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都市小说 > 黄灯时刻 > 2. Red Light 2
    一泓清眸足抵,大半生烟雨。

    ——丘山《旧物新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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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短暂逃离的北京城,正迎来一年中最热闹的月份。

    九月是开学季,天南海北的学子朝此奔赴,繁忙的进港航班中,一架从法兰克福起飞的航班平安落地首都国际机场。

    关晴电话打进来的时候,于斯年刚从机场出来,正坐车往家里赶,因天气和流控原因,此次航班晚点了五个多小时。

    于是,进了家门,于斯年根本来不及归置行李,而是以最快的速度把风尘仆仆的自己给归置了一遍。

    洗完澡出来,她吹干头发,从衣帽间里找出一条黑色的法式连衣裙。前方领口是圆弧方领设计,将她白皙优雅的脖颈展露无余,后背的交错绑带则恰好显出她肩胛骨微微凸起的弧度,如蝶翼轻展。腰部,两条细带从身前交叉而过,再绕至身后系成一只蝴蝶结,这一交一系,将她本就纤细流畅的身型线条勾勒得更加有型。裙摆是不规则设计,恰到好处地停在小腿中段,露出一截纤细脚踝,脚上,是一双银色细高跟,鞋面细闪随着光线流转,若隐若现。

    换好衣服,于斯年轻轻扫了一个淡妆,她模样本就生得极好,这一描眉、一点唇,愈发衬得她眸似秋水,顾盼生辉。栗棕色的大卷长发随手一扬,柔顺地垂落在了肩后,泛着莹莹光泽。

    最后,是项链、耳坠和手链。同个奢牌的同个系列,logo璀璨小巧,佩戴上去,精致却不繁复,大气惊艳。

    一套流程下来,一个小时过去,于斯年看了眼时间,是时候出发了。

    考虑到此时正值北京晚高峰,再加上她对北京的路况不是太熟,为了不迟到,她决定打车过去。

    好在她家离约定地点很近,二十来分钟后,司机便将她送到了银泰中心入口,车停稳后,有工作人员过来开车门,于斯年一边下车一边笑着道了声谢。

    她待人向来真诚有礼,连这个寻常的道谢也没有敷衍,开口时不仅言辞诚恳,目光还连带着微微右移,朝过来帮她开车门的工作人员轻轻点了下头,以示尊重。就这样,她一边朝人道着谢,一边大步流星地往里走。

    但令她没想到的是,在第二个“谢”字即将落地的时候,一道身影如同春雷乍响,砰的一声,闯进了她的视线。

    她这一眼并非刻意的寻找,只是在道谢时用余光不带任何目的地往右侧扫了那么一下,一个意料之中、又意料之外的身影就这样不由分说地拽住了她的目光。

    因其出其不意,所以格外惊艳。

    于是,她原本流畅的脚步和目光,皆猛然一顿。

    夏末秋初的北京傍晚,温度和微风都适宜得恰到好处。

    这个时间段的夕阳,每天是随着新闻联播片头声的响起,酝酿着开始落山。所以,他闯入她眼底的这一刻,彻底的黑夜尚未到来,头顶的天空在余晖的扎染下,正泛着一种静谧而深邃的蓝,如宝石般,饱和、净润、纯粹,将国贸CBD错落有致的城市天际线,衬出一种浪漫的都市感。

    人们给天色将暗未暗的这个时刻命名,称为蓝调。

    于斯年就是在这样的光景里,遇见了他。

    他一身黑衣,在暮色里缓步而来。三七分的黑发被梳理得干净利落,眉眼深邃,鼻梁高挺,整个人如工笔勾勒般清隽雅致,像一把收进鞘中的刀,锋芒内敛却气质卓然。

    此刻的蓝调时刻,景如其名,温柔浪漫。

    可惜,这份温柔并没有剥离掉他性格里的冷然,此刻的他目光微垂,薄唇轻抿,带着天然的距离感。

    但她不觉遥远。

    明明是两人的第一次照面,于斯年却像是见到一个老朋友那样,下意识开口喊他的名字:“周......”

    不过,只轻轻的叫了下姓,后面的名字被她的沉默代替。

    之所以忽然噤声,是因为她看到了他忽然紧蹙的眉头。

    如果此刻的他能够抬头,或许就能完成一场蓝调时刻中的浪漫对视,或许就能邂逅一场久违的心动,再不济,或许能舒展一下自己的眉头。

    可惜他没有。

    似乎是预感到这个电话的通话时间不会太短,男人在这份浑然不觉的注视里微微侧身,退到了更靠里侧的位置,好给后面的路人让出行走的空间。

    此时,于斯年身前的旋转门也正好旋转到空着的那一扇,工作人员抬手引导她进去,她脑子有些空白,便本能跟随着走进了大厅。但进去之后,她没有按照关晴的提示左拐坐电梯上楼,而是右转,去到了旋转门的后面。

    这个角度,她只能看到他的背影。

    他站在玻璃幕墙外,将手机放在耳边,黑色衬衫的袖口被他随意挽至小臂,露出的手臂线条轻薄流畅,透着一种常年自律打磨出的雅致。

    于斯年微微抬眸,又看到他握着手机的手掌,白皙修长、骨节分明,微微用力时,指骨的轮廓在薄薄的皮肤下若隐若现,有种不动声色的力量感。

    时间虚无缥缈,但又极易寻到坐标。

    例如此刻,时间便是随她的注视一同流逝。

    大约五分钟过去,眼前的人才挂了电话,然后,穿过旋转门走进大厅,左拐乘电梯上了楼。

    于斯年犹豫片刻,没选择跟着他的脚步上去,而是等了一小会儿才去搭乘下一趟电梯。

    电梯上行的时候,付泊远正乘着自动扶梯,下楼接人。

    估摸着两人应该快到了,付泊远明显加快了脚步,唯恐与之错过。

    结果,刚准备出旋转门,就听到身后有人叫了他一声:“付泊远!”

    只不过,这个音色和语调一听就不是他要来接的人。

    他本能转身,去寻声音的来源。

    “路政峰,我去!”认出叫他的人是自己的大学同窗后,付泊远心情格外激动,笑着迎了上去,一手跟他交握,另一只手则拍在他的肩,举手投足间充满了江湖气,“好久不见,没想到咱俩在这儿碰上了。”

    路政峰一身休闲装扮,笑得憨厚:“缘分呐,对了,你不是在哈尔滨吗,怎么,这是来北京故地重游了?”

    “嗯,过来北京有点事,”付泊远没细说此行的目的,“吃了没呢你,时勉等会儿也过来,我正等他呢,走呗,一起上去吃点儿。”

    他这邀约并不突兀,毕竟读书时大家关系甚笃,并且据他所知,路政峰和周时勉因为都在北京工作的关系,所以也会时不时聚一聚,两个人的关系虽然不至于亲密到无话不谈,但绝对也算得上是超越普通同事的好友。

    结果,此次的路政峰一反常态,听到这个名字连连摆手:“别别别,我跟时勉......我俩现在关系有点尴尬。”

    付泊远面露不解:“咋了这是?”

    “之前,”路政峰挠了下头,“我想给他介绍个女朋友,好家伙,差点给我俩造成友情危机。”

    “怎么个事?”付泊远问。

    “就我有个朋友,见一次面就喜欢上他了,被他迷得五迷三道的,然后就非让我牵线搭桥,但你也知道,周时勉最讨厌相亲、介绍对象这一套。然后我就跟我那朋友合计着制造了几次偶遇,但没办法,这哥们的心真是铁做的。”路政峰无奈道,“嘿——你说我也是纳了闷了,周时勉这是准备自己过一辈子啊,你说这哥们智商高也就罢了,偏偏看人还看得那么准,那一双火眼金睛,一眼就能把来找他的人的心思看个十成十。其实我那朋友能力很强的,在互联网大厂做管理层,处理起人情世故来那叫一个滴水不漏,追人也不生硬,不会说硬聊,每次找的机会都挺自然的,结果周时勉是一概不接招,后来人急了直接告白了,周时勉拒绝了,但这姑娘还是不死心。所以,周时勉现在见我跟见瘟神一样,铁不定转身就走呢。”

    付泊远越听,眉头蹙起的弧度越重:“啧,这就有点难办了。”

    “怎么了?”路政峰问。

    “不瞒你说,我今天组这个局,就是想给他介绍对象来着。”

    听到这儿,路政峰沉默了片刻,然后语重心长的拍了拍他的肩,说:“如果你还想要这个朋友,我劝你慎重。”

    说完,又接上一句:“更何况,他现在应该没心思考虑这事,他工作......”

    “打住打住,”付泊远一听这理由就无语,“工作这个借口,我听了没有一千遍也有八百遍了。”

    “不是,”路政峰说,“他最近应该心情不太好。”

    -

    跟路政峰刚道过别,付泊远的手机就响了起来。

    关晴:【你接人接哪去了,周医生都到了。】

    付泊远:【我马上上去。】

    发完,又赶紧在后面接了一句:【对了,要是于斯年到了你就把两个人当普通朋友介绍!可千万别说是相亲!】</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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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关晴:【知道,我又不傻。】

    发完消息,关晴摁灭手机,扬起脖颈,往餐厅入口处张望了眼,想要看看于斯年到了没。

    但比她的目光更快抵达的,是一股近在咫尺的香气。

    清新淡雅,如初绽的玫瑰,自然而然诱人沉沦。

    于是,通感的嗅觉,拉扯着她飘远的目光,让它从门口折返。

    但有一道目光比她更快。

    刚才的那抹香气仿佛有了实质,带着一种不容拒绝的引力,先一步落在他眉睫之间。

    他一抬眸,便猝不及防地,撞进了一双清灵生动的眼。

    那双眼像是盛了暮色里最后一捧天光,亮得他心口蓦地一滞。

    可惜,耳边忽然响起的声音,让他没来得及将这种转变细究。

    “想死我了!!!年年!!!来来来,我给你们介绍一下。”关晴从座位上站起来,热情招呼着,“这位是于斯年,我的好朋友,刚从德国调任北京,这位是周时勉,周医生,是我老公的好朋友,泊远刚下去接你们,估计是正好跟你们错过了。”

    “你好,于小姐。”待她介绍完,周时勉先行开口问好。

    “你.....”于斯年刚要问好,可谁曾想,后面的那个“好”字如同刚才的第二个“谢”字一样,强势被打断。

    只不过,刚才是一个身影,现在却是一道声音。

    一道她熟悉的、但并不想听到的声音。

    “斯年。”

    于斯年闻声回眸,果不其然,出现在眼前一张熟悉的、但许久未见的脸。

    “你怎么在这儿?”于斯年神色一凛,目光径直看向突然出现在她面前的简明明。

    因背对着关晴,所以关晴并没有看到她随即变得严肃不悦的表情。

    “我刚在楼下正好碰到关晴姐了,”这姑娘脸皮也是够厚,像当年什么事都没有发生过一样,“知道关晴姐今天要和你见面,我想着咱俩也好久没见了,我就说请你们吃个饭,毕竟当初你们都挺照顾我的。”

    关晴还没看出两人之间的暗流涌动,客气又真诚地说道:“那倒不用,这顿必须我们请,本来也是为了谢谢周医生。”

    简明明说得避重就轻,但奈何,于斯年察言观色的本领相当了得,三言两语间,就将事情的来龙去脉梳理得差不多。

    偶遇应该是简明明制造的,而关晴,应该是在毫不知情的情况下成了被她利用的靶子。

    但于斯年这个人向来体面,不想跟眼前人闹得太过难堪:“既然是偶遇,那说明你本就不在这顿饭的邀约之列,所以请你离开。”

    她体面劝告,可谁曾想,简明明一听,直接在餐桌前坐了下来。

    于斯年:“......”

    这一刻,她没有生气,而是冷静地想了两个解决方案,一是让关晴和周时勉跟她一起离开,联系上付泊远后他们再换个地方吃饭,二是她走。

    两者权衡,她决定选后者。

    “你不走,那我走,”于斯年见状,语气平静道,“晴姐,周医生,不好意思,回头我再请你们。”

    原谅她此刻的唐突和无礼,但她实在没办法委屈自己吃完这顿饭。

    说完,她便踩着高跟鞋大步昂扬地走了出去,任风吹动起她摇曳的裙摆。

    从小到大,对待任何感情,于斯年都真诚纯粹,如果发现对方匹配不上她的真诚,她便潇洒转身。

    可这次,她越走,越觉得不甘心。

    她确实不甘心。

    她等了这么久才等来的一次见面,怎么能因为一个无关紧要的人,就这样白白错过?

    于是,在快要走到餐厅门口的时候,于斯年脚步一转,又折返了回来。

    裙摆随她的转身在空中划出一道弧,像一朵花在风里打了个旋儿,重新朝着他坐的方向,盛放。

    “不好意思,周先生。”她再次走到他身边,微微垂眸道,“我车停在地下了,但我对这里不太熟悉,你能帮我带一下路吗?”

    付泊远上来的时候,目睹的就是这样一幅场景。

    完了完了。

    付泊远心想,完了完了。

    刚才路政峰的话,就像紧箍咒一样,在他脑海里翻来覆去的响。

    结果,周时勉的目光只在她的注视里停顿了一瞬,然后,付泊远便听到他说: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