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都市小说 > 只恐夜深花不睡 > 53. 离别
    锦府的书房里,锦鹤年坐在书案后,面前摊着一封信,信纸已经翻来覆去看了许多遍,边角都起了毛。

    沈清坐在锦鹤年对面,手里攥着一块帕子,擦不尽面上涟涟泪水。

    若不是海棠已经从家回侯府去了,她即便眼睛再怎么通红,也不会哭成这样让女儿担心。

    没想到距离上次宫宴后第二天海棠回家那次,这几日海棠频频往家跑是因为这个。

    要不是离别在即,恐怕这丫头还瞒着定北侯要带她和世子一起南下的消息。

    她怎么也没想到,海棠竟也要跟着南下。

    一颗慈母之心,百转千回。

    “南境路远,海棠从小没出过这么远的门。”沈清说,声音哑着,“墨尘那孩子虽然待她好,可到底是在侯府的地界上,山高水远的,若有什么事,我们连个信都递不及。”

    锦鹤年没接话。

    他把信纸翻扣在案面上,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侯府那边已经定了,明日就启程。你说这些,也改不了什么。”

    沈清便不说话了。

    她知道他说的是实话。

    这些日子,锦鹤年越来越沉默,说的话越来越少,有时候看着他深夜还坐在书房里,对着一盏灯发愣,她明知是有事情发生,但想问又不敢问。

    “我去给海棠收拾几件厚衣裳。”她站起来,走到门边又停住,回头看了他一眼,她通红的眼波光盈盈,溢满重重担忧:

    “老爷,你……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我?”

    锦鹤年望着她,镇定地摇了摇头,柔声安抚一如往常,“能有什么事。你去吧。”

    沈清便心事重重地走了。

    人至中年,很多话,没什么说透的必要。

    门合上后,锦鹤年才慢慢将那封信重新翻开。

    信不长,是永州那边一个旧相识辗转递来的。

    信中言明,孙玉节已经被扣了,口供做得七零八落,可里头有几句攀扯,直指锦鹤年当年在吏部任上经手过的一桩旧账。

    锦鹤年便对孙玉节感到可惜。

    此人大抵是被他连累的。

    他早该料到,春闱舞弊案之后,定北侯没有立刻发难,留了这一两个月的空隙,不过是为了等一个最合适的时机,把锦家的根基彻底挖空。

    现在海棠已经嫁过去,檀墨尘带她南下,定北侯的谋划施展起来也便能毫无顾忌。

    锦鹤年将信纸点燃,看着火苗一点点吞没那纸,心里却倏忽闪过一个念头,定北侯对锦家如此针对不休,难道只是为了和世家合作,接手寒门势力吗?

    他们多少年前的那个过节,是不是一直没有从定北侯心中揭过去?

    锦鹤年直到那纸完全成了灰烬,才站起身来,走到书架后面,掀开一块暗板,取出一个旧匣子。

    匣子里没有金银,只有几封信和一本账册。

    他翻了两页,又合上,把匣子重新藏好。

    静默几息,他叫来守在门口的小子吩咐道:“去把二公子请来。”

    锦柏松来得很快。

    他近来瘦了不少,可精神还算好,进门先叫了一声“父亲”,便安静地站在书案前等着。

    锦鹤年看着他,心里叹了口气,面上却不肯露出来。

    “明日你妹妹南下,你去送一送。”他说,“送完之后,不必回府了。”

    锦柏松一怔,“父亲?”

    锦鹤年从书案上拿起一封早就写好的信,递过去:

    “你替我去一趟东边的松江府,找一个叫董怀安的故人。他是我的旧交,如今在松江府做同知。这封信,你亲手交给他。到了那里,先听他安排,若无异样之处,就不要回来。”

    锦柏松接过信,手指微微收紧。

    锦柏松心中一惊。

    松江府,远在千里之外。

    “父亲,是不是京里要出事了?”他问。

    锦鹤年如常一笑,“不枉我费心培养你至今日。灵敏性是有的,可惜想的却太不着边迹。

    我派你去,是为了咱们家今后的前程。

    如今,在京城你是罪人之后,咱们家起来的机会不再。但你去了哪里,便能成为我那旧友的学生,重新来京城求个前途。

    将来咱们家要靠你入仕了。”

    “那父亲所说的‘无异样不回’何意?”

    锦柏松仍有疑惑,大抵是父亲言语间略带有不祥之意,他的心在胸腔里砰砰直跳,比平常要剧烈许多。

    “那,自然是因为人心不古。

    我和他虽是好友故交,如今我已从仕途落败,且他又相隔千里,万一已经变了旧友之心,欺负于你,我又如何能够及时帮你?

    所以让你自己多注意些。

    若他为人如旧,你便要努力做他的学生,自然要在他那里承袭教诲一段时间。”

    锦鹤年的话处处在理,锦柏松说不上那里不对,只以为是自己不愿离家为家人的未来奔走,所以略有羞愧地笑着答应道:

    “儿子知道了。”

    他垂首应下,将信仔细折好,贴身放进怀里。

    锦鹤年看着他,忽然又说了一句:“你母亲那边,先不要提。”

    锦柏松知道小妹海棠南下的消息已然让母亲伤心不已,若再让她知道自己要远离京城,恐怕对她的身体修养并无好处。

    遂了然般点点头,转身出去了。

    不说锦家人如何细细安排预备子女的远行,定北侯府这边也忙着安排南下诸多的事宜。

    定北侯站在书房的那幅南境舆图前,手指点在永州的位置上,身后站着檀墨尘。

    程天冬立在门边,见父子二人有话要说,无声地退了出去。

    “南下的行程都安排妥了?”定北侯问。

    “是。父亲。”

    “到了永州之后,你带着海棠住在别院。军务上的事,你不要插手,我自有安排。”定北侯转过身来,目光落在檀墨尘脸上,“你只需要看好她。”

    檀墨尘的眼睛不自然地闪烁了几下。

    他直觉定北侯让他看着海棠的背后有大的动作。

    但不知怎的,他没有像上次一样细细追问合作和阻拦,而是选择不问不说,只听定北侯安排。

    就好像,这样一切的一切都与他无关。

    “永州那边的人,消息灵通。锦鹤年倒了之后,他那几个旧部未必都肯安分。海棠是锦家的女儿,她若在永州听到什么风声,难保不会做出什么多余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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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定北侯说得很淡,“你看着她,别让她跟不该来往的人来往,别让她递不该递的信。到了该回京的时候,你带她回来便是。”

    檀墨尘站在原地,垂着眼,半晌才开口:“她不会做什么多余的事。”

    定北侯看了他一眼,没有反驳,只是说:“但愿如此。”

    檀墨尘从书房出来时,天已经擦黑了。

    他在廊下站了一会儿,才往漱玉堂走,脚步比平时慢了许多。

    漱玉堂里,海棠正在和菱角说话。

    “明日就要走了,你帮我把那几件厚衣裳收好。”海棠坐在窗边,看着菱角忙前忙后,“对了,你再去趟大姐那里,替我把这个送过去。”

    她递过去一只小小的匣子。菱角接过来,打开看了一眼,里面是一对旧银镯,样式不算新,可保养得亮亮堂堂。

    “姑娘,这不是你从前最喜欢的那对镯子吗?”菱角不解。

    “你送过去就是了。”海棠笑了笑,“顺便帮我在大姐那里住几日,她近来身子不大好,你去照看照看。”

    菱角愣了一下,随即摇头:

    “那怎么行?

    姑娘明日南下,一路上舟车劳顿不说,永州别院那里人生地不熟的,哪里有贴心熟悉的人照顾您。

    我得跟着您去。”

    “南境路远,你身子弱,受不了长途颠簸。”海棠的语气依旧温软,可眼底没有商量的余地,“大姐那边更需要你。我到了永州,有世子照看,不会有事。”

    菱角张了张嘴,眼圈忽然红了。

    相处多年,她自然知道,姑娘这是已经想定,再不肯改主意的了。

    她低下头,把那匣子攥在手里,半晌才哑着嗓子说:“那姑娘答应我,到了永州就给我写信。”

    “好。”海棠答应得很干脆。

    她们一同长大,即便嫁人都未曾将她们分开,可现在,竟然要分隔遥遥两地。

    菱角把匣子收进袖子里,走到门边时又停住,回头看了海棠一眼。她似乎想问什么,嘴唇动了动,却到底没有问出口,只把匣子攥得更紧了些,低着头出去了。

    海棠倒不担心菱角和檀墨尘有所怀疑。

    毕竟锦木兰已怀有身孕才两个月,正是需要人照顾陪同的时候。

    若不然当时锦鹤年倒台之时,周延姐夫也不会阻拦她和锦家人见面接触。

    如今沈清身体不好,锦鹤年和锦柏松又都是男子,锦木兰没有娘家人悉心照顾可怎么让人放心。

    所以安排菱角去配锦木兰合情合理。

    海棠坐在原地,听着脚步声消失,才慢慢吐出一口气。等南境的事完了,若她有机会回京,再把她接回来。

    第二日辰时,海棠出城。

    檀墨尘和定北侯一行随着军队早已在天还未全亮,城门刚开的时候就出发了。

    海棠是随行女眷,则跟在队伍后面,带着亲兵,慢慢出发。

    自然只有锦柏松代替家人来送她。

    沈清身子不好,锦鹤年不便露面,锦木兰在周家出不来。

    锦柏松骑着马,跟在马车旁边,一路上话很少。快到十里亭时,他才忽然策马靠近车窗,压低了声音说:“海棠,有件事我得告诉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