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都市小说 > 只恐夜深花不睡 > 55. 扁舟
    永州临湘的七月,和京城是两回事。

    海棠站在别院回廊下,看着檐角滴落的雨水连成一条细线,打在石阶上,溅起细碎的水花。

    这雨是午后骤然而至的,来得急,走得也快。可走之后空气里留下的潮意,却久久不散。人人都穿上了轻薄的衣裳,可惜,天儿潮热不已,穿得再少都觉得身上黏腻。

    她低头看了一眼回廊的木柱,手摸上去,潮凉潮凉的,指腹上都会留下一抹湿润感。

    其实留意这些细枝末节,海棠从前根本未曾想象过。

    可只有留意这些和京城的不同之处,她才好像有个正当理由似的,不断地允许自己回想京城的一切。

    定北侯给檀墨尘安排的这个别院是旧式江南宅院。

    背靠浅山,临着湘江的一条支流。

    院里回廊曲折,天井里花木繁盛,现在雨淋过,花叶上都还留着水珠。

    栀子花在墙角开得极盛,白瓣被雨水打得沉甸甸的,香气浓得闷人。绣球团团簇簇,粉紫淡蓝,可不少花球已经被连日阵雨打得垂了头。木槿朝开暮落,每日都有残瓣落在青石板上,被下人扫走,可第二天又落满一地。

    这别院别致,花草繁茂极了。

    一阵清风拂过,裹着万千水汽,贴在肌肤上,久久不散。

    这风也和京城的干硬不同,显得湿软。

    海棠站在回廊里,看着这一切,心里想起了自己院里的那株西府海棠。

    已经夏初,那树上的花该已谢完。花瓣或许会落一地,被下人扫走,亦或者被风吹进池塘里。

    她不知道。

    她离开京城已经五十多天了。

    路上一个多月。

    到这别院已住了有七日。

    七日里,她把这座别院走遍了。

    前院、后院、天井、花台、临水的偏厅,她都去过。

    最后她发现,别院后面有一片竹林,竹林顺着山坡往下,尽头是一座残亭。亭子半朽,顶盖只剩一半,没有围栏,下方是陡坡,直抵湘江支流。

    雨后江雾从水面升起来,把整座亭子裹在白茫茫的雾气里,从别院的方向看过去,什么也看不清。

    还有一叶扁舟在亭子边。里面还有垫子和桌子,想来是别院之前的主人长待的地方。

    她第一次走到那里时,就站了很久。

    然后记住了那条路。

    环境很适合她要做的事情。

    檀墨尘和定北侯一直在北郊军营。

    北郊校场在江边,离别院有大半个时辰的路。

    他们每隔几日回来一次,每次回来,檀墨尘都会在别院待上大半日。

    可檀墨尘待在这里和海棠见面的时候,话比以往都少。他看她的眼神里有晦涩难明的东西,甚至偶尔还有些躲闪。

    海棠本以为来到这里,还要想办法拒绝檀墨尘的求欢,不料想,反而是檀墨尘一直在躲闪她。

    但海棠忙着探听檀明序的消息,也没有分出心神多关注他。甚至说,海棠还有些庆幸这个时候可以躲开他,不用担心再次给魔罗增加法力。

    为了探听檀明序的行踪,海棠从到别院之后,就想办法把别院的下人都笼络了一遍。

    尤其给她送饭的那个在厨房帮忙的叫阿芽的小丫头,才十四岁,本地人,说话带着软糯的南音。

    她可以院内院外到处跑,比其他人可自在多了。

    于是海棠给她几件从京城带来的绢花,又教她认了几样字,阿芽就对她亲近起来。

    海棠从阿芽口中知道了府城里的不少事:

    哪里买菜便宜,哪条巷子夜里不能走,北郊军营最近在换防,永州通判孙玉节的案子还没结,城里来了不少外地的商人,听说是跟着京城来的大官来的。

    “京城来的大官?”海棠问。

    “就是侯爷呀。”阿芽说,“侯爷来查军务,整个永州城都知道了。世子不是也来了,我没跟别人说,世子就住在咱们这别院呢。”

    她邀功似的炫耀自己守口如瓶,海棠微笑着点点头,又问:

    “京城那边,最近有信来吗?”

    “信?”阿芽想了想,“没有。奴婢没听门房说起过。”

    “不过听门房的人说,最近南边不太平,路上有流民,信走得慢也是正常的。”

    阿芽解释道。

    海棠没有追问。

    这样的对话,自从海棠到了南境认识了阿芽之外,每天都在发生。

    海棠告诉自己,南境路远,信来得慢是正常的。

    虽然每次阿芽说“没有”的时候,她都会沉默片刻,消化掉内心陌生的沉闷感,然后说“知道了”。

    外面的雨早已停下,今日已经是第七日了。

    海棠叹了口气,转身回了房间,翻看新买的话本。

    阿芽却正好从外面买东西回来,且终于带来一个新消息:城里来了个翰林院的官,说是奉旨来南境编书的,姓檀。

    海棠正在窗前翻着话本,闻言手指顿了一下。

    “住在哪里?”

    “城西,靠近文庙的那条巷子。听说包了个小院,住了两三日了。”

    海棠合上书,站起来走到窗前。窗外栀子花开得正盛,香气浓郁,但她心中却长舒一口气,终于到了。

    她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对阿芽说:“阿芽,帮我送样东西。”

    阿芽睁着眼睛问得直白:“世子妃认识这个人吗?”

    “认识。他是我父亲的学生此次来南境,到处人生地不熟,想来他也同我一样,时时想念京城,所以我要托你帮我送份家乡点心过去,聊表安慰的心意。”

    “只是以防万一,做好后的点心你拿过来让我过过眼。”

    海棠笑得自然平和。

    阿芽即刻应下,兴冲冲领命去了厨房。

    别院里的人都知道,世子担心世子妃想家,所以小厨房里特意聘请了会做京城风味的大厨,时刻准备着。

    海棠看着她蹦蹦跳跳的背影,坐下来,从案上取过一张笺纸,提笔写了几个字。

    等阿芽拿着点心过来时,这纸应该会回被同点心一起送到檀明序手里。希望他能及时过来。

    海棠看着窗外,心里也知道自己此举怕是不符合伦常,不过,她受够了等待,而且现在京城信息未明不知道定北侯后面是不是还要针对父亲。

    她必须尽快恢复法力。

    第二日傍晚,海棠去了后山。

    她沿着那条湿滑的石径往下走。

    竹林里光线很暗,毛竹和野芭蕉的枝叶交错在一起,垂落的水珠滴答不停。

    山道石板被雨水浸得发亮,满地腐叶,踩上去软绵绵的。

    她扶着竹干慢慢走,走到半坡时,闻到了一股清苦的香气,抬眼一看,好像是临湘特有的花。

    山道两侧的高大野树上,细碎的淡紫小花正随风飘落,落在她的肩膀和发顶。

    残亭就在前面。

    白茫茫的江雾从江面漫上来,把亭子裹在其中。

    海棠走进亭中,站在没有围栏的一侧,看着下方奔流的江水。江风卷着水汽扑面而来,混着花香,四处恍若仙境。

    海棠想起了自己的洞府。

    心中恍然。

    她站了一会儿,然后听见了脚步声。

    “海棠。”

    檀明序果然来了。

    但听到他的称呼,海棠回头时忍不住挑眉看向他,他不仅改了称呼,不再同之前一样唤她三姑娘,而且这声海棠,听起来很像某个人喊她的声音。

    檀照风。

    但眼前分明是檀明序。

    他站在亭子入口处,穿着一身半旧的青灰长衫,衣摆被山道的泥水沾湿了一片。他看着她,目光里有打量,也有别的什么。

    “先生来了。”海棠说。

    檀明序走近两步,站在她身侧。

    两人隔着一臂的距离,谁都没有再说话。

    江雾在他们身边浮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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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竹叶上的水珠滴答落下,远处军营的号角隔着浓雾传来,微弱得如同幻听。

    “京城有消息吗?”海棠先开口。

    檀明序沉默了一瞬,知道她惦记锦家人,解释道,“我留了人在京城看着。可我离京才几日,即便有消息,也还在路上。”

    海棠点点头,面上波澜不惊,自己却知道刚刚问的时候,心底还是抱有希望的。

    她没有再问,转过身来,面对着檀明序。

    江雾在她身后浮动,把她的轮廓衬得有些模糊。

    “檀明序,你喜欢我吗?”

    檀明序的心跳得很快,他看着海棠,有一瞬间以为自己仍在梦中。

    但又很明确的知道,不是梦。

    虽然不知道海棠约他来做什么,但他从收到纸条到今日决定赴约前,都已经做好了所有的心理准备。

    海棠海棠。他的梦,他的念。

    只要她开口,他便可以为她做一切。

    就像他有天然的关于她的使命。

    檀明序张了张嘴,但没说出话来。

    残存的一丝理智告诉他应该说“三姑娘,这不合礼数”,或者说“你我有师生之谊”,再或者“你已嫁了人”。

    可这些话在他喉咙里滚了一圈,又被他咽了回去。

    海棠开了口。

    他就不能拒绝她。

    即便一旦应下,便全无退路。

    “喜欢。”他迎着海棠的目光郑重地说,甚至像在宣誓。

    他看见海棠的眼睛亮了一下。

    这让他的心一边疯狂跳跃,一边为自己的回答感到欣慰。

    然后看着她朝他走近一步,抬起手,指尖轻轻按在他的胸口。隔着薄薄的衣料,他能感觉到自己的心在跳向她所指之处。

    海棠看着他,眼尾微微上翘,流转的眼波好似一江水,把他的视线牢牢吸引。

    水汽濡湿了她的一身月白薄罗,软塌塌地贴紧了她的身躯,檀明序的视线一时无处安放,只好屏住呼吸地看着她。

    却听见她说:“吻我。”

    她的眼波轻轻晃动,那样的缱绻妩媚,在两人这样咫尺相对的空间里尽数流露她的魅力。

    鬼使神差,檀明序微微俯身。

    微凉打断江风掠过二人,呼吸骤然交缠,花香和草木气息扑面而来,还有潮湿的水汽。

    他微微偏过头,唇瓣缓缓覆了上去。

    刚开始是很轻柔的,像雨滴轻拂过花瓣。

    檀明序即便在梦里梦到过许多次,他仍然是模糊的,甚至僵硬的。他的手垂在身侧,不知道该往哪里放,连呼吸也停了一拍又停了一拍,然后猛地乱了。

    檀明序蓦地想起了那些梦中的细节。

    她的唇原来这样温热,她的手真的抵在他的胸前。

    他闭上眼,感受到海棠想要更进一步,心下慌乱不能自持,竟下意识想要推开她。

    可他的手抬起来,没有推,而是落在了她的腰上。

    他的手指在发抖。

    他不记得自己上一次发抖是什么时候了。

    不,他记起来了,他上一次手发抖的时候是咋眼看着她嫁给了檀墨尘。

    她是别人的妻子。

    檀明序猛然睁开眼。

    海棠的眼睫在簌簌轻颤,冷白的面颊晕开绯色,被湿气打湿的碎发丝丝缕缕黏在脸颊和颈侧。

    不。

    是他的妻子被别人横插一脚抢走了。

    檀明序低头加深了这个吻,另一只手也抬起来,环住了她的背。

    梦里的气息是模糊的,是抓不住的。而现在的她是真真切切的。

    他感到满足。

    忽而海棠的手从他后颈滑下来,落在他的衣襟上。

    她的指尖勾住了他的衣带。他没有阻止她。他只是抱得更紧了一些,像是怕她忽然消失。他的呼吸乱了,心跳快了,脑子里嗡嗡的,什么也想不了。

    任由海棠带着他去了那小舟之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