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都市小说 > 黄灯时刻 > 4. Red Light 4
    我们会再见,

    也许很远,也许明天。

    ——史涓《拾起一片虫鸣》

    -

    周时勉到家的时候,时钟刚刚敲过九下。

    窗外的夜景已经尽数铺陈,温暖的万家灯火与清冷的商务区灯光内透,均透过一尘不染的落地窗,毫无保留地倒映进他的眼底。

    若是往常,他这么晚回来通常会感到疲乏,但今天,他竟然久违的,感受到一种通体舒畅的惬意。

    他站在玄关处,看着窗外夜景,自己都说不清为什么,忽然低头笑了一下。

    也是在这个时候,付泊远给他发来了一条消息。

    付泊远:【把人送到家了吗?】

    周时勉:【嗯。】

    付泊远:【谢了兄弟。】

    周时勉:【没事。】

    回完消息,周时勉本打算放下手机去洗澡,却不曾想,付泊远直接打了个电话过来。

    他按下接通键,不等他开口,便听到手机那头说:“我跟关晴明天上午去医院一趟,然后就回哈尔滨了,请假太多天了,再不回去说不过去了,今晚这顿没请上的饭,先欠着。”

    周时勉听到,不以为然地笑了下,回他:“说这话。”

    意思是这么客气就见外了。

    可是,他说得越云淡风轻,付泊远心里就越是难受。

    他和关晴二人这次来北京,是因为关晴的小姨蒋露前几日动了个手术,胸腔纵隔肿瘤,因位置凶险,手术难度不小,再加上任何手术都有风险,所以病人和家人都承担了不小的精神压力。好在手术最终很顺利,胸外泰斗级专家赵中庭亲自操刀坐镇。那个时候的赵中庭正在美国参加学术会议,却被迫提前踏上了回国的行程。

    付泊远知道,这人情,多亏了周时勉。但令他没想到的是,周时勉是在自己身陷囹圄的条件下,去拜托的赵中庭。

    “我今天碰到路政峰了。”付泊远说。

    周时勉目光一顿。

    付泊远在手机那头轻轻叹了口气:“早知道就不麻烦你了,真的。”

    “不麻烦,举手之劳。”周时勉不动声色地把话题岔开,“你们明天几点走?”

    “下午两点多的航班,中午就走了。”

    “我明天正好要去医院一趟,忙完我抽时间过去看看蒋姨,不过应该是碰不到你们了,我上午时间排满了。”

    “没事,她爸妈都在呢,你不用特意抽时间过去,我们下午刚去看过,恢复得挺好的。”

    “那就好,早点休息,回见。”

    “回见。”

    付泊远电话打到一半的时候,关晴从外面回来了,因此她听到的内容只有后半段。

    所以,等他挂了电话,她问的第一句话就是:“你怎么不问问他对于斯年什么感觉?”

    付泊远:“问什么问,不问还有戏,问了就彻底没戏了,让他俩顺其自然,就是对他们最大的助力。”

    被念叨的人确实是顺其自然了,他顺其自然地想起昏黄路灯下一人一猫相互偎依的画面。

    然后,他这颗心啊,就像客厅画板上那幅在溪水上泛舟的画。

    ——似起涟漪,忽而又静。

    -

    翌日,周时勉到医院之后,先去了赵中庭办公室。

    两人约的九点半,不过他向来准时,除非在手术或门诊走不开,否则,只要条件允许他都会提前几分钟到。

    他到的时候,赵中庭办公室的门敞开着,就在一分钟之前,医务处的负责人刚走。

    周时勉不会想到,就在几分钟前,赵中庭在这间办公室里,气得狠狠拍了桌子:“他是难得的天才医生,医术精湛,医德高尚,从业至今,他工作上没有出现过任何纰漏!”

    “主要那段时间他确实......”

    “那是他的隐私,他从未影响过工作!”赵中庭觉得眼前人的言辞荒谬至极,为他据理力争道,“你们医务处就是这样处理舆论的!就是这样保护医生的!”

    “我们这样做恰恰是为了保护他,现在的舆论真的能吃掉一个人,你懂吗?”

    “我懂个屁,我只知道你们要做的,是保护好医生,国外多少医院盯着他这块香饽饽呢,他不缺出路,但我们需要这样一位医生。”说着说着,赵中庭心中的无奈渐渐多过了愤怒,他摘下眼镜,揉了揉眉心,语气不像刚才那样剑拔弩张,可说出的话,去让人更觉重量,“你不能让人心凉了,懂吗?”

    “赵主任,给我点时间,我们会处理好的,也一定会保护好他的。”

    听到敲门声的时候,赵中庭正捏着眉心,以此来排解心中的压力和疲惫。

    “赵老师。”听到熟悉的声音,他才重新戴上眼镜,从唇角挤出一抹笑,示意他坐。

    周时勉在他对面坐下,赵中庭看了他一会儿,才万分为难地开口:“九月了,医院新季度的医疗援助要开始了,你有意向参加吗?地点你选,我来给你安排。”

    他知道,这是医院的缓兵之计,对于这个处理结果,他虽不满,但也无可奈何。

    不过,给他安排个不那么偏僻的地方,他这点本事还是有的。

    周时勉听了,瞬间明白了。他没有任何质问或反抗,只是淡淡道:“不用,我听组织安排,哪里缺人去哪里就行。”

    这一刻,赵中庭想说的话很多,可最后只说了一个好。

    由于赵中庭等会儿还有手术,周时勉等会儿还要开会,所以两个人并没有聊太久,说完正事,周时勉就从座椅上站了起来往外走。

    “周时勉。”赵中庭却在他快走到门口的时候叫住他,“你没错,任何错都没有,你也从来没有让我失望。”

    周时勉看着他,所有情绪都未外露,而是以让他安心的状态,回了句:“嗯,我知道,那我先走了,老师。”

    -

    从赵中庭办公室出来,周时勉片刻不停地回了自己办公室。

    除了在医院任职他还有教学工作,手下带了三个研究生。要不说老师还是有示范作用的,这不,他的学生和他一样,非特殊情况绝不迟到,定的十点开会,这会儿离十点还有十分钟,他们已经全部到齐在门外等了。

    接下来,每个人差不多半个小时,从学业到实践、从论文到临床,面对所有问题,周时勉均悉心指导。开完会十一点半,周时勉又带他们在医院食堂吃了个简餐。

    说实话,周时勉并不是那种会让学生觉得如沐春风的老师,对待专业,他有他的严苛,生活中,他也没有很刻意的暖心照拂,但每次学生需要他的时候,他都会不厌其烦的答疑解惑。在学生心中,他如一盏沉静的灯塔,没有繁复灯光,但却永远在前方,坚定明亮的引航。

    吃过饭,周时勉又和学生叮嘱了两句,然后去住院部看望蒋露。

    付泊远和关晴早早就来过了,刚给他发了消息,说已经到机场了,所以,周时勉以为病房里就蒋露和她父母在。没想到,他走到门外,先映入眼帘的是一道熟悉的背影。

    肩薄如削,背脊挺直,腰线收得恰到好处,整个人像一盏青竹,纤纤柔美,清瘦有骨。

    虽未见正脸,但一点都不妨碍他对号入座,毕竟蒋露母亲已经毫不收敛地夸张了起来:“哎哟,我们年年怎么跟小时候长得一模一样啊,我还记得你刚出生的时候我抱你,就说这姑娘长大了肯定是个大美女,现在看来,真是等比例长大的美女,多招人稀罕呢。”

    招人稀罕,普通话里“招人喜欢”的意思。

    这形容带着明显的地域口音,但于斯年觉得特别有意思。她一直以来都特别喜欢喜欢东北人的敞亮,喜欢他们身上自带的幽默细胞和快乐基因。

    蒋露在那附和:“那是,爸妈基因在那放着呢,是吧,年年。”

    于斯年听出言外之意,很上道地回:“放心,这话我必须转达给我爸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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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听。”

    说完,一群人便笑开了。

    周时勉就是在这阵笑声里走了进来。

    坐在病床上的蒋露一眼看到他,叫了他一声:“周医生。”

    周时勉:“你好。”

    熟悉的声音,证明那句“周医生”并不是和他同姓的巧合,而是他本人。

    于斯年就是在这份意想不到的惊喜里转过了身。

    虽然早就知道他的职业,但她还是第一次见穿着白大褂的他。

    那一身白衣,衬得他清冷又干净,像雪后初霁的天,清隽又疏离。

    她明显是被他的气质惊艳到了,一时有些失语,只能有些机械地抬高右手,朝他挥了挥,轻轻道了声:“Hello。”

    察觉到她的意外和生涩,周时勉语气故意放得正经,听起来像是带了一层逗人的感觉:“嗯,Hello。”

    于斯年:“......”

    “恢复得不错,”说着,周时勉从她身侧走过,走到病床边,“明天再做一个检查,后天就可以出院了。”

    “谢谢了周医生。”

    “客气了,没什么事我就先走了。”

    “欸,好,您慢走。”

    走到于斯年身边的时候,他故意放慢脚步,学她刚才那样,朝她挥了挥手,说:“走了,拜拜。”

    于斯年:“拜拜......”

    蒋露一眼就看出不对劲,等周时勉离开后,问于斯年:“你跟周医生认识啊?”

    “啊?”于斯年这才反应过来,从椅子上站了起来,一边拿包一边往外跑,“说来话长,以后再跟你们解释,我出去一趟哈。”

    跑到走廊的时候,周时勉刚换下白衣正准备回去,但“脱了马甲”她也是认识的,于是叫了他一声:“周时勉!”

    被叫到的人停住脚步。

    “你吃午饭了吗?如果没有的话,我请你。”于斯年跑到他身边问,说完,怕他会拒绝,又在后面加了一句,“昨晚说好的。”

    “没有,那一起吧。”周时勉也不知道“没有”两个字是怎么脱口而出的,“但今天不能供你选择了,吃食堂可以吗?”

    他下午还要赶到海淀的校区去上课,去外面吃时间来不及。

    于斯年:“可以是可以,但......”

    “嗯?”

    “吃食堂太便宜我了吧。”

    “有员工卡,用不着你付钱。”

    “得,我又欠了你一顿饭。”

    “见外了,于小姐。”

    “我才不见外,今天就辛苦你刷卡了,下次我请你吃一顿大餐。”

    周时勉笑笑,带着她往楼下餐厅走。

    路上,于斯年看了眼手机,发生这会儿已经十二点过半了,就跟他闲聊:“你们这一行,吃饭是不是很难准时?”

    周时勉:“手术时间一般相对可控,不过也有上了台延长的情况,至于门诊,那是真没办法,时间真的准不了。其余时候,我尽量做到准时吃饭。”

    “今天你有门诊?”于斯年好奇问他。

    “没有。”

    “有手术?”

    “没有。”

    “那你怎么还没吃饭?”

    “......刚才给学生开会,我忘记吃了。”

    “哦,那你刚才列举的不够全面啊。”

    周时勉:“......”

    他清了下嗓子,不动声色地转移了话题:“这个点估计可供选择的菜色没那么多了。”

    于斯年:“没关系,我不怎么挑食的。”

    说着,两个人走到打餐窗口。

    本以为就是一顿家常便饭,寻常之极,谁曾想,周时勉刚走到窗口,打餐阿姨眼睛一弯,看见他跟看见自家孩子一样,语气和笑容都格外灿烂:“周医生,你不是刚刚吃过饭么,怎么又来吃饭了?”

    周时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