定北侯没有立刻回答。
他走回书案后坐下,手指在案面上轻轻叩了两下,才道:“永州驻军上报,有人私贩军械。牵扯到一个粮商,粮商的保人,是你岳父从前一手提拔到永州通判位置上的孙玉节。”
檀墨尘握着军报的手指微微收紧。
“人已经扣了,口供还没录全。”定北侯抬起眼,目光稳稳地落在他脸上,“圣上那里应该已经选好了人去永州办这个案子。此次去南境,你跟我一起。正好避嫌。”
“父亲,”檀墨尘沉默片刻,“孙玉节是锦鹤年的人。这案子一旦翻出来……”
“革职流放,还是从轻发落,全看圣上的意思。”定北侯打断了他,语气不变,“墨尘,你是我儿子,有些事你得明白。”
“永州是去南境的必经之地。”
“锦鹤年若是彻底倒下,他那些寒门旧部就彻底散了。散了的人,总要有人收拢。南境的军需、粮道、人事,这些事也总得有人接手。
这便是上天助我。
我不去,就有别人去。别人去了,可未必有你父亲这份体面。”
檀墨尘当然反应过来,这是父亲一早就想好的安排,犹豫道:
“那海棠……”
“你媳妇那边,我替你想好了。”定北侯端起茶盏,呷了一口,语气寻常得像在说今日的天气,“带着她一起去。永州有咱们家的别院,让她住在那里,不必随军。等案子结了,你再带她回京。前后不过两三个月,不耽误什么。”
他说得轻描淡写。
可檀墨尘听懂了。
让他带着海棠一起走,表面上是体恤儿子新婚,实则是把人带离京城。
这样无论锦鹤年那边出了什么事,海棠都不在跟前,没法子第一时间知道,更没法子通过锦家的旧关系做什么动作。
等她在永州住上两三个月,京城这边的局面早就尘埃落定,她一个远在南境的世子妃,消息滞后,根基全无,什么都改变不了。
“父亲,”檀墨尘的声音有些发紧,“孙玉节的事,若查实了,锦鹤年他……”
“你心疼你媳妇,我理解。”定北侯放下茶盏,语气终于沉了几分,“可墨尘,你要想清楚。锦鹤年的事,不是我要害他,是他自己站错了位置。”
檀墨尘的手攥得紧紧,明知道他应该为妻子反驳。
海棠是锦家的女儿,她若知道父亲被查办,而自己的丈夫和公公就在南境负责查办此事……
可他脑子里,忽然闪过另一个画面。
锦府花园里,檀明序站在海棠花树下,微微侧着头,目光越过花枝,落在海棠身上。
如果锦鹤年彻底倒了,锦家就再没有人能给海棠撑腰。
檀明序也好,锦鹤年也好,海棠除了他,就没有谁能依靠了。
这年头一路从心口烧到喉间,檀墨尘自己都没注意他心里想定的一瞬间,双眼里的红色已扩大到了眼睛的全部。
“好。”他听见自己说,“我带她去。”
定北侯满意地点了点头,转身又去那张舆图前了。
檀墨尘低头喝茶,将眼中翻涌的情绪尽数埋进茶盏里,狠狠地咽了一口不知滋味的茶水。
漱玉堂外,月色如水,轻雾渐起。夜风穿过海棠林,把花影吹得摇曳零落。
檀墨尘走到廊下时,脚步比平时慢了许多。
他本可以直接推门进去。
海棠所在的卧房就在三步之外,门缝里透出一线极淡的烛光,大概是菱角特意给她留的。
他只要走进去,就能看见她。
可他站在廊下,没有动。
方才书房里父亲说的那些话还压在胸口。
而更重要的是,他答应了。
他答应带海棠南下,答应把锦家的事交给父亲去办,答应在这件事上保持沉默。
海棠虽然现在什么也不知道,但他也实在不知该如何面对那双无辜的眼睛。
檀墨尘站在原地,手指在袖中慢慢收拢。
慢慢地,他闭上眼,心里仍然坚持着自己的抉择。
菱角正好端着烛台从耳房里出来,一见了他,急忙屈膝行礼,低声回话;
“世子,世子妃今日归宁劳累,已经歇下了。奴婢方才伺候世子妃喝了安神汤,世子妃说想早些睡。”
她说完,垂手立着,等着世子像往常一样问几句姑娘今日吃了什么、说了什么,或者干脆进去看看。
可檀墨尘没有动。
他站在廊下,灯笼的光从檐角斜下来,把他的半张脸照成明暗分明的两半。
他看着菱角低垂的眉眼,忽然想起今日在锦府花园里,菱角站的位置。
她当时就站在海棠身后三步远,却没有拦着檀明序靠近海棠,没有在檀明序和海棠说话时找个由头把海棠叫走,甚至连提醒都没有提醒他一声。
她是海棠的贴身丫鬟,她的位置就该寸步不离地跟着主子。
可今天,她偏偏“懂事”地站远了。
檀墨尘心底翻起一股说不清的闷火。
“你……”他张了张嘴。
菱角抬起头,等着他的吩咐。
檀墨尘看着她恭顺的脸,忽然想到,若现在罚了她,海棠明日醒来一定会问。
菱角是海棠从锦府带来的唯一一个贴身人。她若知道菱角被罚,一定会追问不休。
“知道了。”他说,声音平稳,“让她好好睡,别吵她。”
菱角应了声是,端着烛台退回了耳房。
檀墨尘转身往书房走。
他坐在书房黑暗里,没有点灯。
就这么坐了很久。
方才在廊下那点愧疚和心虚,在黑暗里慢慢发酵,变成了另一种东西。他不能进去看海棠,因为他没办法面对她。
那等南下之后呢?
他每天都要面对她。
她会问他南境的事,会问他父亲在做什么,会问他为什么带着她却不让她随军。
他总不能每次都躲。
那就只有一个办法,让她没办法问。
让她身边没有能帮她问的人。
让她到了永州之后,只能待在他安排的地方,只能见他一个人,只能听他说的话。
这个念头从心底慢慢浮上来,带着一种奇异的、沉甸甸的满足感,把方才那点愧疚压得严严实实。
檀墨尘往椅背上一靠,黑暗中,他的嘴角极轻地弯了一下。
三日后,宫中设宴,为定北侯南下饯行。
地点在太液池边的含凉殿,水面上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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浮着未收尽的残荷,风从水上来,把殿里的烛火吹得明明晃晃,满殿的光影都在动。
圣上坐在上首,穿了一身半旧的赭色常服,姿态随意。
可坐在底下的,没有一人敢真的随意。
定北侯坐在圣上左手第一位,檀墨尘和海棠坐在他身后。
对面是六部几位重臣,再往下几席,是今年新科进士中得授京职的七八个人,檀明序坐在最末一席,位置不起眼,可圣上的目光偏偏就在他身上停了好几次。
有人在下面窸窸窣窣地聊天,海棠依稀听得有人在讨论为何要派定北侯去南境,毕竟之前定北侯常在北境戍边。
自然有消息灵光的人小声解释。
南境是鱼米之乡,赋税重地。但这些年地方驻军靡烂,军屯被勋贵侵占,民怨渐深。
最近几个月,永州一带接连发生小规模民变,虽然都被压下去了,但上报的折子说得含糊,所以朝廷不放心,要派人去彻查。
既然如此,不如让定北侯去,相当于圣上恩宠,送给定北侯世子一个历练的机会,回来正好袭爵。
众人都能品出来这是圣上对定北侯的荣宠,说着便都或明或暗地打量起定北侯一家来。
“定北侯此去永州,朕是放心的。”圣上举起酒盏,声音不高,但满殿都安静下来,“南境军务,向来是朝廷的心腹之患。侯爷替朕走这一趟,朕在京城也能睡个好觉。”
定北侯起身谢恩,说了些“为圣上分忧”“不敢居功”的场面话,举盏饮尽。
一时间倒也显得宾主尽欢,君臣相和。
待定北侯谢恩完毕,又过了一会儿,圣上忽又看向檀明序的方向:“新科状元郎。”
檀明序起身,趋前几步,行礼听训。
“朕听说你在翰林院修书,修得不错。”圣上的声音里带着一种随意的亲切,“朕这里也有一本书,想让你去写。”
满殿都静了一瞬。
“朕要你南下,替朕看看南境的风土人情,民风吏治,写一本《天下大同录》。不必赶工,走到哪里,看到哪里,写到哪里。朕要听真话,不要听好听的。”
这话一出,殿中几个老臣的脸色都变了一变。
南境是定北侯要去的地方,而圣上同时派了新科状元去“看看民风”。这意味着什么,在场的人没有谁听不懂。
檀明序躬身应下:“臣遵旨。”
更有心思活络的人品出圣上这一安排的不同寻常来,朝堂纷争剧烈,圣上此举既捧了定北侯,又捧了寒门新贵。
一手平衡权术玩得出神入化。
更要紧的事,定北侯看起来在圣上眼中并不是中立之人。
那这阵子京中隐隐约约传闻的定北侯已经站队世家的消息,恐怕有几分真了。
宴席散后,宫人引着众人从东西两边的廊下退出。
太液池上的风比来时更大,满池碎影在月色里摇成一片。
海棠走在檀墨尘身侧,刚转过含凉殿外的长阶,迎面便撞上一行人从侧廊出来。
为首的那个,穿一身簇新的青色官袍,腰间系着翰林院的牌子,身姿清隽,正是檀明序。
他身后跟着两个同僚,正低声说着什么,抬眼看见海棠和檀墨尘时,脚步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