鱼念这一觉虽然是站着睡的,但睡得十分香甜。
下课铃一响,走廊里涌出上厕所的、接水的、闲聊的人,还有装忧郁的人靠在围栏边伫立,以45度角仰望天空、思考人生。
没有你想不到的。
因为这正是独属于十五六岁少年的青春。
鱼念瞧着下课了,打开后门走了进去。她刚坐到自己后排靠窗位置上,王思琪立即凑上来,和她离得近在咫尺。
王思琪内疚说:“鱼念,真是不好意思啊,我都忘记了下午自习课变成数学课了。”
“没事。”鱼念认真说。
王思琪将桌子上的笔记本合上,眯起眼睛笑着说:“不过你少上一节数学课也没事,反正你数学成绩不是挺好的吗?”
鱼念看了眼黑板,发现讲的是新课。幸好是她提前预习过的,悬着的心稍稍落下。听到王思琪说的话,唇角下意识抿成直线。
“没有,我数学成绩一般。”鱼念诚恳说。
王思琪呵呵笑了两声,夸张道:“学霸说的一般和我们这些凡夫俗子说的一般可不一样,何必这么谦虚?”
鱼念正想解释她不是谦虚,但下一秒王思琪就被走廊外的其他人叫走了。鱼念看见王思琪走时,回头看了眼她,眼神里是她看不太懂的情绪。鱼念的心,宛若被一层湿漉漉的海雾蒙住了。她浅浅叹了口气,室外的冬天真的很冷。她在操场上跑了五圈,一直喘着粗气,脑袋被冷风吹得昏沉沉的。
鱼念的耳朵原先就生了疮,这会儿又被风吹得红通通的,更是疼得受不了。鱼念打了个喷嚏,将笔记本拿出,抄着黑板上的一些例题。从袖子里拿出的手,在白炽灯的照耀下显得赤红,腕骨纤细,寒风像是蚂蚁啃噬着薄薄的皮肤。
冬天总是让人感到寒冷、寂寞。无论穿得多厚,心里的冷还是暖不起来。
鱼念很认真地做着笔记,又将她没有来时数学老师布置的作业慢慢完成。如果世界上真的存在看一眼就会的学神,那鱼念心想自己绝对不是这种。她不是王思琪说的学霸,她的每一分都是刷过无数个题目,熬过多少个没有光的夜晚换来的,从来不是靠着所谓的小聪明。
她拼命拼命地学习,学习是她唯一能抓住的机会了。
鱼念写着数学题的功夫,课间休息的时间就这样悄悄溜走了。铃声响起后,王思琪走进来。说了句鱼念没理解的话。王思琪趁着老师还没到教室说,“鱼念,大米老师今天的笑感觉很灿烂,你说,大米是不是中彩票了?”
大米老师,真名朱爱明,因为谐音“猪爱米”,加上他亲和接地气,同学们给他起了个专属绰号“大米”。——实际真相:叫真名谈论老师会被发现。
鱼念手下的笔顿了下,说:“也许朱老师是有什么开心的事情吧?”说完,鱼念抬眸去看王思琪,她以为王思琪是在主动找她聊天,就像其他女生之间那样聚在一起聊些无关学习的事情。
那颗被寒雾笼罩的冰冷的心暖了一瞬,可是在看到王思琪脸上那副戏谑的神情时,冰冷的心似乎更冷了几分,坠入了冰窟窿。
“鱼念,你是不是给了朱老师什么好处啊?他为什么这么包容喜欢你呢?”
“我没有...”
“我知道了,肯定是吧,我还听说朱老师要找你当学生代表发言呢?不过这是为什么呢?你上朱老师的课基本都在睡觉呢,鱼念,你是有什么绝招捕获了朱、爱、明的心吗?”
“毕竟我听上届学姐说朱老师总是很关照不爱说话的女生呢,朱老师肯定很喜欢你这样的女生吧?”
“什么?”鱼念困惑,明明每个字都能听懂,可是组合在一起好像不太理解到底是什么意思了。
为什么王思琪的话听起来这么有偏见?
鱼念想问个究竟,可是老师已经进教室了。王思琪笑着又看了呆愣的女生一眼,说:“鱼念,我都是和你开玩笑的啦,快好好上课吧。”
冬天就是这样,人和人即使离得近,却依旧冷清,依旧生疏。
窗外的风吹动浅黄色课桌上的纸页,讲台上不断传来英文单词,角落的位置无人在意,鱼念悄悄将目光投向窗外,看到教学楼间竟然有一棵碧绿的松树,坚韧挺拔,和周遭已经光秃秃的树木形成鲜明对比。明明隔得很远,鱼念似乎依旧能闻到寒风里飘来清冽的松脂冷香。
在十五岁枯燥无味的高中生活里,鱼念就是靠着发现些别人未曾发现的事情,在日复一日单调呆板看不到未来的日子里,寻找只属于鱼念的快乐时光,度过每一天。
鱼念想:或许她本就不该在什么都没有的时候,奢望一段真挚的感情,无论是友谊,亲情,还是别的。
*
清禾高中——一所二星高中。本就是个在这座小县城里排不上什么名号的私立高中。教学水平低于平均水平,升学率不足百分之三十。大家好像都在混日子。但每个学校都会有重点班,就像鸡毛堆里出凤凰,差学校也会有好学生。十五班就是重点班之一。仅仅开学半个多学期,高一十五班就被大家公认为“魔鬼班级。”十五班的同学相较于其他班级的同学可能更聪明些,基础更扎实些。考上本科的概率更大一些。
大部分进重点班的同学都是经过入学测试选拔的。
但这里的例外就有两个,一个是鱼念,一个是王思琪。
鱼念和王思琪都不是考进十五班的,而是“走后门”的,鱼念之前一直在南方,直到妈妈死后,宋知华死后,傅敬山找了新家庭,不愿意再看管她,把她送到了北方,离傅敬山“十万八千里”的地方。
鱼念直到开学才知道自己进了一个多么特别的班,因内向不爱说话,不合群,落落寡合,以及奇怪的行事作风被人称作怪胎。
王思琪也是走后门进的,比起十五班的“人才”来说,她的成绩可不够看。但她是个极其外向活泼的女孩,不像鱼念没朋友,孤身一人,她身边反倒聚齐了“男女老少”。
直到一次体育课上,王思琪身体不舒服回来教室,鱼念也在教室,踌躇许久,递给她一片药,此后王思琪就单方面认定鱼念是她“朋友”。
在机缘巧合下,王思琪成为鱼念同桌,她们就开启了这场“奇怪”的友谊。鱼念一直是倾听者的角色。像友谊,却不是友谊。更像是两个特殊的人,在一定阶段下,被命运连接到了一起。
可是,王思琪真的把她当作朋友吗?鱼念不知道,但是在她心里,王思琪是她的朋友。
老式的日光灯灯光洒落在教室里,朝阳离去,窗外被暮光照耀,一切都暖洋洋的,只有角落里鱼念坐的位置,光线无法直接洒过来,黯淡无光。
十五岁,没有光的十五岁。鱼念看着窗外那棵光秃秃的白杨树,风过时簌簌响,在残阳倾洒下摇摇晃晃,那扎在泥土里的根像定海神针,粗壮的树干笔直挺立,粗糙的树身刻入了一圈又一圈深浅交错的年轮,熬过一年又一年的寒冬。
一年一年的寒冬,人生里有多少个寒冬?又有多少个盛夏?
十五岁的鱼念,短暂的人生里似乎从来没有盛夏,是一年一年看不见未来的严冬。
当窗外彻底没有日光倾洒,月色流泻到浅黄色的课桌上时,一天就这样过去了。
大家收拾着东西,脸上洋溢着笑容,终于熬完一天的课程,终于能够放学。
“思琪,学校外有家新来的卖米糕的,我们一起去尝尝吧。”
“好啊,听说奶茶店出了新品,我请你喝吧?”
鱼念背着书包将桌椅向里推了推,看着王思琪和其他女生说说笑笑离去的背影,莫名地感到悲伤,淡淡的痛在心口蔓延着,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停下。
鱼念从后门出班级时,看见有三个男生站在那里堵住了她的出口。鱼念抬起头看向他们,另外两个人都是背着她的,只有站在最中央的男生能看见她。月色的流光洒落在他身上,将他的肤色映衬得更加冷白。黑色短发,碎发垂落在额前,那双棕色的瞳孔看到她时微微放大,唇角抿起的笑意戛然而止。
他好眼熟,只是与早上相比,这个“陆哥“褪去校服,上身套了一件深灰色的卫衣。眼神也清晰了很多,不像早上那样迷离,一副没睡饱的样子。
“陆星回,去我家玩吧,反正今天是周五。”
“明天还要再上一天,你不知道吗?”
“又没事,反正是周六,去吧去吧,恩元也一起来。”
“陆星回去我就去。”
“陆星回,你去吗?你在看什么,怎么不说话?”
陆星回把视线从那个女生那边收过来,对着许恩元和林今越说,“你们让一下,挡道了。”
“什么?”林今越困惑地说。
陆星回漫不经心地推开站在门口的林今越,看向教室里那个只剩一个人的女生。
鱼念看到门口已经没人,走出来时,浅浅露出个微笑看向站在正中央的“陆哥”。
“我去,我都没发现我挡道人家了,不过屋里面的灯不是都关了吗?恩元,你们班怎么还有人没走啊?”
“星回,星回?你咋了——怎么从刚刚开始一直在发呆啊?”
“你耳朵怎么那么红?”
长长的走廊空广安静,没有灯光,只有月亮的光芒,让一切都显得不是那样黑暗。
陆星回盯着那道在尽头黑暗处纤瘦的背影,心底泛起一阵悸动,脑海里一直是少女刚刚对他笑时的样子,明明只是浅浅的笑意,在黯淡的黑暗里,当流光洒落在鱼念脸上时,那一刻陆星回的世界里好像只有她了。
心如擂鼓般响,细碎的热意漫上脸颊,缩在袖子里的手握了松,松了握。
他喜欢她,好喜欢她——陆星回喜欢鱼念,一直都喜欢。
陆星回轻轻笑了声,对着林今越他们说,“风太大了,耳朵都被风吹红了。”
风太大了,陆星回却能听到自己的心咚咚的跳。
“风大吗?刚刚没风啊?”
“陆星回,你到底去不去啊?”
“不去,我熬不了夜。”
三个人走在街上,聊着天,高中的生活好像就是这样。
*
陆星回想起了第一次见鱼念的时候,是在初二时他刚转过去。因为没有课本,老师让他去教室楼里拿教材,路过数学办公室时,就看见外面站了个穿着红白校服的女生。
女生手里拿着本基础知识大全正在看着,嘴里默念着,来往过路的人她也不抬头看。是在背书吗?不然就是在背数学公式吧?陆星回这样猜测,刚要路过她时,口袋里的新拿的校牌落了下来,陆星回没有发现,看着每间房间外写的字,寻找哪一间是领教材的房间。
“喂,那个你东西掉了。”
陆星回回头,望见女生一副懒散的样子,手里拿着校牌。他没反应过来,她又重复一遍。
“这是你的校牌吧?掉在地上了。”
“谢谢。”
陆星回接过来时,女生继续低着头看着公式。陆星回没动,迟疑好久,他问一直低着头的女生说,“你知道哪里能领教材吗?”
女生没有立刻抬头,陆星回以为她是不想理自己,正打算走了。听见身后传来的温和的音色。
“还要再上一层楼,最左边的教室。”
“谢谢。”
.....
陆星回回头看她,那是夏天,女生的头发很长,扎了个简单的低马尾,额前的刘海微微遮住眼睛,很瘦,看了他一眼,就低下头了。好像很烦的样子。
但是那双琥珀色的眼睛真的很亮,璀璨夺目。
他第一次想主动认识一个人。转了这么多学校,这是他第一次想在陌生的地方主动交一个朋友。
陆星回想:她是数学成绩不好?所以才被老师罚在外面背公式吗?真可惜,他数学成绩也不太行,不然就可以教她了。
直到陆星回在荣誉表彰上看见了熟悉的脸。墙面上,一张张荣誉学生照片整齐悬挂排布着。唯有一张照片格外吸引了他的目光。榜单纸张被日光照耀,泛着暖光,将照片上的人影照得格外清晰。
照片里的女生扎着低低的马尾,一部分垂散在肩前,一部分垂落在肩后,齐刘海稍许遮挡眼睛。女生没有半分笑意,眼眸冷冽,神情冷淡疏离。陆星回觉得即使隔着相纸,他也能清晰感受到女生身上那股漠然、拒人千里之外的气质。
女生的照片下写着她的名字:鱼念。
陆星回暗想:她叫鱼念,所以才总是叫他念念不忘吗?
陆星回不太在意成绩,不关心光荣榜上挂了谁,也不关心公告栏里的年级排名。
这些与他毫无关系。
但是当陆星回得知她叫鱼念时,陆星回第一次在公告栏里认真看起了年级榜单,只为找一个叫鱼念的人,只为多了解她一点。
鱼念,年级第二,满分660,总分635分。只和第一名相差一分。
这样的人很受欢迎吧?想要靠近她的话很难吧?和她是朋友的人一定也很优秀吧?
自从那时,每次小考还是大考,陆星回总是会跑到公告栏里去找鱼念的排名,她始终在年级前三的位置。而陆星回始终在前二百名的位置,最高的一次是年级第59名,也是离鱼念那两个字最近的时候。
他好像没办法靠近她。就像人类无法靠近太阳。
陆星回在学校里看见过很多次鱼念,只是她始终没有看见他。但是令陆星回不解的是,为什么她的身边没有朋友呢?为什么她总是独自一个人呢?
每次见到她独自一个人,其他同学身边都围绕着三三两两的同伴时,陆星回的眼眶总是会莫名其妙地湿润。总是会感受到莫名的悲伤。
陆星回想,如果有机会的话,他想当她的朋友,如果她愿意的话。
可是好像没有那个机会,遗憾总是那么多,多到数不清,所以总是念念不忘。
**
走在岔路口,快要分开时,林今越像是想起什么,大声说:“我知道我刚刚挡住的女生是谁了——她是上午和我们一起迟到,一起在操场上跑圈的人。”
“原来她是十五班的啊?不过十五班的人怎么会迟到呢?”
“刚刚天太黑了,我都没看清楚她长什么样,恩元,她和你一个班,你知道她是谁吗?”
许恩元说:“她叫鱼念。”
“鱼念啊,念念不忘吗?”
陆星回回到没有人的家,拿出手机看着照片上的人。
鱼念,念念不忘,他的念想。
**
第二天时,鱼念一早到了学校,上完两节课时,王思琪忽然说,“鱼念,我能去你家玩吗?”
鱼念有点惊讶,可是想到那个小破楼,没有灯的楼道,破旧的屋子,没有长辈的家,有些犹豫,没立即拒绝或者答应。王思琪一直说,“我想去找你玩。”
直到一道熟悉的声音在喊鱼念名字,王思琪才闭了嘴,“鱼念,你出来,我有事情找你。”
鱼念抬起头,向后门望去,一张面容方正,脸上堆满脂肪的脸映入眼帘——是大米老师。
她困惑地眨了下眼,却还是老老实实地迈着慢吞吞的步伐走过去,临走时,她同桌王思琪带着一种期待的目光看着她。
鱼念站在大米跟前,仰头看他,“老师,你找我什么事情?”
朱爱明和蔼可亲地问:“你知道期中考试过了一个星期,学校组织年级大会的表彰吗?”
鱼念摇头,“没。”
朱爱明笑容稍微收敛:“.....”
朱爱明继续说:“高一的年级大会学校要选两个代表上去讲话,发表感言和学习心得,一个是十二班的林今越,你知道另一个是谁吗?”
他故意卖了个关子,想看某人惊讶的表情。
鱼念没猜,沉默着说:“哦。”
她不理解朱爱明和她讲这些是什么意思,好像和她没什么关系,她也不认识其他人,只能随便应付一下。
朱爱明:“.....”
“这第二个人选就是你,你中午吃完饭就来我办公室找我提前念念稿子。”
惊讶的表情没出现,惊吓的表情反倒出现了。
鱼念以为自己听错了,“谁?”
朱爱明:“你。”
鱼念:“.....”
“不,我不想当代表。”
“老师,你为什么不找我们班裴瑜?”
朱爱明耐心解释:“一男一女干活不累,搭配好看,你是这次的年级第一。”
鱼念眉眼微敛:“朱老师,我不擅长发表演讲。”
朱爱明浅笑了两声,忽视少女脸上抗拒的神色,继续道:“不会可以学嘛。”
“啊?”
朱爱明不给鱼念再反驳的机会,他平易近人地拍一拍女孩的肩膀,语重心长地说:“不擅长的就要多锻炼,太内向可不是什么好事。”
中年男人讲完,兴高采烈地离开,只剩下在后门看着他背影的女孩。少女纤巧的手微微攥紧衣袖,架在鼻梁上的镜框挡住了浅棕双瞳的神色,可也能让人察觉到她周身的低气压。
鱼念回到教室趴在课桌上,心烦意乱,中午还要去找江时野,如果她没去的话,江时野肯定会主动来找她,不然,就是放学回家,江时野肯定会问她为什么没去找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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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时野本性不坏,但就是性格太不稳定了。鱼念倒不讨厌他,上次她和江时野说了宋知华不是她害死的后,江时野便没再像最开始那样对她了。她和他的相处好了很多。
时间过得很快,眨眼来到中午。
教室空旷,大部分人成群结伴吃饭去了。女孩从书包拿出手机放在口袋,打算去写着“求真”的教学楼找江时野。
江时野在高二九班,教学楼之间是互通的,不用拐弯绕路,鱼念正欲从后门出去先到连接两栋教学楼的连廊,再下层楼梯找江时野。
“砰—”的一声相撞,她踉跄地向后退了几步,扶在墙上才勉强稳住身形。
“对不起,对不起,真不好意思,我不是故意的。”撞人的男生连忙起身道歉。
“许恩元,你撞到人了?”又一清润透亮的声音从那男生背后传来。
鱼念扶着脑袋,心里想“很痛”,抬起头,看到有个身影在她面前蹲着和她讲话。
一张不认识的脸。
眼镜掉了,看不清楚,鱼念靠着墙,微微眯着眼,看向这个叫许恩元的男生。
“鱼念?真对不起,你没事吧,要我带你去医务室吗?”许恩元关切地说。
鱼念觉得对方认识自己,对方看着有点眼熟,但她没什么印象,对方应该是十五班的吧?
“许恩元,都说了不要跑这么快,你非跑这么快。”
鱼念推开许恩元的手,隐约看清楚被撞掉的眼镜在这两个说话的男生背后。
鱼念正准备捡起时,一只修长、骨节分明的手捡起眼镜递给她,“你没事吧?被撞得疼不疼,要不要去医务室看看?”
声音慵懒,语调轻漫。
鱼念接过眼镜,轻轻说了句”没事“,没看他们任何一个人,向前面走去。
*
陆星回看着离去的背影,眼尾微微下压,听见前面许恩元和林今越的交谈声。
“那个女生怎么回事?怎么一点礼貌都没有,星回都帮她捡眼镜了,也不说声谢谢。”
“就算你撞了她,也说道歉了吧?”
“林今越,你别说了,本来就是我的错,我跑太快了,没看路才撞到鱼念的。”
“可她走路也不看路啊,看起来心事重重的,不好相处。”
林今越拍了下许恩元,望着那少女背影,好奇问他,“就是上次那个迟到的鱼念?你认识她?”
许恩元叹气,“单方面认识吧?我和她一个班的,她有点古怪,没想到撞到的是她,那个眼镜掉在地上肯定坏了,完了,她不爱理人,我都不知道怎么和她道歉。”
林今越:“你也别太愧疚了,你都道歉了,人家也不接受,她脾气古怪,说不定没放在心上吧?”
“快吃饭去吧,饿死我了。”林今越说完没看见陆星回,发现他一直望着背后,喊了他一声。
陆星回走过来,神情死寂,拍掉林今越放在他肩上的手,“好学生不要在背后议论别人。”
林今越见他认真,不像是开玩笑,“没,没,我不议论了,我就是看恩元道歉,她都不领情,有点看不惯。”
陆星回冷漠说:“本来就是撞人的错。”
陆星回是个懒骨头,身高一米八五,看样子还有再长的趋势。肤色冷白,脸上带着点少年柔和的轮廓,剑眉星目,身形挺拔清瘦,棕发蓬松凌乱,对什么都不感兴趣,整日睡眼惺忪,漫不经心的。
但陆星回是个很好相处的人,从不较真,对什么都不在意,谁都能和他玩到一块去。
可林今越发现从许恩元不小心撞到人开始,他一直冷着脸,薄唇轻抿,似乎有点心烦。
林今越和许恩元以为陆星回是没睡醒,安慰说:“下次我不叫你半夜打游戏了。”
陆星回没有应声,他们一起走着下了楼梯,商量着吃什么,陆星回这时才出声问许恩元,“你在十五班?”
许恩元惊讶,透着伤心,“不是吧,星爷?我在哪个班级你都不知道。”
陆星回:“没在意。”
林今越拍拍许恩元肩膀,以示安慰,“星爷遗世独立,两耳不闻窗外事,什么都不关心,怎么会在意你在哪个班呢?”
许恩元听完这番言论,被安慰到了,“心胸宽广”地说:“算了,现在记住我是十五班的就行。”
“她没朋友吗?”陆星回问。
“谁?”许恩元困惑。
林今越脑子动得快,问:“陆哥,你说的是刚刚被恩元撞到的女生吧?”
“哦———你说鱼念啊,她应该没朋友吧,她经常自己一个人,反正我没看见过鱼念和别人主动说话,除了她同桌,不过好像基本是她同桌一个人说。”
“说到这,鱼念她今天还迟到了,被数学老师朱爱明罚站外面。”
“不过,陆哥你怎么问她啊?你也感觉她很奇怪吗?”许恩元问。
“不是。”
“算了算了,换个话题,你们想吃啥,火锅,麻辣烫,还是最近新出的酸菜鱼?”
“啥都行。”
.....
陆星回走在他们身后,有风吹过,枯黄的梧桐树上零星飘落几片叶子,喧闹声此起彼伏,他肩头落下一片花瓣,漫不经心走着,和周围熙熙攘攘的人群分离开来。
陆星回想起廊道上的背影,少女身形清瘦嶙峋,单薄羸弱,带着淡淡恹弱,好似风一吹就摇摇欲坠,乌黑长发被轻轻挽起束成低马尾,额前是厚密刘海,看不清神色,整个人病恹恹的。
没有眼镜时,那双圆眼双瞳下是淡淡的黑眼圈。
疲惫脆弱,没有精神,可眼底那股劲儿,谁都不放在眼里。
谁都无法亲近她,谁都无法走进她。
....
街上微凉的冷空气侵袭身体,校外淡淡的尘土味,眼花缭乱的广告牌,暖暖的日光,斑驳的树影。
“星回,你在二楼为什么要跑到五楼?你不是最嫌累了吗?下次你直接在二楼等我们就好了。”
前面传来许恩元和林今越的声音。
陆星回瞥见不远处那抹纤瘦的身影,随清风飘扬的乌黑长发,眉眼微抬,笑着回林今越他们。
“整天趴在课桌上没劲,爬五楼锻炼锻炼身体。”
**
鱼念在连廊正中央看见了身形修长,剑眉星目,留着美式前刺发型,一脸不悦的江时野。
江时野不耐烦地来到女孩身边,居高临下看着她,“你怎么这么慢?不想来找我是不是?”
“没,收拾东西。”
“哈?”
“收拾东西这么慢?”
鱼念反驳,“嗯”
江时野神情怪异,拉着她衣袖,“下次快点,快点去吃饭,饿死了,下次再来这么晚,你就别吃了。”
出了校门,江时野注意到鱼念被刘海遮住的额间透着淡淡的红晕,“你这是怎么回事?被人打了?”
鱼念摇头,“找你的时候被人撞了一下。”
江时野抿着唇,不太好气道:“走路不看路,天天低着头,这就是下场。”
“严重吗?”
“不严重,但是吃完饭我不能和你一起回学校了。”
“为什么?”
少年偏头看她,眼底透着烦躁。
江时野神情冷淡,似乎只要她承认,就立即恨得牙痒痒,拽住她,不肯松手。
鱼念没理江时野的猜测,和他进了家麻辣烫店,解释:“我要修一下眼镜,镜腿有些松了。”
江时野闻言,向架在少女鼻梁上的眼镜上瞥了一眼,黑框眼镜微微松脱,镜架顺着鼻梁往下滑了几分,露出那双琥珀色双瞳,透亮水灵,随着她微微仰头注视他,一眨一眨,水波潋滟。
让人看得心烦。
江时野偏过头,目光落在菜品上。
“我和你一起去,反正我也没事。”
“你的钱够吗?”
“够,买个螺丝刀自己拧一下就好了。”
江时野:“不用,我还有钱,我爸给我的生活费还没用完,去换个好点的。”
鱼念点头:“谢谢。”
鱼念吃了口饭,被辣得一直喝水。
江时野拧着眉毛:“很辣?”
“没。”
鱼念早上没吃饭,没力气发生争吵,吃得慢又少。午餐结束后,江时野和她一起去眼镜店修了镜腿。回学校后,没回班级,去找了朱爱明,被他拉着在空旷的教室里念起稿子。
“哒——”
门被推开,走进来一个有着乌黑短发,眉眼明亮,唇角带着浅浅笑意的少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