是大司农丞,及其他随行属官,文书等官吏,另外有二十人仪仗护卫。
其他人员已到齐,只等梁畲。
刘羡抬头瞧了瞧天色,皱眉吩咐书吏:“时辰快到了,你去催催梁大人,别误了时辰。”
书吏刚要去,不远处来了一行人,刘羡抬眼看过去,正是梁畲的队伍。
梁畲坐的也是四驾马车,随行的配置十分符合他纨绔的身份,两个貌美的婢女和一个清俊小厮,后面还有一辆马车装了满满一车路上用品以及吃食,四个武艺高强的贴身侍卫。
大司农丞卫绽性格耿直,见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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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悦道:“梁大人我们此行是去赈灾,日夜兼程,百姓们对我们翘首以盼,您这行头岂不误事。”
梁畲上下打量卫绽的马车,道:“卫大人放心,本大人驾车的马,是我府上精心养育的良驹,无论是耐力,还是脚程远胜你的马,你还是操心操心你的马能不能跟上本大人的马。”
卫绽气的本就黑的脸更黑了。
“人齐了,出发。”既然梁畲不耽误,刘羡也不便多言,下令队伍出发前往济阴郡。
路上,梁畲坐在他的马车里,有两个婢女捶腿捏肩,小厮伺候吃食,马车坐腻了,就出来骑骑马,没出什么幺蛾子,也不影响进程,刘羡随他去。看不惯梁畲行为的官吏,见刘羡都不曾说什么,他们也只能敢怒不敢言。
夜间在传舍歇脚时,有来往的邮人呈递朝廷文书,文书皆是有关兖州及豫州最近的大旱情况,刘羡总要第一时间阅读,再与大司农丞等官员商讨,梁畲身为副使也会参与集议。他在洛都担任的闲职,连衙署也不用去,对朝廷的事不了解,甚至重要职位的官吏也弄不明白,自然刘羡所讨论之事,他也不清楚,索性识趣,不懂的也不插嘴,全由刘羡做主。
待集议散了后,梁畲回到自己的住处下榻,婢女们利落将被褥茶具全换成了从洛都带来的,出门在外不比在府上,梁畲只能凑合凑合,洗漱完睡觉时,见随行的小厮凑近烛火灯下写什么,好奇道:“金福,你在干什么?”
金福将写了一半的纸捧给梁畲看:“小人按照老爷的吩咐,记录东海王此行一言一行。”
梁畲拿着看了起来,如金福所说,记录的是刘羡的行为举止。从金福的记录可以看出,东海王刘羡日常不是赶路,就是在商讨赈灾一事,夙夜忧劳,挂念百姓,不但在政务上无可指摘,就连在起居上,也是俭朴薄用,与官吏们同吃同吃,从无例外。
梁畲笑着将纸扔回金福身上,道:“狗奴才,你这张纸上哪里是在记录刘羡的把柄,分明是在替他歌功颂德。”
金福尴尬的挠了挠头:“小人是按实记录,奈何抓不到东海王一丝把柄。这东海王到是个谨慎的人,估计是知道我们盯着他,才故意做出这幅忧国忧民的贤臣主君样,时间久了自然会露出把柄。”
梁畲没有回答,他与刘羡接触甚少,只知道他名声好,至于到底是个名不副实的人,还是名副其实的人,他也不得而知,所谓路遥知马力日久见人心,再等等便知。
主仆二人在讨论刘羡,听到院外马匹嘶叫的声音,金福打开一条门缝往外偷窥,院里见到一辆陌生的马车,紧接着从马车上下来一男两女,往刘羡的住处去了,待人进去后,金福才关上门。
梁畲问:“来的什么人?”
金福道:“一男两女,夜晚黑暗,小人没看清,小人瞧着往东海王的房间去了,不知道是不是东海王府的人有事寻东海王。”
梁畲道:“夜已深,也打探不出什么,先睡吧,到底是什么人,明日一见便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