兰香因满眼都是摇晃的赤红,她伏在地上,不敢乱动。
新鲜丧父的定安侯世子屈定看着她,面无表情地半蹲下身。
腰间短匕出鞘,刀尖挑起兰香因的下巴,往上一抬。
艳艳的喜帕,金线绣的花样,却并不是很好看。
虽身为男子,屈定却对喜帕很有几分见地。这条喜帕实在是粗制、简陋、敷衍,一看就是赶工出的。
他原先准备过很多条。
人虽从京城去了边疆磨炼,仍不忘花费心思与重金请了数名绣娘,花费了一年功夫,验收出来的每一条都比这条要好看。
可他的新娘一条也没选。
流虹琼丽的嫁衣裙摆铺了满地,像寻常新妇一般,还戴了金色的镯子与项链,想必盖头下,也梳了妇人髻,插了步摇簪。不过兰家财力微末,戴的首饰也不好。
屈定有许多金首饰,原本都收在京城定安侯府的书房里,后来,也都封存起来,留在了边疆。
已经没有用处了。
新娘的个子比上回见要长高了一些,身量也相应的丰腴了一点,她在家想必是无忧无虑,无牵无挂。
屈定的目光掠过喜帕,沉沉看着女子伏在地上僵硬的身姿,眼里满是冷漠与苛视。
兰香因不敢动。
她细微地颤抖着,只觉得连呼吸都很困难。
有人在看她……或者更准确一点,她觉得,有人在灼灼地逼视着她,恨不得用眼睛在她身上剥脱下一层皮。
……似乎,是两道这样的视线。
屈定看着面前装扮齐整的新娘,不知心里想了什么。顿了顿才伸手,要去掀那顶他百般嫌弃的简陋喜帕。
此时,站在一旁的胞弟却疾步而来,闪电般的抢先一步,掌心一翻,掀开了大红色的新娘盖头。
屈定面无表情地转头看向屈跃。
自己同母所出、向来一体的弟弟。
对方察觉到他的视线,也回望过去,笑嘻嘻地将盖头掷在地上,问:“怎么了,兄长?我怕新娘是刺客所扮——”
话音未落,他的脸就重重偏向一侧。
一片死寂。
屈跃慢慢转过头,舌头顶了顶,嘴里满是血腥味,一笑起来,齿白血红,森森如鬼。
他一边道歉,一边毫不悔改地说起胡话:“兄长何必发这么大火呢,好好的良辰吉日,弟弟也只是怕新娘为人所扮,伤到兄长。”
说着,他看向满目惊愕的兰香因,亲切地微笑道:“你说是不是,阿姐?”
“还是说,现在应该叫你……小娘了?”
新娘的脸莹莹暴露在外面,乍一见光,兰香因有些痛楚地眯了眯眼睛。
煞白、柔弱。
就算被这么轻蔑的称呼,也不予他一个眼神。
兰香因的睫毛与眼尾俱被泪水淋得湿漓,浸透了水汽,愈发漆黑美艳。都这样狼狈了,却丝毫不削弱半分浓墨重彩的昳丽。
瑟瑟发抖,满眼惊惧。
原本梳好了的新娘头,被老侯爷狠厉地抓过,松松散开,长发如同一卷墨黑色的缎子,歪在地上,毫无章法的迤落着。
屈定的视线一寸一寸扫过,长时间的沉默,令新娘的脸越发惨白。
血腥味很重。
兰香因连眼珠都不敢乱看,只敢垂着,去看屈定的下半张脸。
匕首刀身冰冷,托在她下巴之下,浓郁的血腥味十分新鲜,离她那么近。
兰香因闻得反胃,仿佛整副胃肠都皱缩在一起,很想吐。
这幅表情,被屈定尽收眼底。
“是在恶心我?遗憾我来得太早,打扰了母亲的兴致?”
有那么多话不知该挑哪句说,一出口,却是冰冷的厌恶。屈定听着自己冷冰冰的,却非但没有后悔,反而感到了久违的快意。
屈跃顶了顶舌尖的血腥,看了兄长一眼。
就连屈定自己也没能想到,这幅俊冷寡言的皮囊下,怎么还能蕴藏着如此恶毒的言语。但他见了兰香因的表情发生变化,就无论如何都停不下来。
“阿姐少年时期,和我在一块玩时,就爱口不对心,数年未见,依旧如此,未见丝毫长进。”
“父亲应该也了解,小娘惯会欲迎还拒,所以才如此行事。”
提到了老侯爷,兰香因下意识瞥向一边,血淋淋的惨状就明晃晃地摆在那里,世子与少将军在婚房里,不叫人来,也就没人敢进来收拾。一片落针可闻的死寂,就连风声与雨声,不知何时也无声无息地消弭了。
这是她第一次见到死人。
甚至……是,新鲜的死人。
那具尸体,就在不久前,还扯着她的头发欲行不轨。再久一点之前,还在她面前大谈着杀头之事。
而现在就躺在地上,胸上开了个血口,被人拧刀捅了个对穿,死得很是干脆利落,嘴角耷拉着一簇簇的血沫。
紧接着更重的呕吐欲从喉管翻上来,兰香因偏过头,按着肚子,小声地呕了两声。
她真要吐了。
“还没同房呢,小娘就怀了?”屈定问她。
此话实在恶毒,不像是向来光风霁月的世子所言,几乎有些口不择言。
兰香因不知如何作答,幸好屈定也不像是要个答案的意思。
峻冷的世子说出那句话后,就不再言语,而是抬了抬她的下巴,收回匕首,反向转了一圈,将刀尖对准自己的左肩,一刀捅了进去。
他下手如此干脆利落,兰香因险些要尖叫。
血花迅速漫出,洇透了他的衣衫。
“屈跃,叫人进来。”屈定因痛楚而微微皱眉,仰起头,喉结滚了滚。
少将军朝外面打了个呼哨,立刻从门外如水般悄无声息地走出一群人,俱身穿铠甲,军容整肃,不像是侯府私兵。
屈定偏过头去,平静叙说:“有歹徒混入父亲喜宴之中,将我父子二人刺伤,我与歹人缠斗片刻,不敌而落败。”
屈跃接口道:“我闻讯赶来时,那歹人已逃之夭夭。只见一身俱黑,连同脑袋一起兜入黑色纱罩中,可知那歹人或许身份非凡,不可告人。”
这种时候,少将军的气场竟不输其兄。
屈定笑了一笑,伸出匀棱修长的手指,先点了一下肩头,吩咐道:“请府医来处理,等天蒙蒙亮了,再亲自进宫,向圣上告罪。”
后再隔空点了点旁侧死不瞑目的尸体,道:“父亲年老体弱,重伤不治,抬出去。”
底下人齐齐称是,各司其职。
许是因为失血过多,屈定白了脸色。索性撩起前袍,坐到地上,倚靠在婚床边上,忽地转头看向新娘的方向,右手勾了一勾,让兰香因过去。
……能不能不要想起我啊。
本以为被忽视的兰香因差点又哭了。
不是为着近在咫尺的自伤而幻痛,而是在哭自己怎么这么倒霉。
原以为嫁给痨病棺材就已经够她受的,不成想,命运还能为她奉上更精彩的戏码,真是倒霉到顶了——
她只是想借侯夫人的名义入宫面圣,再请陛下拨来一位御医,为家中弟妹治治与生俱来的胎毒而已,怎么就那么难!
士农工商,兰家是最为低贱的商贾,为了治病已散尽家财,兰父又遭人做局,欠下上万白银。
恰好这位痨病侯爷,莫名其妙抛来了橄榄枝,允诺了诸多好处。兰香因心中想着,也就这样了,反正她与常人不同,怀着那个秘密,也不能留下子嗣。
倒不如就此罢了,嫁给一个棺材埋到脖子上的老侯爷做续弦,守守丧寡得了。
兰家老爷哭得倒是惨,不许她去,可细细说来的话,他哪儿能做得了兰香因的主?最后还是从聘礼里掏了些银子,请人赶工了嫁衣,一顶小轿抬进去也就算了。
想到这儿,又想哭了。
许是磨蹭的时间太长,屈定有几分不耐烦。
世子白着一张脸,问她:“要我去请母亲来?”
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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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真一副要站起身的模样,吓得府医连连喝止,刚清理好的伤口又涌出一大股鲜血,湿淋淋的往下流。
府医急得很:“刀口位置凶险,世子可别再动了——”
兰香因心里大呼救命,难道屈定不疼吗?
屈定似是能看懂她心里想的什么,薄唇扯了扯,凉凉一笑。
他又不是神仙。
一介肉体凡胎,受了伤也是会痛的。
在边疆受过比这更重的伤,十倍百倍的痛。边军偏远,药材缺乏,连热水都算有些稀缺。他支在床铺上,呼吸发烫,伸手往肚子一摸,眯着眼聚了半天的焦,看见黄绿一片稀稀拉拉的脓水。
那时陪在他枕下的,是一封婚书。
现如今,他所倚着的,是一张婚床。
眼前还有一位千次百次在梦里见过的新嫁娘。
屈定又抬了抬右手,一勾,轻蔑的姿势,叫兰香因过去。
兰香因想站起来,才刚小心地挽起裙摆,就听见世子漠然道:“谁让你站起来的。”
兰香因不敢动了。
屈定:“爬过来。”
兰香因看了眼,才了悟,喔,世子还坐在地上呢,那她又怎么能站着走过去。
她是个老实本分的人,自认倒霉,撞破了大家族里的腌臜事。先是听老侯爷直指圣听,要造反,又亲眼见世子手刃生父,还自戕……
兰香因心中暗暗叫苦,自觉自己这一条小命,攥在主事人定安侯世子的手心里,已经是在黄泉路上时隐时现了。
想了这么多,动作却不停。不敢让世子再催,她硬着头皮,蛄蛹蛄蛹地挪过去。
屈定那双漆黑的眼,沉了。
少将军屈跃处理完外头的事,转着手腕推开门,正撞见这一幕。
雪肤花貌的阿姐,拖曳这一袭长长的嫁衣,墨发迤逦,慢吞吞地用手掌与膝盖爬了过去。
一重又一重的衣衫,掩不住兰香因的身姿。
她的蝴蝶骨撑起来,腰又有些塌下去,嫁衣红灿灿,衬得她好白,矜娇的腴态展露无余,尽态极妍。
兰香因被看得心烦,这也太丢人了。
她脑子里情不自禁地想象出自己现在的丢人样子,怕不是像条菜青虫,一凸一凸的蛄蛹。
亏得这房内人少,现在只有这两个攥着她小命的杀神,和几位忙碌着处理伤口的下人。
否则她真想找块豆腐一头撞死算了!
她加快速度,蛄蛹到世子身旁两寸,也安静下来不再动了。
屈定见她挪过来,也就不去看她。半阖着眼,浓密的睫毛盖着,大腿屈起,有些别扭地偏向一侧。
周遭的医士与下人有条不紊地忙活着,纱布与药粉都不是现成的,要花点时间去拿。
这些东西既然不能事前就准备好,惹人生疑,留下把柄,临了到预想中的这时,就得多受会儿罪。
屈跃本想走过去,这会儿察觉到身上有些不对,拧起眉头,一脸不爽地走到桌旁坐下,跷起二郎腿。
他抬眼去看,见兄长一边上药,一边也姿势别扭,只有挑起事端的兰香因本人浑然不觉,缩成一团,一副谨小慎微的样子。
看了让人心烦,不看让人心更烦。
那搅乱他心肝肠肺的烦人东西,还没安静上一刻,忽地又怯生生开口:“世子……”
屈定不理她,漠然地闭着眼。
屈跃的心情则更为恶劣,自她开口的第一个词不是自己开始,就生出了无穷无尽的剧烈恨意,如毒汁汹涌,绞得他肠穿肚烂。
“我的婢女,世子有见过吗?”寂静之中,唯有兰香因不知道自己说错了什么,小心地说:“她出去得很早——”
噢,原来是为保护别人而说的话。屈定冷冷道:“未曾。”
屈跃敲了敲桌子,极为恶劣地为难她,毒蛇般嘶嘶作响:“小娘,看见了不该看的东西,选好死法了吗?”
兰香因愣住。
又又又想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