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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黄灯时刻》

    文/史今朝

    2026.9.9

    我拆开一枚松果,里面蜷着去岁的蝉声。

    ——席柳生《我佩弦而歌》

    -

    「嘉年华」群里出现新消息的时候,周时勉刚离开嶙确,上了车正准备继续往北开。

    嶙确是一处位于京城北部的奢华野居,他的好友乔琛参与了投资设计,正得益于此,他才能在一房难订的预约制下,来一场说走就走的远行。

    乔琛:【自己去度假不叫我们?】

    周时勉:【工作日,你们都在上班,我巴不得你们跟我一起来。】

    乔琛:【准备回了吗,晚上一起吃个饭。】

    周时勉:【不了,好不容易放两天假,我出来透透风。】

    乔琛:【怎么放假了?调休?准备去哪儿?】

    周时勉:【塞罕坝。】

    乔琛:【不是去年才去过?】

    周时勉:【所以才能说走就走,不用做任何攻略就出发。】

    看到他发的地名,群里的另一个男生顾启安问他:【什么时候到,我叫诗人接待你。】

    顾启安提到的“诗人”名叫邱邺成,是和他从小一起长大的好友。去年他们在塞罕坝重逢,邱邺成知晓顾启安的意中人恢复单身,便脱口而出一首——「万事俱备时,东风不再起;有一线生机,发力再发力」,以此来鼓励他勇敢出击,并自封为“林海诗人”。

    顾启安后来便揶揄他,叫他“诗人”。

    周时勉看到,婉拒了顾启安的好意:【不用,我到塞罕坝开车兜一圈就走了,说不定车都不会下。】

    顾启安:【然后去哪儿?】

    周时勉:【乌兰布统。】

    趁着草原还有最后一哆嗦的绿意,去趟乌兰布统,再沿着达达线热阿线兜一圈,就回来了。

    乔琛:【回来那天是周五晚上,一起吃饭。】

    周时勉:【付泊远这周末来北京,等见完他我们再约。】

    付泊远是周时勉的大学同学,本硕博八年同窗情谊,一直延续至今。毕业后,付泊远回了哈尔滨当医生,因此,除了偶尔会在同一个学术研讨会碰到,两个人一年见不了几次。上次见面,还是周时勉和「嘉年华」的一群朋友北上赏秋,在哈尔滨和他约了个饭,再上一次,就是付泊远的婚礼。付泊远是去年结的婚,妻子名叫关晴,但说是婚礼有点不太恰当,因为两人没办传统的那种婚礼,而是旅行结婚,回来后在北京请大学同学们一起吃了个饭。

    乔琛:【行,记得替我们跟他问声好。】

    周时勉:【嗯。】

    随意至极的几行对话,托举起他湿泞的心绪,让他的心,忽然就暖了那么一点。

    这样恰到好处的、不刻意的温情,让他觉得舒适。

    他天性清冷,但内在繁盛,所以怎样的人生境况都能安然处之,该热闹热闹,该独行独行。

    毫无疑问,这次他是独行。

    昨晚日暮降临的那一刻,他忽然决定要出发。

    用了半个小时收拾行李,然后下楼进地下车库,车子启动的那一刻他还没想好去哪儿,只有一种熟悉感指引着他往北开。

    开到嶙确,他意识到自己太久没有合眼需要休息,于是休整了一晚,醒来后,他决定去一趟草原。

    大草原最震撼的永远是刚进草原的那一刻,你只是寻常的拐了个弯,满目绵延的绿意便不做任何铺垫的冒了出来,像油画般,从脚底一直延伸到遥遥天际线,浓郁惊艳。

    上次过来,他和志同道合的好友一起,车里放着有关青春岁月的歌,他们歌唱、大笑、闲聊,他心头难得无事,从忙碌中觅出一丝闲暇时光。

    这次他孤身一人,但不妨碍大自然一视同仁,献给独行者的美景,从未有片刻折损。

    从塞罕坝下来经过乌兰布统,休整一晚后,他继续往北,终于抵达那条印着彩虹线的自驾公路。

    去年,由于时间和行程原因,他们直接经过一半热阿线和一半达达线便朝北向99号公路奔去,没有走一个完整的圈,这次他走了一个完整的圈。

    达达线平直辽阔,热阿线蜿蜒错落,各有各的侧重之美。

    热阿线的终点,是宇宙地镇热水塘村。

    上次来的时候不是周时勉开车,他没有注意到这个地名,这次他一人独行,目光难免关注在指示牌和地标,于是看到宇宙地这个地名的时候,他目光不由得顿了顿,先是怀疑自己看错了,确认无误后,他竟从中品出一丝“天地间舍我其谁”的昂扬霸气。

    从热阿线下来一右转便是圣泉路,从头开到尾,不堵车的情况下,不过几分钟。

    这便是热水塘村的主干道。

    这条路上开着不少特产店,周时勉把车停在路边,凭着记忆寻找去年来过的那一家。

    迈出脚步的那一刻,他心底莫名浮出一个轻巧的心愿,那便是:希望一切如往常。

    还好一切没有让他失望,他很快就在路北侧看到了那个熟悉的门牌,刚一进门,老板娘便笑着起身迎接:“你好。”和记忆里如出一辙的模样和笑容。

    心愿实现,周时勉心底漾出一层暖意,淡淡一笑:“你好。”

    他没道出去年来过的往事,老板娘记性却很好,问他:“帅哥是不是去年来过?”

    周时勉:“没想到您竟然还记得。”

    “记得记得,我记得你们一群人来的,模样一个赛一个的标致,其中有个姑娘,性格可热情了,还帮我切奶酪来着。”

    老板娘说的这个人名叫林蔷,也是周时勉的好友之一。

    去年他们过来买特产,有一种果干奶酪特别好吃,这种奶酪不是那种散装的块状,而是那种成板的,需要用刀切成小块。切奶酪的刀跟平常的家用刀不太一样,左右两侧都有手柄,需要双手操作。

    林蔷看到好奇便凑上去看,老板娘看出她跃跃欲试的心,直接大手一挥邀请她过来试试。

    那次他们一行人出行,人数多,大家没打算品尝,老板娘却一个人都不放过,分享美食时像没有成本一样,大大方方的掰下一块又一块,亲自送到每个人手中,将每个人都尽心尽力的照顾到。

    当然,老板娘也没白忙活,那天他们满载而归。倒不全然因为老板娘的热情不好辜负,纯粹是这家味道是真的好,醇厚又地道,老板娘的热情,不过让他们买的舒心。

    这个世界上,很多人是愿意为因缘际会买单的。

    就像他此次故地重游,老板娘同样没急着卖货,而是问他:“帅哥这次又过来旅行?”

    被这样问,周时勉不知道为何,心底莫名生出一丝坦诚,他喉结滚动了下,如实道:“我过来散散心。”

    面对朋友,他有怕他们跟着担心的顾虑,但面对陌生人,他没有这样的心理负累,说过即算,于是坦白、诚实、不加掩饰。

    说完,他让老板娘装了好几份特产。

    等待的功夫他无意识打量四周,店面还是一如既往的干净整洁,能看出老板娘肯定是个手脚麻利之人。

    果然,很快,东西便被分门别类的打包好,周时勉接过说:“谢谢,希望您一切安好。”

    “小伙子,你也是。”老板娘语气沉缓,笑容温暖,“心情不好就出来走走看看,没什么过不去的。”

    周时勉轻轻点头的那一刻,感觉自己被一种久违的热忱感深深击中。

    年岁渐长间,他早已将世界各地游历,因此旅行的意义对当下的他来说,不是拓眼界,也不是纯享受,而是一种心底的踏实。

    ——在不管多遥远多偏僻的地方,总有人认真而热烈的生活着。这种认知,让他觉得心里踏实。

    就像他从塞罕坝山脚往上开的那一路,时不时会看到红色的标示牌:

    【凝心聚力擎画复兴新蓝图团结奋斗创造历史新伟业】

    【全面推进中华民族共有精神家园建设】

    这些标牌,大而宏阔。

    不知何时起,摒弃宏大叙事逐渐成为社交媒体的主流声音。因为它高尚盛大,却遥不可及。

    人们更加在意的,是具体的人和事。

    就像这片林海,它背后就是具体的人、具体的时间、具体的攻关、具体的播种。

    这些具体,细微生动。

    但当这些具体熔铸成集体意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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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样的宏大叙事,并不让人觉得虚空。

    因为撑起它的并非概念,而是事件。

    ——广阔天地间,有一群人一直坚持自己的人生叙事,不被世俗裹挟,是一种让理想主义者觉得疗愈的存在。

    这晚,周时勉入住了当地的一家温泉度假区酒店,欧式古堡风格,红砖墙壁,黑色屋顶,在暗下来的天色里发着温和却不刺眼的柔光,从外面看像一个童话世界。

    酒店的主建筑前有一个主题广场,广场上有座雕塑,一位骁勇士兵骑着威风凛凛的骏马,虎虎生风。

    周时勉看着这匹雕塑马,忽然想到他离开乌兰布统时,从后视镜里看到的那个送了他很远的路、在马背上挥着手朝他告别的少年。

    办好入住,周时勉套了件厚衣服从酒店出来,准备看看这座小城的夜色。

    走过与中国北疆风景大道交叉的十字路口,走过几家烟火气十足的小店,他便走上了与圣泉路垂直的神路街。

    这是一条坡度很缓的小路,坡底有出来摆摊的商贩,看起来都是本地人,卖一些蔬菜、特产或者一些小摆件。

    虽然叫宇宙地镇,但不得不说,这里是真的小,不过十来分钟,他就走完了南北主干道。

    此刻是北京时间晚上7点59分,他恰好走到神树街的尽头,尽头的这处坡顶,却是一条被铁板封住的路。

    这意味着,前方已无路可走。

    也是在这一刻,他口袋中的手机忽然响了一声。

    他眉头下意识一蹙,拿起一看,是赵中庭发过来的消息:【我刚下飞机,我来解决,你别多想,正好趁着这个机会好好休息下,这么多年,你也辛苦了。】

    看到这句话,周时勉感觉自己心中像堵了一层浸水的棉花,沉重、憋闷、透不过气。

    就像他此刻的身处之地。

    你努力攀爬至顶峰,以为终于能摘得天边月,可发现前面无路可走,能走的只有身后的下坡路。

    你不想转身走,但你必须走,否则你会把自己困在死局。

    但好在,思想成熟、阅历持身的成年人都有一个本领,那就是面对死局,即使暂时攻不破,也可以用很多人生哲学来劝解自己。

    劝解自己终会柳暗花明,劝解自己终会有转圜之地,劝解自己道路虽曲折但前途光明。

    甚至有更强大的成年人,连劝解都不用,早已戒掉情绪,对人生的所有难题,兵来将挡水来土掩。

    他是那个更有甚者。

    冷静、自持、沉得下心,熬得过枯燥和低谷,眼界长远,胸怀广阔。

    他用时间修炼出这些特质,而这些特质又在往后的岁月里成就了他。

    就连一向浑不吝的林蔷都认认真真的评价过他,说他真的拥有一盏成熟的心魄。

    但这次,他无法自我说服。

    原谅他此刻的偏执,毕竟命运有时也会书写一些荒诞的叙事。

    就像......就像这堵封住前路的墙。

    也封住了他的喉咙、心脏、以及对前路的渴望。

    他重重定了下神,才不得已转身。

    恰好此时,坡底的那一群摊贩,看天色渐晚,也渐次收拾起了摊子,准备回家吃饭。

    周时勉看着这一幕,心底忽然生出一丝悲凉。

    他知道,很快,黑夜降临,热闹收声,他又要孤身一人,隔岸观万家灯火。

    然后在难眠的夜里,一次次复盘过去的那些不可说。

    然而,然而......

    然而,就在他怀抱着这样的假想转过身的那一刻,一道明亮的光突然跃入他的眼底。

    ——踩着北京时间的晚上八点整,踩着他刚刚转过的身影,踩着他即将落下的脚步,踩着他对人性绝望至极的心绪,明晃晃的亮了起来。

    他一抬眼,就看到他刚走上来的这条路,忽然亮起了成片的灯盏。

    不盛大,不恢宏,不壮观。

    可就是让他眼眶一热。

    若命运的精心布局都有隐喻,那这次的隐喻是在告诉你——

    刚才的隐喻都不作数。

    这笔直、亮堂的人生,才是命运为你安排的人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