锦柏松靠近马车前,海棠正靠在车壁上,一边闭目养神,一边听马车辘辘,声声向南。
官道两旁的杨树已渐青葱,风从半开的车窗灌进来,带着很新鲜的草木泥土气息。
乍闻锦柏松开口,海棠直起身,一把掀开帘子。
“父亲让我去松江府。”锦柏松说这话时,语气平常,像是只为了跟妹妹顺嘴一说自己接下来的行程,“找董怀安董叔叔。父亲说,让我送完你就走,不必回府了。”
海棠心头一沉。
董怀安。
这个名字她听锦鹤年提过。
据说他早年外放江南时,董怀安是同知,两人共过事,也是共患难的故交。后来父亲回京,董怀安留在松江府,这些年书信往来不多,可每逢年节,父亲总会对着南边的方向叹一口气。
父亲从不轻易提旧友,如今突兀提起,怕是有要事发生。
海棠和锦柏松对视一眼。
说来锦柏松比她大几岁,小时候总爱拎着她后领把她从花房里提出来,嫌她沾了一身泥。后来她长大了,他反倒不再动手动脚,只是下朝回来会往她院里站一站,说朝中事多,让她少出门。
如今他骑在马上靠近车窗,面色平静,没穿平日那身锦袍,只着了件半旧的素色常服,腰间连玉佩都没挂,往日的跳脱鲜活如今时隔数日便褪变成了沉静温和的眉眼。
海棠恍然发觉,自己好像自从及笄礼以后再未如此仔细地端详锦柏松的模样了。
“什么时候走?”海棠问。
“送你之后就走。”锦柏松说,“父亲说,没有异样就不必回府了。”
不必回府了。
海棠情不自禁把这句话在心底咀嚼了两遍。
蓦地想起了自己安排菱角时说的话。
“父亲说是为了前程。”锦柏松又说了一句,像是在说服自己,“让我去董叔叔那里读书备考,将来从松江府重新来京城求个出身。”
海棠点点头。
“那挺好。”
这话说出来,连她自己都觉得假。
可她还是说了。
锦柏松也点了点头,像是信了。
兄妹俩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某种心照不宣的东西,可谁都没有点破。
大概是太过熟悉彼此,所以即便海棠面上依旧平和温顺,锦柏松还是能看透她心底的波澜,索性自己笑了笑,转移话题逗弄道:
“小时候你把墨泼了我一身都没有这样的严肃表情,如今又摆出这幅样子做什么?你哥我堂堂男儿,还不需要你一个小姑娘替我担心。”
海棠愣了一下,没想到他这时候提这个。
不知怎地,心里微微发酸。
下意识地,她抬起一只手按住了心口。
“那时候多好。”锦柏松说完这句,自己先住了嘴,像是觉得这话太不像他。他重新攥紧缰绳,挺直了背,“行了,到了写信。”
“路上小心。”海棠说。
锦柏松看了她一眼,似乎还想说什么。
嘴唇动了动,最终只是伸手在她肩上轻轻拍了一下,像小时候很多次做的一样。然后他勒转马头,双腿一夹马腹,朝东面奔去。
走出十几步,他又回头看了她一眼。
风把他额前的碎发吹起来,露出他依旧俊秀的眉骨,只是眉峰微敛,脸颊清瘦,但下颌线条终于变得锋利分明。
他还是重冲海棠笑了一下,笑意倏然而过,他下定决心般,扭身回去,加速奔向去路。
路两旁的绿树翻飞,在眼角余光中一闪而过,锦柏松心口闷得快喘不上气来。
父亲让他走,他知道是为了什么。
可他若留下,万一,真有个万一,父亲还要分心保他。只有若走了,父亲才能没有后顾之忧。
他读了这么多年圣贤书,学了这么多年忠孝仁义,到了这一刻,才发现自己能做的,竟然只是“走”。
他想留下。
他想留在京城,哪怕什么也做不了,至少能陪着父亲,陪着母亲,陪着木兰。
他想说“我不走”,他想问“父亲你是不是有事瞒着我”,他想把信摔回父亲书案上,说“要走一起走”。
可他说不出口。
他看向前方,此行目的地明确,可心中竟然一片渺茫。
海棠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官道尽头。
那匹枣红马越跑越远,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一个模糊的黑点,被路两旁新绿的杨树吞没。
她放下车帘,靠在车壁上,闭上眼。
车厢里很静,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现在锦鹤年让锦柏松去松江府,让她南下永州,让锦木兰在周家安心养胎,就是在把他们所有人都支开。
海棠抚摸着心口,细细体会此刻的感受,脑海中却一刻也没有停止转动。
定北侯北侯究竟针对锦家设置了什么样的局,以至于锦鹤年竟然如此雷厉风行地给他们几个安排后路。
但仔细想想,她虽然不确定南下等待她的会是什么,也仍然为了一个“万一”选择把菱角留下。
人好像越在乎越接受不了“万一”。
马车继续南下。
马蹄声、车轮声、风声混在一起,单调而沉闷。
海棠虽然仍然担心锦家人,但也知道自己如今能做的只有尽快和檀明序会合然后恢复法力。
檀明序不知道自己怎么到了一处静谧雅致的花房漫步。
头上明月高悬,一切的花木池水都像是沐浴在月光下。
花香沁人,如梦似幻。
有一个女子推开门,黑夜朦胧,但不知怎的,他就是知道那女子乌发半挽斜插着银簪子,耳垂上的小小珍珠粒仍然泛着光晕。
他看着女子笑眼弯弯,在他怀中狡黠的问道:“二公子是在吃醋吗?”
晃动的流水声中,檀明序醒来,原来又是一场梦。他坐起来,披上外衣,走到船头。
风吹过天际和水面,他的视线从水面移动向南边的天,想起她也在往南走。
檀明序离开京城,比海棠一行要晚一日。
此刻,清晨未到,到处寂静,他的衣袍在风中翻飞,水面上一层很轻的薄雾,倒让刚从沉梦中醒来的他一时分不清此刻是真是幻。
他想着最近的梦。
和海棠有关的梦。
那梦里的内容,不仅越来越清晰还越来越有前后关联。他不仅听见了“檀照风”这个名字,还有“檀君城”。梦中种种,简直让他以为是自己的亲身经历。
不,应该说他在恢复属于自己的记忆。
每一处记忆里都有海棠。
他就知道,海棠和他才是天生一对。
一想到此,他的心就跳得发慌。
他比海棠晚一日出发。
但他知道,他一定会追上她。
追上去之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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呢?他还没想好。可这个念头一冒出来,他就再也放不回去了。
海棠和檀明序先后离京,自然都没料到,不过离京三日,京城的时局便已天翻地覆。
先是御史台有人递上折子,弹劾锦鹤年“结党营私、贪墨军需”。
折子是御史中丞周秉义递的。
周秉义是世家出身,早年在吏部时被锦鹤年压过一头,这些年一直不温不火。
可这一回,他的折子写得极狠,一字一句都往锦鹤年扶持寒门,笼络举子的旧事上扯。
圣上留中不发,只把锦鹤年叫去问了两句。
锦鹤年回来时,沈清在花厅等他,见他脸色如常,还笑着问他“圣上说了什么”。
锦鹤年说“没什么,不过是问问春闱的事”。
沈清信了,强撑着精神去吩咐厨房给他炖汤。
没过两日,永州孙玉节的口供则被快马送到京城。
供词里攀扯锦鹤年当年在吏部经手的一桩旧账。
那桩旧账本不是什么大事,可落在有心人手里,一笔一笔都能读出“结党”二字。
有三品官员在朝会上第一个站出来,说“此事关乎朝廷体面,不可不查”。
圣上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只过一日,大理寺的人就进了锦府。
他们从锦鹤年的书房搜出了几封信和一本账册。信是锦鹤年与几个寒门旧部的往来,账册上记着这些年他经手过的银钱往来。
锦鹤年看着那些人搜出自己根本没有看过的信和账册,看着他们把书翻乱,看着沈清被人从内室扶出来,面白如纸。
无能为力,只能高声喊冤。
据说,锦鹤年丞相拒不承认那信和账册出自他手。
三天过去,锦鹤年被革去所有虚衔,一身布衣,下狱待审。
沈清在府中听到消息时,正端着药碗。
药碗摔在地上,碎瓷片溅了一地,黑褐色的药汁泼在她杏色的裙摆上。她张了张嘴,没说出话,一口血先涌了上来。
周妈妈扑过去扶她,被她攥住了手腕。
晕倒前只说清了一句,“不要告诉孩子们。”
锦木兰在周家被禁足。
周延的父亲把周延叫去书房训了半个时辰。
周延出来时脸色铁青,攥着拳,指节捏得发白。他想去锦府,被家仆拦在二门。
锦木兰挺着尚未显怀的肚子站在廊下,看着丈夫被拦在自家院子里,嘴唇咬出了血。
她没有哭,只是站在那里,一只手护着肚子,一只手攥着廊柱,指甲掐进了自己的肉里浑然不觉。
菱角在锦木兰身边,目睹了一切。
不日,锦鹤年在狱中病重。
沈清被锦柏松临走前托付的旧仆护送,试图离京,但在通州被截。她病得已起不了身,被人从马车上抬下来时,手里还攥着一支白玉海棠笄——那是海棠及笄时,锦鹤年亲手给她插上的。
而海棠,还在南下的路上。
海棠在马车里,掀开车帘看着南方的天。
暮色从远处漫过来,把天边染成一片暗红。风里裹着南方潮湿的气息,和北方的干冷截然不同。她摸了摸胸口,那里有《春意浓》的本源,安安静静的,像一潭沉睡的水。
她放下车帘。
“没事的。”她对自己说,“等南境的事完了,就回去。”
马车继续南下,天色渐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