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都市小说 > 我想再多活一年 > 5. 暴雨 chapter
    “朱老师,我来找你了——”

    “是在这吗?”

    男生挺拔的身影出现在门外,声音清朗。

    沉寂的氛围被打破,树林远处传来几声细碎的啁啾,声声清亮。

    林今越推开门,第一眼就注意到,一个单薄的女生背影,窗外零落的阳光透过玻璃流泻在她身上,乌黑的柔发闪烁着微光,她的发梢璀璨夺目,他移不开眼。

    有点眼熟——这女生他是不是在哪里见过?

    林今越情不自禁思绪飘忽,竟然忽视了坐在最靠边脊背敦实的中年男人——朱爱明。

    爱明老师心想:这小子是眼神不好使?我离这学生这么近,他却没瞧见,不知道在往哪看。

    他这敦实的身材这么不显眼?

    好家伙,这学生脑子虽然好使,眼睛却不好使啊。

    朱爱明咳嗽两声,主动开口说:“今越,你来了?知道来做什么吗?”

    突然的声音,男孩吓了一跳,这才注意到朱老师就在他旁边,尴尬地摸了摸鼻子。

    “朱老师,你在这啊?”

    “我就在你旁边,你一直嚷嚷我还以为你找什么呢?”

    林今越:“这不是没灯吗,我有夜盲症,看不清。”

    啥夜盲症啊,摆明了说谎不眨眼,林今越暗地里偷笑了一声。

    “行了,别唠舌了,说正事吧,我叫你来做什么知道不?”

    “不知道,爱明老师有何吩咐?”

    林今越闻言,这才将视线从主席台上那道纤薄的身影收回,看向朱爱明,笑着问。

    “你班主任没和你说呀,这不是期中考试过了一个星期,学校要开个会,讲些纪律校风,思想品德,顺便表彰下优秀同学,要选两个学生代表,发表感言,一个你,还有另一个女生,喏——我们十五班的。”朱爱明说着指了下主席台上的少女。

    “老师,什么时候啊?”林今越看着朱爱明,没顺着朱爱明的方向看去。

    不太想看,心中涌起股别扭劲。

    这礼堂这么大,他为什么一眼就看到她呢?

    好像他的眼里只有她,没有亲爱的朱老师似的。

    林今越执拗地想,他搞出这些声响,那女生还是背着他们不转身,一副游离世俗之外的模样。

    这倒是和他认识的陆星回一模一样。

    超脱世俗,与世无争。

    “下个星期一,今天周五,你们提前在这写写稿子,念念啥的。”

    “你在这练吧,我还有事,你和另一个女生好好配合知道不?好好写,写不完利用周末拿回家写。”

    “行的,老师。”林今越低声答应,目送朱老师离开,转过身,走到前排坐下。

    桌子上放着纸和笔,少年指尖无意识敲了两下桌子,发出“笃笃”轻响,黑色水笔在指尖打转,落下“尊敬的老师....”几字,就戛然而止了。

    捂着脑袋,盯着白纸。

    思泉枯竭,笔下无花。

    林今越叹了口气,不再挣扎,放下黑色水笔。

    他真写不出来这东西,文采一般,作文靠看范文,背名句,拿个不上不下的分数,满分一百五的卷子,他语文考个一百出头,就满意了。

    算了,只能等周末求陆星回帮他编了。

    林今越暗戳戳想,现在是午自修的时间,回去睡不着,班级那群人闹腾得很,还不如在这里自在会。

    礼堂内晦暗不明,最后面处无光,最前天花板处亮了几盏灯。林今越刚才是从后门进的,没开灯,也看不清楚礼堂内部。

    林今越现在坐到亮腾极了的主席台前排,他看向宽大的主席台,射灯垂下来的灯光倾泻在少女的身上,金光闪闪的,引人侧目。

    他看着,忍不住陷入联想。

    女生还是背对众人,不过这会是坐在那儿——不,严格来说,是脑袋倚着墙,像修仙小说里打坐入定那样,一动不动。从后面望去,她莹白的双手拿着张红色稿子,稿子上遍布着密密麻麻的黑字。

    这么快就写完了吗?文采真厉害,林今越猜测这女孩定是个隐藏高手吧?

    也不知道她和陆星回哪个更厉害一些。

    林今越从椅子上起身,想去主席台向那女孩咨询下“秘籍”。主席台是高层,有三层阶梯,他踏上阶梯来到女生身后,射灯落下的灯束洒在她身上,在蓝白衬衣上镀出一圈圈光晕,被光勾勒,亮的发光,晃眼晃心。

    她怎么还没注意到他呢?

    他有点移不开眼了。

    他又向前迈了一步,故意踩得很重,这下女孩终于听到声响,回头了,她终于注意到他的存在了。

    她肤色苍白,五官精致,齐刘海浅浅遮挡眼睛,鼻子上架着个黑框眼镜,整张脸都被遮挡起来了,不惹人注意。

    那双琥珀色的双瞳像海水中淬炼的宝石,晶莹剔透,熠熠生辉。

    他想,亮晶晶的,真漂亮啊。

    可这双宝石里藏着困惑,厌烦,还有冷漠,就那样望着他。

    很讨厌他吗?

    啊——想起来了,怪不得第一眼瞧见她就觉得眼熟。

    她是被恩元撞到的女孩吧?那个许恩元说古怪的女孩,那个不会说谢谢,没有礼貌的女孩。

    他为许恩元和陆星回打抱不平的女孩,她是叫鱼念吧?刚刚在这是睡着了吗?她真古怪。

    古怪到,林今越对她产生好奇,忍不住注意她。

    *

    “嗯?”鱼念回头就看见一个背着光站在她身后的男生。

    她起身,退后了几步,吃完午饭,不知道为什么肚子总是隐隐作痛,昨天睡得又晚,刚刚坐在这竟然不知不觉睡着了。

    女生向男生身后宽敞的空间望去,没看见朱爱明,大米老师走了吗?

    没人监管她念稿子了?她能回教室去了吧?鱼念看见面前站着个男生,没太在意。也不想交流什么,向最左边的阶梯走去,忽然被旁边的男生喊住。

    “你去哪?”少年望着她,眼底含笑。

    看见他了,连声招呼都不打吗?

    他是空气?他明明长得很帅的吧?

    她近视很深吗?戴个眼镜都看不到他的帅气吗?

    鱼念听到身后声音,微微侧身,冷漠地看向他,没有应声。

    这个男生的声音很熟悉,是在斑马线那里那个絮絮叨叨的人。

    鱼念看着他,脑海里忽然闪现出那个被称作“陆哥”的男生。是叫陆星回吧?他棕色的眼眸里像是藏了星星一样,珠光闪闪的。眼前的男生和他是朋友吧?

    鱼念等着男生继续说下去,他为什么要问她去哪里呢?如果不是什么重要的事情,鱼念真不想在这里浪费时间。

    像长满了尖刺的花朵,会因为外在而不敢靠近,熬过荆棘时,才会发现这朵花的内心是柔软的。

    鱼念就是这样的一个人,她知道自己一无所有,她不敢奢求友谊。也不敢相信什么陌生的善意。

    “啊?你没认出我吗?那个...吃饭的时候不小心撞到你了,你还记得吗?”

    “你眼镜还好吧?”林今越问。

    鱼念看着他,愣了一会儿,回想中午被人撞到的事情,才反应过来。“没事,已经修好了。”她说完,然后转身下了阶梯,没再理背后的人。

    她会说话啊?

    她现在就要走?怎么这么冷漠啊?

    因为上午他说她古怪的事情吗?

    肯定是这样吧?她听见了,所以不想理他。

    礼堂后门离高一教学楼近,鱼念走到黑色大门处,门扉打开了一个小缝儿,正要出去,身后又传来一道喊声——

    “欸——你稿子写完了?”

    鱼念微怔,转身灯束刺眼,隔得远看不清少年神色,她点头回应,拉开门,小跑着离开了。

    “啊?“,林今越有点懊恼,他刚刚问的什么问题,那红纸上密密麻麻的字,肯定写完了,他忘记和鱼念道歉了。

    不过,她真的好古怪,和许恩元所说的大同小异。

    她在十五班麽?那就是在五楼了,和他一层的吧?可半个学期以来,似乎从未见过她的身影。

    林今越也走下阶梯,拿着那张刚开头只写下几个字的白纸,心不在焉地,出门的时候还不小心撞到了门,揉了下鼻子,嘟囔着“怎么这么倒霉啊?”

    鱼念回了教室,十五班的同学都在午休,有的拿着手机在玩,有的在写作业,有的凑在一起偷摸打牌。她同桌王思琪就是后者那个在写作业的,看见她回来,好奇问她:“你做什么去了?”

    鱼念:“念稿子。”

    “念稿子?大米老师找你就这件事情啊?嗷——是那个吧?那个下个星期一要开的会,我听说了要找两个学生代表发言呢,你就是其中一个啊,大米老师选了你啊,他对你可真是特殊,今天刚罚你站在教室外面,现在又委托给你重任,'爱恨交织'吗?”

    鱼念沉默,神情恹恹趴在课桌上。

    王思琪继续低声说:“不过大米老师为什么会选你啊?”

    “不知道,我和朱老师说了我不想去,但是还是选了。”

    “你在向我炫耀?”

    “没有啊?“

    “真搞不懂你的成绩是怎么来的。”

    一丝晕眩布上脑袋,鱼念轻轻敲了敲自己的头,听到王思琪的话,心口像被棉絮堵住,呼吸不了。

    *

    王思琪拿着笔写字的手顿了好久,一股说不清的闷意涌上心口。她看向身旁安安静静趴在课桌上的少女,嘴角下沉一个弧度。

    午休时间教室的窗帘全都拉上,光线昏暗。鱼念将眼镜摘下放在旁边,阖上眼睛,下巴抵在纤细的胳膊上,刘海垂落,有些碎发落在蓝色课桌上,她肤色雪白,微漏进来的日光偷偷倾落在她身上。

    近在咫尺,却和这间教室隔离,恍若天边。

    红色水笔滴下一滴墨溅到白纸上,王思琪放下笔,见鱼念面色白得没有血色,问:“你身体不舒服?”

    鱼念点头,“嗯”了声,睁开眼睛,看向她补充说,“没事。”她经常胃疼,这次估计是早上没吃饭,中午吃辣的缘故。

    “行,那你快休息吧,我不和你说了,下午还有课呢。”王思琪小声说,视线从鱼念身上移开,将课桌上的书和笔整理好收到桌洞,也趴在那儿休息了。

    王思琪闭着眼,可脑海里总是浮现刚刚那一幕,她身旁的少女,阖上眼睛,轻柔的日光洒在她身上,温柔却冷漠。

    可观,却不可触。

    王思琪自嘲笑,见过她的人,总说她漂亮,有气质。可是这些都是她费劲心思得来的,真正漂亮的人根本不是她,是鱼念吧?只是她留着厚重的刘海,又戴着个黑框眼镜,独来独往,不爱理人,性格乖僻,所以大家都不注意她,都不喜欢她。

    可是为什么大家还会注意她呢?明明鱼念是和她一样后来到这个班级的不是吗?

    下个星期一,鱼念上台发表演讲就不一样了吧?

    为什么她喜欢的人,不喜欢她,为什么江时野要喜欢一个沉闷无趣,孤僻怪异的人呢?

    江时野,为什么你喜欢鱼念,却看不到她呢?

    **

    十一月中旬的冬,寂寥清冷。

    空气里渐渐飘起雨雾,顺着窗户的缝隙落进来,冷风嗖嗖,擦过耳畔。

    阴暗潮湿。

    雨滴很轻,可是落在鱼念的手上时,是那么痛,停不下来。

    这股痛伴随着身体不适一直蔓延,蔓延至心口。眼眶微热起来,渐渐湿润。

    胃痛,但是没有钱。要痛到什么时候呢?

    中午午休时间很快过去,校园内下起了毛毛细雨。下午第一节开始了。

    冬天,好像更冷了。

    冬天,什么时候能结束呢?

    冬天,好像特别漫长,漫长到鱼念的记忆里都是寒冬。

    语文课上,鱼念不敢睡觉。周丹特别严厉,本来就看不惯她。鱼念强撑着不舒服打起精神。风像是无情的人,伸出锋利的爪牙,拉扯鱼念胸腔的心,撕扯得七零八落。

    她的面色苍白。

    鱼念单独一个人坐在最角落处。周丹说,“现在是流感高发季,所以不能把窗户全部关上。”但是为了不冻到其他同学,所以只有角落处的窗户是开着的。

    没有冻到其他人,只有鱼念一个人被冻着。

    只有她知道,冬天有多么冷。

    冬季总是让人感到昏沉沉的。

    鱼念强撑着眼睛,头脑重得发晕,迷糊之间睡了几分钟。再睁眼时,看见雷厉风行的女人站在她身侧,拿着课本,没看她。鱼念心里清楚,周丹一定看到了。

    要被罚出去站着了吧?

    或者是当众批评?

    留着利索短发的女人向她看了眼,什么也没说离开了。

    鱼念并没有因为周丹没指出她睡觉感到松了一口气,相反更恐惧。总觉得会有什么更严重的事情要来。

    ***

    体育课时,鱼念胃痛得直冒冷汗。

    其他同学在操场上正在做仰卧起坐,鱼念出队,找到体育老师。

    “老师,我身体不舒服,能去趟医务室吗?”

    体育老师是个中年男人,虽然是教体育的,但却有着标准的啤酒肚。

    他皱着脸,上下打量着鱼念。

    “真不舒服还是假不舒服?怎么每次上体育课都有你们这些小女生各种借口请假。”

    体育老师脸上的肉挤在一块,小眼睛里满是不耐烦以及厌恶。

    鱼念额头上的冷汗直冒。

    “老师,我是真不舒服。”

    男人见鱼念面无血色,冷声道:“这次我就信你了,你去医务室休息,但是这次的八百米还有仰卧起坐下节课都给我补回来知道吗?”

    “你叫什么名字?”

    “鱼念。”

    凛冬,寒冷又孤独。

    鱼念走进医务室,医务室里没有老师。白色的桌子上放着些散落的物品。鱼念找到体温计,夹在胳膊里,坐在椅子上假寐了起来。

    医务室有两扇门,鱼念坐在外面,没去里面的休息室。六分钟后,鱼念将体温计拿出,体温计在泛青的白光照耀下,里面银白色的水银端头停在三十八度。

    低烧。

    医务室里依旧很冷,鱼念在白色的桌子上找了半天没看见退烧药,回神想到家里还有些退烧药,打算捱过放学。休息室里天花板上的灯光是暖黄色的,削弱了酷寒的氛围。

    只有一张休息的床。

    “嗯?”灰色被子下男生的低沉闷哼声。

    床铺被子齐整,鱼念向床上看去,才发现原来被子里有个人。

    鱼念立刻起身,男生从被子里钻出来,黑发乱糟糟的,半睁着眼睛,没有看清她。

    陆星回漫不经心说:“你身体不舒服吗?”

    “头有点晕。”

    陆星回揉了揉眼睛,看清楚站在床头处的人。暖灯的光束倾斜在她身上,纤瘦的身形,乌黑的长发,以及如同被日光照耀下清澈的波子汽水般的琥珀色的双瞳。

    陆星回抬眼,不经意间撞入女生晦暗不明的目光。

    心脏在这一瞬间停滞。

    陆星回:“我现在好多了,你在这个床上休息吧?”

    “不用。”鱼念局促道,她认出了眼前的这个男生就是这几天总是撞见的“陆哥。”

    陆星回起身,不太敢直视眼前女生的眼睛。

    “你是发烧了吗?”陆星回看见鱼念纤细的手上拿着体温计。

    “吃过退烧药了吗?”

    陆星回向前走了一步,低着头看鱼念。

    鱼念向后退了一步,没立即说话。

    鱼念仰头看了眼被灯光勾勒得五官很柔和的男生,说:“没吃。”

    鱼念看见她说完这句话后,男生原先很平和的眉头微皱。他轻轻地“嗯”了声,说,“你在这里休息吧。”说完后,就要从屋子里出去,但停顿了一下,又把脚收了回来。

    陆星回盯着坐在硬木头床上的鱼念,问:“你是不是胃痛?我见你一直捂着胃,脸色看起来也很苍白。”

    蜜黄色的柔光里,灯光昏黄摇曳。

    鱼念闻言稍抬眼,无措的眼神撞入他棕色清澈如光的双眸。

    “是。”

    .....

    “陆星回,你身体不是不舒服在医务室吗?怎么回来了?”

    同班的刘乐山因腿脚不便,没去参加体育课,一直坐在教室,看见陆星回着急地从后门进来,好奇问道。

    “嗯,我来拿药。”

    “你发烧了?”刘乐山看见陆星回手里拿着退烧药。

    陆星回没否认,将胃痛药也找出来后,问:“胃痛的话吃什么比较好?”

    刘乐山一楞,想了一下说:“白粥吧,好消化,或者是烂面条,总之清淡点的都行。”

    “不过在学校你去哪里弄这些?看你样子也不像是胃痛的样子啊?”

    陆星回道了声谢,说:“下午的课我请假,你帮我和老师说一下,我身体不适。”

    刘乐山看着陆星回的背影,晕头转向地说了句行。

    鱼念躺在木床上小眯了一会,看见墙壁上的闹钟才意识到体育课已经下课了,慌忙地下床,走出休息室就看见坐在凳子上的男生。

    少年安安静静坐在凳子上,指节分明的手,拿着手机,很认真地看着什么。头颅微微垂着,碎发簌簌垂落,微微遮住眼眸。眉眼温和,鼻梁挺拔。柔光勾勒出柔和的五官。

    鱼念忽然想到一句话:“陌生人如玉,公子世无双。”

    这样的男生很受欢迎吧?

    “你醒了?现在感觉头还晕吗?”

    “挺晕的。”

    陆星回见站着的鱼念一副呆呆的样子,轻笑了一声。“我这里有退烧药,你先吃吧?”

    陆星回没等鱼念反应,放下手机拿了一次性杯子去接了温水,将药还有水递给鱼念。

    鱼念喝下,道声谢。向医务室外看去,这才瞧见外面下起了雪。

    白茫茫的雪,世界好像都安静了下来。

    鱼念:“谢谢你,这药多少钱?你告诉我,我现在身上没带钱,等我回了班级拿到钱就还你。“

    陆星回顿了下,没说药多少钱,问:“你胃还痛吗?”

    “还行。”

    “刚吃了退烧药见效也没那么快,我看你脸色还是挺白的,胃应该还痛吧?留在这里休息会吧?”

    鱼念犹豫说:“我还没和班主任请假。”

    陆星回:“你是十五班的吧?我有个朋友也是十五班的,叫许恩元,我和他说了,让他帮你请假了。”

    鱼念困惑:“你认识我吗?”

    陆星回笑:“认识啊,你叫鱼念吧?”

    “你忘记了上次我们不小心在走廊里撞到你的事情了吗?那次之后就认识你啦。”

    才怪——很早就认识你了,只是你没有认出我而已。

    鱼念和陆星回一起坐在凳子上,医务室外的白雪越下越大,青灰色的门槛上落了一片又一片雪。枯树,房屋,地面,全都落了层白雪。

    世界落满了白雪,世界寂静下来。

    北方的冬天总是第一个到,北方的雪也总是第一个到。

    风带着点细微的雨吹进来,冷飕飕的。

    鱼念没忍住打了个喷嚏。陆星回说:“你冷吗?要不要把门关上?”

    鱼念浅浅“啊”了声,她不知道为什么这个男生会这么在意她的举动,也不知道他为什么要关心陌生的她。

    “挺冷的。”鱼念老实说。话落就见旁边坐着的男生起身要关门。

    鱼念急忙制止,拉住他的衣袖说:“其实也不太冷,外面的雪很好看。”

    陆星回侧身,眼底漾起一抹笑意。

    “行,我把右边的门关上吧,这样风吹不到你,你也能看到雪。”

    “谢谢。”

    鱼念望着雪,胸腔里那块一直缺了块肉似的焦躁的心,终于安宁了下来。外面的飞雪,将校园渲染成了白色,白茫茫一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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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无声无息,灰色的云朵,常青的雪松树.....都变成了白茫茫一片。

    时间在这一刻似乎静止了下来。

    ——时间如果能永远停留在这儿该有多好?

    ——这到底是谁的心声呢?

    鱼念看得入迷,没发现身边的陆星回离开了。

    门外正落着簌簌的白雪。

    鱼念抬头看时,不知道什么时候陆星回正站在门外。

    鱼念发现,他一身黑色的羽绒服落满了薄薄的雪花,乌黑的头发上也沾了几片菱形的雪花。陆星回手提着外卖,眉眼上有些雪花,浅浅弯起了唇,眼里都是笑意。

    鱼念看见的就是这副画面,他对她笑,很温柔的笑,很善良的笑。

    “我上网搜了胃痛要吃些清淡点的东西,你胃痛吃些吧?”

    “这些多少钱?”

    “不用给我钱,上次不是不小心撞到你了吗?算是赔礼道歉吧?”

    “我这里也有胃药,刚才没给你,是因为混着退烧药吃不太好,你晚上吃完饭再吃吧。”

    “谢谢你。”鱼念低着头,害怕抬眸的瞬间困在眼眶里的湖水会喷涌而出。

    在陆星回要离开医务室的一瞬间,鱼念喊住了他。

    “你叫什么名字?”

    陆星回笑:“我叫陆星回,是三班的,你是十五班的吧,叫鱼念?”

    鱼念:“是的。”

    “很开心认识你,鱼念。”

    原来认识她,会很开心吗?

    第一份善意,来自陌生同学。

    鱼念吃着热腾腾的米粥,眼泪不听使唤般,一滴一滴像是玉珠落在白粥里。无声无息,眼眶早已浸湿,泪水被拧开了开关,怎么也停不下来,心口淡淡的痛像分子一样挥发开来,一直没对任何人说起的悲伤难过,这一刻涌现出来。

    泪水替我诉说着心意,一滴一滴是未曾说出的话。

    泪水是悲伤,泪水是未说出口的生长痛。

    ——明明吃到了香甜的白粥,空荡的胃部也暖和起来,昏沉沉的脑袋也清醒了好多。

    ——可是为什么我依旧会感到难过呢?

    ——为什么我依旧会感到悲伤呢?

    ——为什么呢?

    ——如果时间能停留在最幸福的时刻就好了,感受到幸福时,总会莫名其妙的恐慌,总害怕前面等着的是什么呢?我真的会幸福吗?它什么时候会消失呢?为什么会降临到我身边呢?

    ——原来是我早就习惯了悲伤吧?

    ***

    大雪覆盖一切,好像将过去的一切都淹没。

    冬天就是这样吧?

    寒冷寂寞却有着世人喜欢的白雪。

    冬天的遗憾总是很多,多到即使是雪也覆盖淹没不掉。

    蓝白干净的课桌上,最后排书桌上书垒得很高,像个小山丘似的。

    这是鱼念的课桌。鱼念在医务室待了会,晚自习的时候回去了。

    枯燥的诗歌讲解混杂着笔头在纸上摩擦发出的沙沙声,寂然无声。北方的冬天闷沉压抑,灰暗的光线四处漫着阴冷气息。

    放学铃声响起,教室响起阵阵交谈声,走廊里传来嬉笑打闹的声音。

    五楼最右边教室,最左侧后排靠窗趴着个女生,鱼念身形娇小纤细,书桌上的小山丘挡住她半边脸,坐在最后排,角落内光线晦暗,没人注意她,女孩身上弥漫淡淡病气。

    最后一个人离开,关上了灯,“吱——”一声,门被关上的声音,教室彻底黑暗,只有天光透过窗户,洒进微弱的光线。

    教室彻底无声,只剩下趴在课桌上的少女一人,她洁白的额间渗出冷汗。

    鱼念学校里没有朋友,不讨喜,所以没人会主动和她说话。

    十一月,白日渐短,寒意愈浓。

    鱼念睁开眼,映入眼帘的是黑漆漆的教室,她揉了下眼睛,瞧见讲台墙壁上挂着的红色钟表,显示已经八点钟了,眉心浅浅拧起,走到门口拧了下门把手,打不开,被锁住了。

    她睡着可能是因为药里带些安眠的效果。

    可能是没有人注意到她,所以才会被关在教室里了吧?

    教室外已然漆黑,弦月悬在夜空,倾泻一抹清冷的辉光,从透明的玻璃窗看去,能窥见黑夜中的星光,稀疏零散,微弱暗淡。

    五楼教室,想出去只能从门,另一侧是十二到十四米的高空,鱼念站在窗边,向下张望,夜风徐徐,吹乱她额间发丝,月光再一次洒在她身上。

    跳下去吗?

    也是出去的办法。

    看起来好像只能从这里下去吧?

    鱼念站在白色窗纱旁许久,莹白纤细的右手轻轻推开窗户,一点点靠近,没注意到身后教室木门的门把手处钥匙插进锁口微微转动的声音。

    “吱呀—”门被打开了。

    十五班教室外传来清冽的少年音——

    “门开了,可以回家了。”

    好熟悉的声音——陆星回吗?

    鱼念被吓了一跳,手从窗台边放下,看见门敞开,愣了一下,跑出去想看是谁帮她开的门,出去一看没瞧见人影,又回到教室把窗户关上,拿上书包这才离开。

    她出了十五班的门,站在这扇暗沉色的门前盯了会,是门卫开的吗?保安她记得有个年老的爷爷,还有个青年,那声音可能就是那个青年人。

    鱼念出了校门,看见穿着保安服的青年男人坐在里头玩着手机,她轻轻敲了敲门窗,道声谢就走了。

    保安小哥一脸懵,没懂什么意思。

    鱼念走出校门,藏在树影下的陆星回才露出头,走到校门口,被保安小哥叫住,疑惑问:“欸?你不是早就走了吗?咋还在学校没走?”

    陆星回:“忘拿作业了,回来拿作业。”

    保安小哥:“咋这么粗心,大晚上小心点,注意安全,下周一可别再迟到了哈。”

    陆星回点头,和保安小哥告别,他迟到过几次,和这保安小哥已经混了个脸熟,赶紧向前跑,追上走在前面的女孩的身影。

    他离得远,女孩穿的单薄,呼吸间渗出白气,北方夜晚的冬真挺冷的,陆星回看见女生将手插在口袋里。

    冬天,怎么不穿个厚点的衣服?

    这事还要从刚放学的时候说起。

    林今越今天放学没和他们一起回家,家里人来接他有事,许恩元和陆星回走在放学路上。

    许恩元突然出声:“鱼念中午回来后好像身体不舒服,一直趴在桌子上,不知道是不是因为我撞的原因导致的。”

    陆星回:“没请假吗?”

    许恩元语气夸张地说:“没,鱼念从没请过假,我记得开学军训,她肚子疼的眼睛里装满了泪水,也只是坐在一旁休息,还有次月考,我看见她面色惨白得像个吸血鬼一样,还是坐在考场里考试,也就考数学的时候趴在课桌上睡觉了。”

    陆星回:“差别对待,数学老师听了估计哭死。”

    许恩元摇头,笑着捶了下陆星回,“她和你可不一样,人家人鱼念数学期中考试考了一百五。”

    “厉害,厉害。”陆星回赞叹,他是真佩服数学成绩好的。

    许恩元继续感叹:“你这表情也太夸张了,陆哥,你不和她一样吗,上课睡觉,文科照样牛,真羡慕你们这群神人,在梦里吸收知识吗?”

    陆星回反驳:“可真不是,我上课真没睡觉,除非是听不懂的数学,也很少睡,我还是很尊敬向我传授知识的老师的。”

    许恩元:“行,还是咱星爷牛,但星爷你文科,还有作文为什么写的这么好啊,能给我传授传授不?”

    “多看,多写,哪有那么多为什么。”

    许恩元“啊”了声,识趣地闭了嘴,过了会又说:“星爷,你又不笨,努努力考到十五班来呗,我和今越都在五楼,你也来呗?”

    陆星回想了下,婉拒道:“可别,我早就听说十五班不止是个魔鬼班级,老师也都是魔鬼,我受不了。”

    陆星回和许恩元一路聊着天回到家,等陆星回洗完澡躺上床后,忽然收到了许恩元发来的信息。

    “星爷,我撞到了鱼念怎么道歉啊?你受女孩子欢迎,教教我呗?”

    陆星回看到这条消息,想了会,正打着字,突然又收到了条消息,是张照片,一间教室内,最后排课桌上趴着一个女生,教室里很黑,可陆星回还是一眼就看到她了。

    许恩元信息传来:“怎么办啊?今天是我打扫卫生,没看见鱼念还在教室,就关了门,她现在趴在桌子上睡觉肯定是因为我中午撞到她,不舒服就一直趴在那儿。”

    “我现在没办法回教室给她开门,我回家后我妈就把我拉到我奶家了,咋办,鱼念不会在那睡一个晚上吧?”

    陆星回看着照片瘦弱的身影,回复许恩元:“钥匙在哪,我去开门。”

    “就在十五班门口廊道外绿植下。”

    陆星回打车回的学校,找到钥匙开了门,看见叫鱼念的女孩站在窗纱旁,窗户还开着,他承认那一瞬间,自己的心惊慌失措,可不敢上去。

    陆星回想起了下午时,他拿着外卖到医务室,担心鱼念不好意思吃,就打算离开医务室。可是当他刚踏出医务室,就听见里面传来哽咽的抽泣声。

    为什么要哭呢?

    他想走的脚步停了又停,最终停在医务室门外,靠着墙,听着屋里面哭泣的声音。

    为什么明明哭的是她,他的心却那么悲伤,那么难受呢?像被团棉花堵住了呼吸不了。

    陆星回想:是因为他遇见了鱼念吧?

    鱼念,念这个字,让他念了一遍又一遍。

    从初中到高中,以及未来。

    ——所以不要再哭了呀,否则他也会忍不住掉眼泪的。

    陆星回回过神来,看着走在树荫下的鱼念,轻轻笑着。

    重逢这一课,只是他单方面的独角戏。

    陆星回原本打算在门口喊一声,此刻又想着来都来了,不怕晚,便目送那个身影走出校门,坐上网约车之后,才回了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