檀明序端坐的身形微顿,却并无骤然大惊的错愕,反而有一种终于等到了的隐秘畅快。
方才用餐之时,他与檀墨尘言语交锋其实已然外露出一些他的心绪。锦鹤年和沈清终为人通透,又对他颇有照顾,相处许久,自然会对他的脾气秉性有所了解,终归会有所察觉。
这结果,他心中早有预料。
被锦鹤年当面点破,也不算意外。只是那层长久维系的体面薄纸,终究是被撕开了。
檀明序垂落的手指慢慢收紧,长睫垂落遮住眼底翻涌的情绪。
他没有立刻回话,静了数息,再抬眼时,清隽的脸上褪去恭顺,眼底压着沉沉的怅然。
他坦然开口,声音平静,倒不像是在说自己的心事:
“老师既知,又何必再问。”
一句话落,书房里的空气骤然凝住。
锦鹤年本以为他会矢口否认亦或委婉推脱,做好了劝诫警告的说辞准备。却万万没料到,檀明序竟这般干脆地认下。
他眉头微蹙,心底翻涌复杂滋味。
忍不住长长的叹了一口气。
或许还是怪他,才造就了这一场冤孽……
是他亲自下令邀檀明序入府给海棠教书。
是他心中暗自将这寒门才子视作佳婿备选,在海棠及笄前后,也未曾催促女儿抉择,隐隐给了他期许。
后来也是因他的缘故,恐怕海棠才匆匆选了檀墨尘。
如今想来,竟似叫檀明序白白空耗数年心意,心底浮起一丝淡淡的愧意。
可愧疚归愧疚,如今木已成舟,绝不可再任由这多出来的情意生了事端。
海棠的婚事,明序的前程,都是辗转多日才得来的,其中的不易,他们年轻人会忘,他这个长辈却不能不替他们多想一步。
“你是我的学生,她是我的女儿,论亲疏远近,自然都是一样的。我也要为你们考虑。”锦鹤年说得缓慢而真切,“有些事,你当比旁人更清楚。你今日能走到这一步,不容易。莫要因一念之差,行差踏错。到时候毁了自己,也害了她。”
檀明序站起身,朝锦鹤年深深一揖:“老师教训的是。学生记下了。”
檀明序看恩师神色舒缓,却没有停下,他感谢锦鹤年的照顾,但如果没有近期一直做和海棠相关的梦,他的那点痴心或许会一直被他压着永不见天日:
“只是学生心中一直坚持的是,万事以海棠本心为先。
若她无意,学生自守师生本分,绝不妄动半分,意自己的情意打扰她的生活,更不会生出任何事端,连累她的婚姻,损毁她的名声。”
锦鹤年心中骇然一惊。
檀明序的话,看似在安抚他最担心的情况不会发生,可这番说辞,既没有逃避躲闪,更没有许诺斩断情根,而是强调他已经把所有抉择都交到了海棠的手里。
那,那万一,海棠受了他的哄骗昏头答应,他,他岂不是要翻天?
锦鹤年像是从不曾认识这个得意门生似的,骇然地将他的脸看了又看。此刻竟一时语塞,不知该如何说下去。
檀明序看着锦鹤年的神色变换几番,恭谨垂首,说出的话却没有半分退让:
“学生知晓今日这番话,不合礼法,亦有违伦常。但不敢欺瞒恩师,若她无意,我永守礼。”
锦鹤年没想到怎么到了这一步。
他本意是只想敲打警告檀明序不要招惹海棠,劝他收心克己,没承想,先是让他把心意过了明路,又说了一通“决心”!
锦鹤年哪里见过有人这样荒唐狂悖,全不将规矩伦常放在眼里。
他望着眼前这个自己一手提拔出来的年轻人,一边感念他往日的优秀,一边又为海棠和他二人的未来感到忧心。
他一时找不到办法彻底断绝这小子的念想,虽然心中依然警惕万分,但只能暂且按下不表,“走吧。”锦鹤年摆摆手,说出口的语气也显得无力。
檀明序深深作揖告辞。
锦鹤年独坐在书房里,望着茶水怔然。
马车在定北侯府门前停稳时,天色已经偏西。
斜阳从檐角滑下去,把门前两尊石狮子的影子拉得又长又瘦。
檀墨尘先从车上跳下来,菱角在一旁随侍,刚想走过来去扶海棠,岂料世子爷已经回身扶海棠下了马车,便抿唇笑着站在一旁。
还未待几人有所动作,府里匆匆迎出来一个长随,朝檀墨尘行了个礼,说侯爷请世子即刻去书房,有要事相商。
檀墨尘脚步一顿,回头看了海棠一眼。
他刚在车上和海棠得以短暂狎昵,现下还以为到了家就能更痛快些,眼里此刻便有些不情愿和犹豫。
海棠替他把被风吹乱的衣领理了理,指尖轻柔拂过他颈侧,“你去吧。”她说,“侯爷那边的事要紧。”
檀墨尘握住她的手,用力按了按,才松开,跟着长随大步往书房方向去了。
他的背影转过回廊拐角,门口只剩下海棠和菱角。
海棠站了片刻,才慢慢收回视线。
“姑娘,先回院吧。奴婢去给您张罗热水。”菱角说着便往前头走。
“嗯。”海棠应了一声,跟在她身后,步子却越走越慢,渐渐和菱角落开了一段距离。
等她回到漱玉堂时,菱角已经带着小丫头去厨房了。
屋子里安静得很,窗上糊的霞影纱被夕阳映成半透明的绯色,一室红粉,像把外头将落的余晖全兜进了屋里。
海棠没有急着坐下。
她站在窗前,看着院中那片海棠林。
花瓣在晚春的风中簌簌飘落。
她把手伸出来,掌心朝上。
心念一动。
银光从她掌心浮起,极淡极薄,像月光凝成的水。下一瞬,一本薄薄的册子便稳稳落在她手中。
封皮上三个字,《春意浓》。
海棠走到桌边坐下,把书翻开。
她一页一页地翻。
那些熟悉的段落,香艳缠绵的字或者画都还在。
她在找什么,她自己也说不清楚。
也许是某种标记,也许是某种提示。
她只是想弄明白,为什么每一个世界里,气运之人都来得那么巧。
冥冥中有什么在指引她。
书翻了大半,什么也没找到。没有暗藏的批注,没有异样的符纹,连之前被她指甲划过的那一页都还留着旧痕。
她有些失望,正想把书合上收回去,指尖无意间停在了扉页上。
那里有一首定场诗。
她从前翻这本书翻过千百遍,从来没认真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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过那四句。她知道那是开篇的定场诗,就像话本里的楔子,读过去便算了。
可此刻,她的目光却像被什么牵住了一般,一个字一个字地看下去。
绣被重重夜不眠,檀郎何处觅神仙。
她的手指顿住了。
“檀郎”。
外面的花瓣还在飘落,她脑子里却好像有一根线骤然串好了每一个她不曾留意的碎片,她忽然笑了,有些自嘲地想,自己竟然从未想过,他们全都姓檀。
她翻过一页,又翻回去。
指尖按在那两个字上,轻轻地摩挲了一下。
春意浓一直在帮她。
怪不得,虽然魔罗一次次把她拉入异世,但她每一次都不怎费力气就找到了破局的气运之人。
但是,魔罗知道吗?
海棠把书慢慢合起来,出神思索。
他应该是知道的。
或者他至少猜到了一部分的情况。
所以从第二个世界开始就一直选和气运之人一样的姓氏的人来附身。
海棠想到了第二个世界的檀渡山河这个世界的檀墨尘。
还有一个细节在她脑海中点亮,最开始她没有及笄时,感受到的檀墨尘身上的情/欲波动和檀明序的明明一样纯粹!
她忽然有了推测,魔罗一开始是能直接附身的,但现在,虽然能在檀墨尘身上共生,但没有完全掌握檀墨尘的身心。
那么,他在这个世界附身檀墨尘一定有什么契机。
这就有意思了。
檀墨尘身上发生了什么变化才让这个契机存在?
海棠想不明白,皱起眉,把书重新翻开,又翻了一遍。
这一次她翻得更慢,像在找什么具体的字句。可她翻到最后一页,仍然什么也没找到。
还是那本她熟悉的《春意浓》。
她长长地吐出一口气,把书合上,重新收进灵台。
算了,看来契机还是可能存在檀墨尘自己身上。
思前想后,魔罗已经明牌,她现在最需要做的,就是想办法在檀明序那里下功夫。
海棠想到这里,心里反倒比之前安定了些。她起身走到盆架前,用凉水扑了扑脸,把面上的倦色洗去大半。
菱角正好提着热水回来,见她站在盆架前,笑道:
“姑娘怎么自己动手了。快坐下,奴婢来。”
海棠让她伺候着洗了手,又换了一身家常的杏色衫子。头发拆了重梳,只松松地挽了个髻,用一根素银簪别住。
她坐在镜前,看菱角替她整理鬓发,忽然问:“世子出去了多久了?”
“有小半个时辰了吧。”菱角道,“夫人别急,侯爷那边大约是有正事。”
海棠“嗯”了一声,没再多问。
而此时,定北侯的书房里,灯已经点上了。
檀墨尘进去时,定北侯正站在一幅南境舆图前,手指沿着山脉缓缓移动。程天冬立在门边,见檀墨尘进来,无声地退了出去,顺手合上门。
“父亲。”檀墨尘行礼。
定北侯没有回头,只朝书案方向抬了抬下巴:“看看那个。”
檀墨尘走到案前,拿起上面一封拆开的军报。信不长,他一目扫过,眉头便皱了起来。
“南境又要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