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都市小说 > 只恐夜深花不睡 > 51. 拒绝
    檀墨尘的脚步也停了。

    两拨人在廊下迎面遇上,避无可避。

    檀明序侧头对身后两个同僚说了句什么,那两人便先走了。而惊鸿一瞥,海棠今日的模样已经完全印在檀明序的脑海。

    她今日穿了一身石榴红妆花大袖宫衫,柔滑缎面在宴席的灯下就漾着饱满浓丽的光泽。现在站在不是那么明亮的廊下,行动间却更能看到衣裙上有细碎光华流转。

    想来是衣服里混进了金银线织绣的缘故。

    这样的富贵,大约只有侯府才给得起了。

    檀明序由不得垂眼敛去眼底翻涌的怅然,待海棠和檀墨尘走近,上前一步躬身行礼:

    “世子,世子妃。”

    檀墨尘下意识地把海棠的手往自己肘弯里带了带,让她更贴近自己,才朝檀明序微微颔首:“檀大人。”

    “世子。”

    檀明序还礼,眼睛抬起时,目光在海棠的面上一点而过,最后平直地落在檀墨尘面上。

    “状元郎也走这边?”檀墨尘先开了口,笑了一下,语气随意得像在话家常,“翰林院的值房在东边,走这边倒是绕远了。”

    “回世子,下官方才在席上多喝了几杯,想吹吹风再回去。世子与世子妃先请。”

    檀明序的声音平稳,姿态端正,好像没有听出对方的意有所指。

    “不急。”檀墨尘没有动,手在海棠腕上轻轻摩挲了一下,“今日难得碰见状元郎。又是世子妃故交,闲聊几句也是应当。”

    “我听说檀大人这几天好像又去了锦府几次?”

    “老师待下官有知遇之恩,师母也对我多有照顾。如今师母的身子都不大好,下官理当常去探望。”他顿了顿,目光从海棠面上极快地掠过,“三姑娘若得空,也该回府看看老师和师母。他们嘴上不说,但上次三姑娘归宁,精神都不一样。

    我这几日去,都还念叨着您归宁的一言一语。”

    “知恩图报,品行高洁,也难怪大人能得圣上如此荣宠了。”

    檀墨尘虽然嘴上赞扬,挽着海棠的手却蓦地收紧。

    他知道檀明序说的在理,可正因如此,才对檀明序越发厌恶。越是这样名正言顺地和海棠说话,越让他觉得心中不安。他知道海棠对锦家人的惦记之心不减分毫。

    檀明序像是没有觉察到檀墨尘的异样,语气如常地接了一句:“说起来,世子此番随侯爷南下,永州的事想必心中已有计较。下官在南境编书,若遇上什么疑难,还望世子不吝赐教。”

    檀墨尘的笑僵了一瞬。

    “永州的事,父亲自有安排。我一个晚辈,跟着去历练罢了,哪里谈得上‘计较’。”

    檀墨尘的声音平稳,可海棠却听出了一点与往日的不同,“倒是檀大人编书,若真在南境遇上什么‘疑难’,还是多问当地百姓的好。我定北侯府这边怕是帮不上什么忙。”

    海棠的视线在两人之间短暂流转,虽然品出了檀明序的暗示和檀墨尘的心虚,到底没有多说什么,只是点点头,回应檀明序道,“多谢先生提醒。我会尽快回去看看。”

    她今日的发髻梳理得端庄,但鬓边装点的一只点翠步摇上垂下的几串细小珍珠流苏,却会随着她抬眼说话而轻微晃动,平添些许温柔。

    更何况今日她还在宴上多饮了几杯,脸颊此刻已染有酒后薄红,被风一吹,更衬得眉眼妩媚多情。

    檀明序很快若无其事地垂下眼,脑子里却不受控制地翻出三日前从锦府回去那晚的梦来:

    石榴红的衣裙,矮矮的烛火,她弯下腰时那截雪白的脖颈,和那句“檀照风帮我”。

    梦里的她和今日的她,身影模样一一重叠起来。

    他忽然觉得,这大概就是市集话本里提到的男女多世纠葛的“缘分”。

    他和她,一定缘分天定。

    可这一世,她已嫁了。

    檀明序袖中的手慢慢收紧,指甲掐进掌心,面上却什么也看不出来。

    廊下也有人行礼经过,檀墨尘已经不想再让海棠和檀明序有任何接触,便自顾自结束了话题,“既如此,咱们便快些回府,明日也好去探望一下父亲母亲。天色已晚,我们夫妻便不耽误檀大人回去修书了。”

    檀墨尘侧了侧身,做出让路的样子,

    “世子客气。”檀明序微微颔首,目光放向前方,从檀墨尘身侧走过。

    檀墨尘看着他走远,低头对海棠说:“你方才说酒烈,现在风一吹,可好些了?”

    “好多了。”

    “那咱们走吧。”

    他带着她往宫门方向走,脚步比来时快了不少,连海棠频频望向他侧脸的视线也顾不上了。

    待檀墨尘和海棠回到漱玉堂后,菱角便从小厨房端来早已备好的醒酒汤。

    檀墨尘坐在桌边,看着海棠小口喝汤,沉默片刻,竟然还是想不到如何开口。

    还是海棠先开口说道,“今日宴上,圣上对侯爷似乎格外看重。”

    海棠很少关注朝堂政治,上一次关心,还是因为锦鹤年卷入了春闱舞弊案,这话头起得稀奇,但又在意料之内,毕竟檀明序说了不少话了。

    檀墨尘抬眼看她,不答反问:

    “怎么忽然好奇这个?”

    “只是听席上有几个大人说的话有些奇怪。”海棠语气随意,“侯爷爵位是定北侯,怎么被派往南境,而且路过的永州,好像有个叫孙玉节的和我父亲有旧。倒像是圣上特意安排的。”

    “此行是不是和我父亲有关?”

    他明知道海棠问的不是他心中最害怕的意思,但仍然瞬间沉默不语,半晌,檀墨尘端起醒酒汤喝了一口,说:“圣上的心思,不是我们能揣度的。”

    海棠故意问得模糊,可看檀墨尘的反应,心中的猜测大抵不是冤了他。但见他只是喝汤,垂眼躲开她的视线,恐怕今日从他口中也问不出什么,便也不再追问,转了个话题:

    “我明日想回锦府看看母亲。”

    她下意识没有用前面檀明序说的话做引子,只是强调道,“不知道母亲这两日身体如何,我确实有些担心。”

    檀墨尘握着碗的手顿了一下。

    “我陪你去。”

    “不用。”海棠笑了笑,“你明日不是还要去前院见父亲?南境的事总要先安排。我让菱角跟着就行,左右不过半日。”

    檀墨尘看着她,海棠已转身要去吹灭蜡烛。

    忽然,檀墨尘从背后握住她的手腕。

    “海棠。”

    海棠没有回头。

    她感知到他身上的情/欲正在翻涌,灼热而沉重。

    但他身上还有魔罗。

    “今日累了。”

    她虽然是轻声地说,但语气里说的拒绝却明明白白。

    檀墨尘的手没有松,眼神里少有的固执,“你今日在宴上,对檀明序说了不少话。”

    海棠转过身来。

    烛火已经灭了,黑暗中她看不清他的脸,但不用感知便能明白,他在嫉妒。

    或者说,他在不安。

    新婚妻子却总是找机会拒绝新郎的亲密要求,放在哪里都显得奇怪。

    海棠忽而对他有些可怜。

    但这点微末可怜不足以让她做出可能再次给魔罗提供法力的选择。

    “他曾是我的先生。见了面,总要寒暄几句。”她好心地给了檀墨尘一个还算体面的解释。

    檀墨尘沉默了一会儿,慢慢地他松开了她的手腕,那力道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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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点一点撤走的,像在确认,但更像在等待,等待一个人的挽留。

    终归是没有等到。

    “那便早些歇息。”他说,声音平稳,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般,转身往门外走去。

    檀墨尘不明白怎么明明已经同她成了夫妻,本该是全天下最亲近的两个人,却总觉得两人都在隔着什么聊天。

    他不敢说的话越来越多,海棠好像也一直在顾左右而言他。

    至亲至疏到此种地步,他心里涌出些微的后悔。

    他明白,症结在他。

    他先做出了有负她的决定,那么自然不敢有坦荡的真心去换她的真心。

    现在只能祈求事情不要提前暴露。

    最好,所有能牵动她心绪的人都消失干净。

    届时,她就只能有他了。

    眼底明亮浓烈的红光在檀墨尘眼中雀跃不已,像是即刻要奔脱出来。

    檀墨尘自己毫无察觉,海棠则似心有所感,盯着他的背影,直至其消失在茫茫夜色中。

    次日清晨,海棠醒来时,菱角端水进来,低声说:“世子天不亮就被侯爷叫去了前院,说是南境那边来了急信,要商量行程安排。”

    海棠“嗯”了一声,起身梳洗。

    她心里清楚:定北侯这个时候叫檀墨尘去,大概率是在安排南下的一应杂务。

    说起来,她嫁过来后,不光檀墨尘总是奇奇怪怪的,定北侯对她也并无亲近之意。

    不过……她也只在乎锦家罢了。

    海棠换好衣裳,带着菱角出门。临行前,她回头看了一眼漱玉堂的院门。

    说实在的,檀墨尘不跟着,她反而轻松一些。

    锦府门口,及至海棠下了马车,锦柏松领着几个下人开始急匆匆从府内迎了上来,显然也是刚得到的消息。

    他方才在书房里帮着锦鹤年理一摞旧信札,听门房来报说三姑娘回来了,还当自己听错了。

    海棠前几日才归宁过,隔了不过四日又回来,没有提前递帖子,身边也没跟着檀墨尘,只带了菱角一个人。

    锦柏松心里咯噔了一下,丢下信札就往外跑。

    及至看见海棠俏生生地在马车旁站着冲他笑,他才算松了口气。

    妹妹面色如常,衣裳也齐整,身后跟着菱角,不像出了什么事的样子。

    “怎么忽然回来了?”锦柏松几步迎上去,压着声音问,“也没提前说一声。世子呢?”

    “他今日被侯爷叫去前院议事,不得空。我自己想回来看看。”海棠仰头朝他笑了笑。

    锦柏松的眉头却没松开。

    他左右看了一眼,把海棠往里带了几步,避开门口几个下人的视线,才低声说:“你这样一个人回来,定北侯府那边会不会多想?刚嫁过去没几天,频繁往娘家跑,叫人看着不像话。”

    “哥。”海棠叫了他一声,很自然的地撒娇道,“我就想回来看看母亲。左右不过半日,侯府那边知道的。”

    锦柏松看她这副模样,到底没再多说什么。

    他伸手在她肩上轻轻拍了一下,像小时候那样,叹了口气:“行吧。母亲方才还在念叨你。去吧,我让厨房给你做点好吃的。”

    海棠笑眯眯地跟着他去了内院。

    沈清还在休息。

    她的身体好像越来越差。

    海棠支开旁人,运起自己那点微博的灵力,悄悄给她输送了一些,看着沈清面色有些光彩了才慢慢停下。

    正好丫鬟来报说锦鹤年让她看完沈清去书房聊聊天,于是海棠起身去了书房。

    菱角留意到海棠煞白的脸色,惊讶不已,但被海棠示意不能作声,也不敢体现出来,只是搀着海棠慢慢地往锦鹤年的书房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