檀墨尘走得不快，面上甚至带着那点惯常的浅笑。
可在场几人都能感觉到他的不虞。
他走到海棠身侧，先看了她一眼，才去看檀明序，语气轻松随意，“我当状元郎已经回去了，不承想还有雅兴在园子里走走。”
檀明序退后半步行礼：
“席上多喝了几杯，便想散散酒气。不想扰了世子与夫人。”
他说得平淡自然，像两人只是寻常偶遇。
“不算打扰。”
檀墨尘笑了笑，替海棠把落在肩头的一片海棠花瓣轻轻拂去，又顺势牵起她的手，态度亲昵地偏过头，对海棠说：
“听说岳母刚睡下。岳父让我来看看你，说一会儿咱们该回去了。”
海棠的指尖微凉，被檀墨尘整个包在掌心里，她也让没有动，由檀墨尘牵着，只是轻轻点头，接着对檀明序道：
“先生难得来，方才在席上也没顾上说几句。待来日得了空，我与墨尘再好好谢先生。”
这话说得周全。
也强调了檀墨尘和她是一体的。
檀墨尘姿态愈发放松闲适。
檀明序看着海棠。
她站在檀墨尘身旁，银红衣衫衬着雪白肌肤，说不出的端丽与温顺。
梦里那雪白肌肤他也曾得以亲近过。
檀明序不敢再想，垂眼道，“三姑娘言重了。”
再抬头时，他的眉宇间已恢复了一贯的清和，“今日冒昧，本该我先告辞。祝世子与夫人，回府路上一路平顺。”
他说完，又行了一礼，便准备朝另一个方向去了。
“状元郎留步。”檀墨尘忽然开口。
檀明序站在原地，却没有转身，只微微侧过头。
“今日席上，岳父说，状元郎入了翰林，往后便是天子近臣。”
檀墨尘握着海棠的手，慢慢踱近两步，语气像在话家常，“京城风大，状元郎根基尚浅，又得圣上青眼，想来日后少不得要与人应酬。
若有什么不便开口的，定北侯府就在城北。
看在岳父面上，我也该尽一份绵力。”
这话说得漂亮。
可檀明序听在耳里，又岂不知他在诛心。
他檀墨尘背后是定北侯府，而他檀明序若不是背靠锦鹤年，又哪里能得到今天的富贵前途。
何况，如今，锦家也要靠定北侯府撑腰。
檀明序转过身来，朝檀墨尘行了一礼：
“世子厚爱，学生记下了。”
他抬起眼，目光清正平和，“只是学生这些年来，凡事都习惯靠自己。若真到了走投无路那日，自然会上门求世子。
只是世子也知道，有些路，求了别人，就再也直不起腰了。”
檀墨尘笑了一声，看着檀明序，慢慢道：
“状元郎多虑了。我定北侯府开门迎客，从不叫人弯腰。”
“是学生失言。”檀明序垂下眼，姿态恭敬。
但两人之间的气氛却莫名地剑拔弩张。
海棠适时开口，“天色不早了。墨尘，我们该走了。先生还要赶回城里。”
她的声音温柔清甜，再大的火气也该消了。
檀墨尘“嗯”了一声，没再看檀明序，牵着海棠，转身朝外走。
檀明序站在海棠花下，看着两人的背影一前一后，消失在曲廊尽头。他转身朝另一个方向走去。
回府的马车上，帘子刚放下，檀墨尘就松开了海棠的手。
他没有看她，而是倚身靠着车壁，两条长腿交叠，目光落在对面的帘子上。
外头有光从缝隙里漏进来，在他脸上来回地跳。
他像在努力让自己看起来平静。
可神情姿态是分外明显的不悦。
海棠也不说话。她只是从袖中取出那叠好的纸包着的《草木注》，轻轻放在车座旁边。
纸包还未被完全打开。，檀墨尘忽然出了声。
“你和檀明序，从前常在一处读书？”
他的声音与往日不同。
海棠抬头看他。
他正盯着她放下的那本书，嘴唇抿成一条薄薄的线。
“他是我的先生。自然是一处读书的。”海棠说。
“只读书？”
“他教我《诗经》，也讲史书。后来我大了，他便只讲书，不常来。”海棠很平静，像在说一件极平常的事。
檀墨尘终于转过头来，漆黑的瞳孔微微收紧，目光牢牢锁定在海棠的面容上，一寸寸辨析她的神情。
过了几息，他才开口，嗓子有些哑：
“我不是疑你。我只是……见不得他看你的样子。”
一想到他在花墙后看到的那人静静伫立花下凝望她的背影的模样，心口便泛起酸意。
海棠的心思还在三个世界气运之人的相通之处是什么上，只淡淡颔首，平淡说道，“世子，你有话可以直说。”
檀墨尘的指尖无意识地摩挲起膝盖上的锦段料子，眼神带上一些隐忍的沉郁，他的声音低下去，“你对我，总是很客气。对锦府的人，却像回了家。”
海棠抬眼看向他，心中怀疑自己也许是因为魔罗而迁怒于他，便伸手主动握住他的手，安慰道，“你多想了。”
檀墨尘反握住她伸过来的手，轻轻地摇了摇头。
然后他慢慢靠近海棠，像一只终于肯把脑袋搁在主人膝上的大狗。
“你与檀明序，只读了几卷书。我知道。”他低声说，像在告诉自己，“你如今是我的妻。这一点，谁也改不了。”
他抬起头来，眼睛离她只有半寸。
那里面不安掺杂着怀疑愤怒，还有渴望，交织了太多感情反而显得看不出清浊。
他的呼吸热热地扑在海棠颈侧，心里惦记着不可与他再次亲密，海棠下意识侧开脸躲了一下。
檀墨尘连日的克制和隐忍，终于尽数崩塌。
不等海棠解释，他骤然逼近海棠，猛地抬手扣住她的后脑，将这个吻压得又深又狠。
带着醋意和他无处安放的占有欲。
他的牙齿几次磕到她的下唇，又急又乱。
海棠尝到了一丝腥甜，分不清楚是谁的。
既然如此，海棠便任由他亲，只是悄悄运起灵力，尝试召唤心房内的《春意浓》。
檀墨尘的另一只手已经环上了她的腰。
马车颠了一下，两人一起撞在车壁上。
他闷哼一声，也不松开，反而把人更紧地往怀里带。
“你心里，只能有我。”他贴着她的唇说。
海棠没答。她的额头抵着他，呼吸有些不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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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心情却好了起来。
她能召唤自己的本源书了。
“只能有我。”檀墨尘又说了一遍。这次，像在求她。
海棠闭着眼，从鼻腔里浅浅应了一声。
檀墨尘便像得了天大的保证，把她整个人抱得更紧。他的下巴抵着她的发顶，心中却越发地像破了一个口子。
还不够。
他想要海棠只有他。
马车在辘辘声中行驶下去。
檀墨尘带着海棠回府，这边檀明序还没有离开锦家。
时间已至半下午，锦家书房里，锦鹤年坐回书案后，面前摆着一盏已经凉透的茶。
他有些疲乏，可眼中的光彩却比前面招待檀墨尘还显得精神些。
檀明序坐在他下首，正低声说着话。
“学生这些日子在外头，看见一些事，总觉得不安。”他顿了顿，才继续道，“老师门下曾有几位得力的寒门士子。老师出事后，他们没来府上。
可定北侯府的人不过递了一回帖子，他们便去了。”
锦鹤年不语。
他缓缓摩挲着茶盏，好像在等檀明序接着说下去。
“学生不怪他们。到了这个地步，谁不想寻个出路。”
檀明序压低了声音，“学生只是替老师不值。那些年您一个一个把他们从地方上提起来，手把手地教，替他们谋差事，担风险。如今，这些情分，都成了定北侯府门口的帖子。”
说到此处，他终于抬起头看向锦鹤年，意有所指，“明面上看，侯府是雪中送炭。可老师，现在咱们重新盘算一遍，春闱舞弊案，谁得的好处最多？我想满京城的人都能瞧出来。”
定北侯这三个字虽然没有出现在两人口中，但此刻，两人都心知肚明。
锦鹤年终于开口：“你今日来，应该不单单只是为了谢恩。”
“学生来，一是谢师。二是报信。三……”檀明序没有直接否认，但说出口的话反而开始吞吞吐吐。
“说。”
“三是想请老师多留心三姑娘。
侯府水深，世子虽好，可上头还有定北侯。三姑娘孤身在那府里，若有什么事，连个能商量的人都没有。”
檀明序坐在那里，垂下眼不敢再看锦鹤年。
锦鹤年看着他，半晌才道：
“你可知道，今日你说的这些话，要是不小心传了出去，于你新科状元的前程，没有半分好处。”
“学生知道。”檀明序的脊背挺得笔直。
锦鹤年慢慢闭上眼，手指尖停留在了一旁的茶盏之上。
过了一会儿，他开口说道，“这些话，你今日同我说完，便烂在肚子里。出得你口，入得我耳。若再有一人知道，你我两家，都不得安宁。”
“学生明白。”
“你明白便好。”锦鹤年慢慢睁开眼，声音里已没有多少力气，“我如今不过是一介闲人。有些事，知道了，比不知道更糟。”
檀明序乖顺应是。
但锦鹤年却没有坐在原处，而是起身亲自把所有门窗都关好。接着一改之前的老神在在的平淡模样，直勾勾看向檀明序，目光复杂：
“我且问你一句。你如实告诉我。”
“老师请讲。”
“你对海棠，可是有男女之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