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清晨,兰香因是被吵醒的。
外面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好闹。她揉了揉额角,在吟秋的侍候下起了床。
吟秋为她梳装,一边挽妇人髻,一边说着今天听到的小话。
“小姐,昨夜皇宫失火了,听说就是昨日去的那座宫殿,失了场大火,皇帝还在里头呢。”
兰香因没睡醒,话也不怎么过脑子:“那怎么办,当今还没立储呢。”
话一出口,她自己就醒了半分。
吟秋跺脚:“小姐!亏得房里只有奴婢在。”
兰香因叹了口气,好困啊,脑子都转不动了,也不想想,要是山陵崩了,她哪儿能睡到现在才起呢。
她想起昨夜的天,有几分唏嘘道:“原来是火照的天红,火势这么大。”
吟秋梳好了,将梳子放回原处,还是没忍住,跟小姐窃窃说道:“小姐,我还听说,这次是有神仙救了陛下呢。”
兰香因不信这些,但也不扫吟秋的兴,嗯嗯啊啊的听着,十分捧场。
主仆俩收拾完毕,一路走到缘园的拱门之处,被人拦了下来。
兰香因问道:“二位军爷,此为何意?”
左右各一位穿着齐整的兵士,一位腰间剑刃出鞘,挡在她面前,另一位倒有几分客气:“回夫人的话,世子爷下了令,您不能去那边。”
兰香因向外看看,说:“外面在吵什么?”
那位抱拳,露出一丝恰到好处的苦笑,道:“京城戒严,侯府被暂且被封。世子嘱咐我等在此,免得夫人不小心出去,被宫里来的奴才给冲撞了。”
宫里来的……
侯府被封……
兰香因退了一步,一下子抓紧了袖口,眉心紧蹙,露出几分不安。
她现在总算明白,为什么父亲曾说过“知道的太多未必是件好事,知道的不多,反而才能安心”。她现在就是知道的太多了。
如果只是因为宫里失火,将各个府邸暂且戒严,还能理解。
怕就怕……
桩桩件件,数一数。
到底是老侯爷造反被发现了,还是他儿子弑父被发现了?那她作伪证的事儿能逃得过吗?
还有当日婚房内的那些下人、甚至面前这两位精壮有力不似本地人的陌生军官……轻易便能让人推测出,都不是京城侯府里应该出现的人吧。
兰香因眼前一黑。
她知道的这些事,全都是杀头诛九族的大事啊!那她不知道的那些呢?
坏了坏了,还是得跑。
兰香因才下定决心,一转头,就撞到了坚硬的胸膛上。
兰香因很有几分忧心忡忡,也不问为什么屈跃会出现在缘园里面,只问自己关心的事情:“少将军,我听说,侯府被封了?”
屈跃笑了:“刚起床消息就这么灵通?”
他比她高出太多,居高临下地掐了一把兰香因的脸,然后又在兰香因不敢相信的视线里,拿绢布擦了擦自己的手。
随后漫不经心地丢下一句话:“封一会儿就没事了,你怕什么。再者说来,天塌了还有我跟屈定顶着,你成天少操心那些没用的。”
“行了,小娘别回屋了,跟儿子去灵堂吧。”
-
其实根本轮不到她来操持。
一路走到灵堂后,兰香因发现,一切都被安排的井然有序。
想到昨日自己还说“与世子一同操持丧礼”,说些冠冕堂皇的话,实际上却什么也没做,就觉得脸有些热。
显得自己好像只有嘴上功夫。
兰香因有点坐不住,她站起身,挽了两截袖口,垂下头,去停灵的香炉旁,去挑要为亡夫上的香。
这里备了不少香,兰香因挑出几根,放在鼻前嗅了嗅,觉得是好高级的香气,不愧是侯府,用的东西都是最上乘的。
旁边有人不停地来来回回,向屈跃请示些什么。兰香因不管他,自己认认真真地挑好香,不敢拿火折子点,于是轻轻碰一碰香炉里的其他香,点燃了。
她要去给亡夫上香的。
许是忘了,兰香因的袖子还未放下来。
小半个雪白的胳臂,越过洁白的孝衣,明晃晃的露在外面,从腕部蔓出细细的青蓝色的血管,漂亮精巧的如同一件艺术品。
她执着三根香,去往老侯爷的供桌前,路上总被屈跃有意无意地挡住。
屈跃那么忙,还挡自己的路,兰香因都想让他让让,别在这碍事了。
兰香因扑闪着睫毛,有些不耐烦地睨了屈跃一眼。
被兰香因横了一眼,屈跃头皮发麻,动作比脑子还快,唰地伸手,攥住了她手里的香。
香的一端已经燃成了白灰色,白灰之中透出闪着光的橙红,细细飞出一袅烟。连香带火,全被屈跃攥入掌心。
兰香因被这突如其来的一手吓住了,她呆呆地小声说:“有火……”不烫吗?
屈跃张开手给她看。
他比兰香因小几岁,年纪轻,手掌里却叠了许多坚硬的茧,粗糙极了,兰香因觉得看上去能把自己的皮肉刮破似的。
那燃烧的端头轻易被捻灭,他的手心毫发无损。
既然没事,兰香因也不想知道他发什么癔症,于是推了他一下,要回头去拿新的香来。
她才转身,忽地又被钳住。
屈跃折断那几根香,扔到地上,将她挤在供桌旁。
高大的身躯,能完完全全将这道娇小玲珑的身影拢在自己身前,埋在自己的影子里面。
兰香因紧紧抓着供桌的桌角,有点急了。
屈跃再挤下去,自己都快滚到那副沉木的棺材旁边了!他不怕死人,她还是有点膈应的。
“少将军,你——”
一个两个,怎么这么爱捏她的嘴。
兰香因被捏着说不出话,只觉得他的拇指十分粗糙,生着数不清的茧子,动作也十分狠厉,重重擦了两下她的嘴唇,将本就绯红的薄唇擦得娇艳欲滴。
青年盯着她的眼睛,问:“你给他上什么香?你进来露个面也就算了,还真有模有样的要去当你的夫人了?”
“你是不是很得意?昨日在皇帝面前是这样,今日在宾客面前还是这样,就这么喜欢摆自己是侯夫人的谱?”
“你还有没有点心肝?”
他翻来覆去,生得到底是什么气,连自己也说不清。
兰香因“呜呜”得说不出话。
屈跃又逼近了,灼热的吐息打在兰香因的鼻尖,小发雷霆道:“还有,说了多少次,不准叫我少将军。”
兰香因:“……”
叫你名字,你上回又生气,说我不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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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那该叫什么,总要给个明示吧。
总不能叫你一声二儿子?
兰香因被挤得快缺氧了,在脑子里迷迷糊糊地逡巡一圈,愣是没找到一个合适的称呼,她吭哧半天,以为易燃易爆炸的屈跃又要发脾气,小心地抬起眼皮去看,却见屈跃在发愣。
十分凶戾的五官,此刻竟然出奇的平和。
深墨色的睫毛很长很长,半垂着,那双眼里弥漫着淡淡的琥珀色,左看右看,居然有几分沉醉与迷离。
兰香因挣了一下,被他下意识抓得更近了。
雪白的衣角,叠着雪白的衣角,摩擦时发出沙沙的声响。薄薄香雾浮动在二人周遭,如雾霭般苦涩。
屈跃的胸口一阵刺痛,他才发觉自己竟然情不自已地屏住了呼吸。
他应该……
他应该说些什么来着?
他胸膛里的那颗心脏中,熊熊勃发了七年有余的恨意呢?
嗅到兰香因皮肤上的香气后,屈跃的神经一下子就目眩神迷、昏天黑地。
真是可怕啊,如果在战场上想到兰香因的话,他一定会被万箭穿心吧。可就算万箭穿心、苟延残喘,他为什么仍然觉得,自己会从北疆血迹斑斑地爬到京城,死不瞑目呢?
屈跃再开口时,嗓子哑得像是被砂砾打磨过,问:“你该叫我的名字。”
他的手掌揽在兰香因腰后,被父亲的供桌硌得生疼。疼痛此时却不像疼痛,反而令他的面上浮起醉酒似的愉悦。
兰香因困难地呼吸着,因为有些缺氧,脸上浮起粉红,粉白云霞一般。
她断断续续地说:“可是……妾……不配……”
屈跃倏地清醒了。
说不上来的铁刀刮骨,肠穿肚烂,莫不如是。
“松开。”
兰香因听到屈跃背后传来一道冷然的声线,她想踮脚去看,目之所及却都是屈跃紧绷的下巴与宽阔的胸肌,将她的视线遮得结结实实。
“不要让我说第二遍,屈跃。”
屈跃的额角隐隐暴出忍耐的青筋,他到底还是松手,退后,朝兄长行了个礼,深呼吸一口笑道:“对不住。”
他沉鸷的视线投到地上,看着那几截断裂的香火,吸了口气,十分混不吝地说:“不过,继子看不惯小娘,理所应当吧。”
屈定连一个眼神都没投向自己的胞弟。
屈跃讨厌兰香因。屈定知道。
他们在北疆的时候,屈跃不止一次地跟他说过,有多恨这个无情无义的人,他的恨意如同磅礴的火山,赤热的流露在外面。
屈定走上前去,替兰香因抚平了孝衣上的褶皱。
他的动作克制且十分有分寸,无论让谁来看,都是一个沉静的孝子。
只是屈定站在兰香因面前,正事就在嘴边,忽地就有些想不起来要说什么了。
兰香因低着头,把袖子放下来,只是那被捏出的指痕仍然会若隐若现,在洁白的缟素之下,令人浮想联翩。
她看上去想掉泪,双眼水光莹莹,可怜楚楚,下巴上也残留一点指痕,可矛盾的是,又全然没有怪罪屈跃的样子,一片空茫的包容与洁净。
似乎无论什么都无法在她的眼里留下痕迹。
屈定忽然有些理解,为什么屈跃会发癔症。
她越包容,他越发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