薄荷糖有一种薄薄的莽撞,来时不敲门,落座时敲得你齿间一记响。
——知更《致那些被磨损的:岁月里的,书页间的,你殷殷追逐却屡屡抛却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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场面就这样尬住了几秒。
最后还是打餐阿姨及时反应了过来,用手背轻轻拍了下自己的脑袋瓜,眉头一皱,演得贼像那么回事:“哎哟!你说我这老糊涂了,上个夜班给上傻了,周医生是昨晚过来吃的饭吧,你瞅瞅我这脑子,年纪大了就是记不住事。来来来快看看,今天想吃什么?”
昨晚一起吃饭的两个人:“......”
预感到这场面持续下去会越描越黑,周时勉赶紧抬手让于斯年上前点餐:“想吃什么随便点。”
于斯年:“好。”
这个点儿的食堂还算安静,环顾一圈后,两个人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
周时勉这才接上刚才的那一茬儿,解释道:“我刚和学生们一起过来吃了个简餐,不过,我没吃饱。”
于斯年看他一本正经解释的样子,忽然很想笑。但她觉得这会儿笑不太礼貌,只好强忍着笑意“哦”了一声。
周时勉:“......布哒怎么样?新环境还适应吗?”
很寻常的一个提问,但没想到,于斯年却忽然抬眸,看着他的眼睛,问他:“你之前是养过猫吗?”
周时勉摇头否认:“为什么这么问?”
“感觉你叫这样可爱的名字,叫的还挺顺嘴。”总之,跟他冷峻的长相不太符合。
“那以后我还是叫他大名吧。”周时勉顺着她的逻辑,神色忽然一凛,“一汪春怎么样了,还适应吗?”
于斯年:“......”
“那你还是叫布哒吧。”叫大名跟上课点名似的,我们咪咪才不要承担人类上课的压力呢!
周时勉:“......”
“布哒挺好的,特别特别乖,特别特别漂亮,就连叫声都特别特别可爱。”于斯年丝毫不吝啬自己的赞美之词,还顺带着提起了一件往事,“我在国外读书工作时的其中一个盼头,就是等我回国,我就可以养一只属于自己的小猫咪。不过可惜,明天我要暂时跟它分开一段时间。”说着,她倍感无奈的叹了口气。
周时勉问她:“分开?为什么?”
“我明天要出个长差,没办法带它。”于斯年解释道,“所以只能暂时交给她姨了,哦,对,就是你昨晚在视频里见到的那个女生。”
周时勉重点落在前半段:“出差?去哪儿?”
于斯年眼睛一眨,迈起了关子:“一个秋景很美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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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的一周来临前,周时勉和他的一位博士研究生高秉谦一起,搭乘航班飞往海拉尔。
到达海拉尔之后,两人开着车一路向南去了阿尔山,在那里的定点医院待了两天,做完所有援助工作后,他们一路向北,前往下一个基层医疗点。因这次路程较长,其中不免要经过一些地势险峻或者信号微弱的地方,所以医院派了专车和司机,送他们前往目的地。
医院提前做了风险预案,但令所有人都没想到的是,车子竟然在半路抛锚了。确认自己处理不了之后,司机师傅果断打了救援电话,对方说最近的一辆拖车从镇上过来,至少也要两个多小时。
可车上的药等不了。其中有两箱是需要冷藏的生物制剂,保温箱的蓄冷有时限;另有一批是给牧区高血压和糖尿病患者备的长期用药,医疗点那边已经按时间通知了患者,如果不按时送到,第二天的随访和发药就会全部打乱。
周时勉见状,问司机师傅:“这附近哪里车多?”
司机师傅一听,瞬间明白了他的用意,然后,凭借丰富的驾驶经验,给他指路道:“前面路口右拐,走个十来分钟就是国道,那边车多,不过大部分都是大车,小车几乎不走这条路。”
这是因为不远处有条与这条国道差不多平行的路线,那条路线是旅游专线,慕名而来的游客自然不会选择尘土飞扬的国道。但大车喜欢走这条线,一是这条路车少,开起来快,二是大车如果走旅游线路,要经过好几个称重点,称重点设置的目的就是为了防止车辆太重压坏道路,但其实,超重罚款倒还不算最恼人的,最恼人的是车一多有时候就要排长队,排队的时间比他们走国道的时间要长多了。
司机师傅的这句提醒周时勉听懂了,大车不好拦,一是速度快,二是大车一般都有运送任务,正事在前,谁的时间都耽搁不起。
“师傅,我们去前面拦车试试,如果不行我们再想办法,”周时勉果断道,然后,转身去车上拿了药箱,同时吩咐学生,“高秉谦,拿上所有证件,跟我来。”
高秉谦:“好的,老师。”
两个人就这样往前大步走去。
所有证件整理好后,高秉谦腾出两只手,想要从周时勉手中接过箱子:“老师,我来拿箱子吧。”
周时勉没给,说:“不沉,没事。”
他185的身高在此刻发挥了优势,就连高秉谦也有180,两人身高腿长,步子迈得又大又快,不到十分钟,就走到了司机师傅说的国道口。不过,他们到达的那一刻,目之所及处,没有一辆车经过。
等了两三分钟,才终于经过一辆大车。
知道贸然拦车司机师傅不会停,周时勉特意将手中的医药箱举高,以此来表明自己的身份。
不过,这辆车还是没停。但是这也很正常,首先是车速快,司机视野又高,所以可能注意不到,注意到了也可能因为急着送货等原因而不愿停车。但他们还算幸运,五分钟后终于有司机注意到了他们。
由于车速快,急踩刹车容易造成危险,于是司机师傅在经过他们的时候滴了两声喇叭,示意他看到了。
然后,周时勉的目光跟随着车行驶的轨迹,看到司机师傅打了右转向灯,最后慢慢将车停在了最内侧车道,停稳后打了双闪,示意他们过来。
停车的地方和他们站立的地方有段距离,两个人正准备一路小跑着过去。
就是在这个时候,周时勉忽然听到身后传来一声:“周时勉!”
他一转身,便于一阵扬起的风沙里,对上一张熟悉的脸。
四目相对的瞬间,两人眼里皆是诧异。
或许也有一层惊喜,但此刻都压在了心底。
于斯年穿着一件白色吊带连衣裙,裙摆是斜裁设计,外搭是一件深卡其色的短夹克,脚上踩着一双同色系的短靴。
她纤细高挑的身量,将这一身穿得潇洒又利落,站在那里,格外显眼。头上那一顶贝雷帽,更是衬及了她的眉眼。
“你怎么在这儿?”等她跑到他身边站定,两个人异口同声。
于斯年:“路测。”
周时勉:“送药。”
又是异口同声。
周时勉这才注意到,她身后停着一辆SUV,由于是未上市的新车,所以贴着斑马纹的车衣。
工作在前,周时勉这会儿完全凭理性行事:“我们急着去县医院,能搭一段路吗?车子抛锚了,这批药急用。”
毕竟,搭大车是没有车可乘的无奈之举,等走完国道,他们还需要再找能进县城的车,因为那里大车进不去,势必会再耽搁时间。但这会儿,一辆轻便快捷的SUV近在眼前。
于斯年听了,没有任何犹豫地说:“上来。”
然后,她快速跑到车前,跟车里人说了两句话之后便迅速打开了前后车门。
车里原本有三个人,一个是她,一个是此路测车企的负责人孙峰,另一个是她的助手秦然。她上次说的出差就是这个,作为AF公司的高级系统集成工程师,也是车企的技术提供方,受邀参与新车路测,是为了验证系统、采集数据、确认整车在各种路况下的表现。孙峰在这方面的立场自然跟她一致,但他还需要考虑自家车企利益,毕竟一台还在测试中的工程样车,任何非计划内的人员乘坐,都有可能造成泄密等潜在风险。
“于总监......”所以,孙峰听完她的要求,一脸为难。
于斯年知道这有违规定,果断道:“一切我来负责。”
考虑到周时勉抱着药箱,于斯年腾出了自己的副驾驶位给他坐,她则和他的学生一起坐在了后面。
孙峰这哥们也是实诚,知道来龙去脉后也不抱怨了,甚至在经过大货车时还特意鸣了声长笛表示感谢。
高秉谦则降下右侧车窗,一边双手合十一边扯着嗓子对大车司机喊了一声:“谢了大哥!”
司机师傅看到后,回应了一声喇叭,然后,重新踏上了原定的路途。
一小时四十分钟后,赶在夜色降临之前,他们准时将这批药品送到了定点医院。
车拐进医院大门时,天边还剩最后一线薄金。远处的山脊被暮色磨平了棱角,草场在晚风里一层层伏下去,又一层层立起来。大兴安岭的夜来得不声不响,先是把天光收走,再慢慢把整片旷野浸成深蓝。这里没有城市次第亮起的灯盏,只有医院门口一盏白灯,清清冷冷地照着台阶。
跟医院交接好出来,周时勉没立刻走,而是长腿一垮,坐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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了台阶上。他今天穿了一件黑色风衣,剪裁挺阔,气质矜贵。被身后的灯光一衬,清冷得有些出尘。
“做这么久车,累了吧。”他思绪微微放空,直到一道清润的声音从头顶落下,然后,映入他眼帘一只白皙修长的手掌,“喏,吃个薄荷糖吧。”
他一抬眸,对上一双盈盈笑眼。那眉眼似含温柔春风,吹得他心中一阵清亮:“没有,是你们辛苦,给你们添麻烦了,不好意思。”
于斯年在他身边坐下,说:“没事。”
“于斯年。”
“嗯?”
“据我所知,”他语气格外郑重,“未上市的新车,路测过程要全程严格保密,我和我的学生,可以接受你方公司或车企的全部调查,如果有需要我们也可以签署保密协议。”
“知道了,我有应对方案,放心吧。”于斯年没有在这个问题上停留太久,而是催促身边人,“你快吃啊,我跟你说,长时间坐车后来这么一颗,可爽了。”
周时勉这才剥开糖纸。
半透明的浅青色,方方正正一小块,边缘被压出细密的棱,像一枚缩小的冰晶。医院门口的灯光落上去,折出一点极淡的光。
“好吃吗?”于斯年问。
他点头:“嗯。”
但美食提供者明显是不满意品尝者这个敷衍的回答,追问他:“怎么个好吃法?”
“......”周时勉想了想,终于蹦出一句,“甜而清爽。”
于斯年:“还有呢?”
没想到她还要追问,周时勉冷不丁牙齿一用力,口中的薄荷糖被他咬下了一小块,发出一声清脆的声响。
他听到,无奈笑了下,很应景地说:“嘎嘣脆。”
于斯年听了,哈哈哈地笑出了声。
“欸,你说这文字谁想出来的呢,真是精准,嘎嘣脆,真的是一声嘎嘣,”说着,她也学他,咬下了薄荷糖的一角,“然后脆。”
或许她自己并不知晓,此刻的她眉眼有多生动。笑起来的时候,眼尾微微弯上去,带着一丝狡黠,像只未经世事的猫。
周时勉看着她,忽然觉得周遭的声音都变远了。风还在吹,远处的草场还在沙沙作响,可那些都像隔了一层朦胧的滤镜。他眼中尚且清晰的,是她咬下薄荷糖那一角时唇边一闪而过的笑,和这双亮得过分、偏偏又若无其事的眼睛。
某个时刻,他感觉自己的心口像被什么轻轻撞了一下。
不重,很轻巧。
就像他在前一段时间重新踏入那一家特产店时浮出的心愿,轻巧、自然、纯粹。
也是在这个时刻,他心中忽然冒出一个在国贸遇到她的那一晚就很想求证的事实。
那天,关晴一个好朋友要过来吃饭这件事他是知道的,付泊远提前跟他说了,要不以他那性子,说不定到饭桌上起身就走。
只不过,他是在关晴给他们做介绍的时候,才得知她的名字。
“于、斯、年。”月亮不知何时爬上了夜空。遥远的大兴安岭,夜幕降临时没有华灯初上,只有一种令人舒适的安静。他就是在这样的气氛里,叫了她的名字。
于斯年听出异样,问他:“你怎么突然一字一句叫我的名字?”
周时勉学她说话:“你说你这名字谁想出来的呢,配别的姓,都差点意思。”
于斯年佯装没有听懂,挑眉看他:“何出此言?”
周时勉笑了笑,问她:“能冒昧问一句你名字是谁起的吗?”
“我妈妈,不过呢,我妈妈说过一句话,就是如果我爸爸不姓于,就不给我这个名字了,”于斯年两手托着腮,脑袋微微歪着,眼睛却亮晶晶地望着他,“你知道这是为什么吗?”
“因为——”周时勉抬头看着天上那抹通透之极的月,“于万斯年,受天之祜。”
几千年前,也是同样的月色。
《先秦·诗经》有语:于万斯年,受天之祜。
意为在千秋万代之中,蒙受上天的福佑。
她母亲给她起这样的名字,寓意她一生都会受到福佑。
于斯年在这一刻,忽然察觉到一种很轻盈的幸福。
世界迈入新世纪之后,发展步伐愈发快捷,鲜少有人会去回望当今的这轮月,几千年前承载过怎样的盈缺。
可他却轻盈地捞起一捧,送到了她面前。
于是,她也随他去看那盏月。
“周时勉。”
“嗯?”
“你的解读就跟嘎嘣脆的‘嘎嘣’一样——”
“特别精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