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清凉,花香盈满鼻端。
檀明序没有分辨出这是哪里,便觉出怀里多出一人来。
女子的面容隐在雾中,看不真切。
他的呼吸却先乱。
谁在气喘吁吁?
檀明序感觉到好像是自己抱着那女子,如鸳鸯交颈般气息相融,唇齿缠绵,好像能嗅到那女子叫人动情的发香,他心中迷糊而颠倒,依稀记得自己有一个中意之人,即刻便欲悬崖勒马,可身体却已软弱。
尤其怀里的人既不扭捏,也不闪躲,像是早就与他有过无数个这样的夜晚。于是他便也顺水推舟,沉溺下去……
他像是亲身经历,又疑似魂飘两端。
贪欢半晌,月色却亮如白昼,把他和她照得无处遁形。檀明序好像听到自己的喃喃细语:“海棠……”
一颗心弹跳上了九重云霄,檀明序浑身一颤,女子的面目刹那间清晰如工笔画,眉眼弯弯,唇色欲滴,正是海棠!
他听见对方回应他,“二公子……”
这一夜太长。
曙光透进窗框时,檀明序躺得筋疲力尽,他慢慢睁眼,茫然四顾,梦里不知身是客,现在才反应过来自己昨夜已经回到了住处。
可,梦里的一塌糊涂,仍在眼前,他心底忽而涌起瑟缩自愧之意,他竟然……在梦里那样,唐突海棠……
他起身仓皇地收拾自己,不敢面对渐渐亮起的天光。
可梦里的一切,分明像真实发生过。
他忙忙乱乱全不似平日的克制清冷,干脆给自己倒了一杯过夜的凉茶以求冷静。
风从窗缝漏进来,吹得他的肩背凉了一片。
他听见外头远远地传来喜乐声。
那声音断断续续,像沿着屋脊一路爬过来。
他推开窗,天已经亮了几分。
巷口好像有路过的小孩在追逐,嘴里嚷着“看新娘子”。
不是幻觉。
檀明序站在原地,手里的茶杯半天没有放下,他想起来了,今日,是海棠成亲的日子。
锦府里,天不亮就忙起来了。
丫鬟婆子们动作齐整有条不紊,红绸从垂花门一路挂到内院。灯笼还没熄,一盏一盏,在将白未白的天光里,带出些黄昏般灿烂的颜色。
菱角扶着海棠坐在镜前静静梳妆。
沈清到底没进来,她只在门外站了一会儿,说“让姑娘慢慢梳妆”,便被人扶走了。
海棠听见她离开时几声压抑过的咳嗽,还有周妈妈的低声劝慰。
海棠盯着镜子出神。
镜子里的人已经换上了嫁衣,正红遍地金,绣着缠枝海棠。这衣裳从选料到绣样,沈清盯了整整一个月。
如今真穿上了,却叫人觉不出欢喜。
海棠不记得自己是个伤春悲秋的人,或者说,她从前不知经历过多少晦朔春秋。
现在怎么反而留意起阴晴圆缺来了?
锦鹤年在正厅等她。
她走过去时,他已经站在那里了。如今他再不用穿官服,所以今日只一身半旧的玄色常服,外头罩了件新做的团花褂子。
他仍然站地笔直如树。
“给父亲请安。”海棠跪下。
锦鹤年没说话,伸出来的手,在她的发顶上停留了片刻,也许几息之间,又好像很久远,久远到海棠担心自己会一直记得这个场景,久到那手渐渐有些抖,才慢慢收回。
“去吧。”他说,声音缥缈苍茫,“到别人家里,要好好的。”
海棠磕了三个头,站起身来时,锦鹤年已转过身面朝内室。她的视线在他后背上停了一瞬,曾经那么高大的一个人,如今连影子都瘦了。
檀墨尘在一旁看着,他想,她一定很难受。
锦鹤年放在她发顶的手在微微颤抖,他也看在眼里。
倘若设身处地替她想想,今朝一别,她就要离开生活了十八年的家中,来到一个陌生的地方重头开始适应生活,确实可怜仓皇。
他应该心疼她的。
他也确实心疼。只看着海棠盈满别离之愁的眉眼,他就心疼地像被针细细密密扎了似的。
可在这心疼下面,有另一种东西,正在慢慢抬起头来。
她就要嫁给他了。
从今往后,她最先看见的人,是他。夜里最后说话的人,也是他。
她会住在他安排的院子里,睡在他让人铺好的床上。她的吃穿用度,她的欢喜忧愁,都会慢慢变成他生活里的一部分。
她会渐渐习惯,万事都有他来挡。
慢慢地,她想起娘家的次数,总会少一些。不是她忘了,而是她有了和他的新家了。
她会完完全全属于他。
他这样想着,喉结滚了一下。
檀墨尘朝后悄悄退了半步,他忽然很怕自己这副心思被谁看穿,可眼睛仍然死死落在海棠身上。
她已经站起来了。
锦鹤年转过身去,不看她。
她似乎愣了一下,然后慢慢走向门口,裙摆上的缠枝海棠随着她的步子一开一落。
海棠微垂着眼,细白脖颈藏于红衣之间,整个人艳丽清婉到了极点。
檀墨尘忽然想:难过就难过吧。从今天起,我会和她一起经营新的家。总有一日,她会觉得他们两人的家更好。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他整个心口都烫了。他上前握住了海棠的手,迎她进入了花轿。
花轿出门时,锦柏松在轿旁跟着走了几步,隔着轿帘,他低声说:“若受委屈,回家来。”声音被喜乐声遮挡到模糊,可海棠听见了,心内激起片刻动荡。
花轿从锦府到定北侯府,走的是京城最热闹的朱雀街。十里红妆,洒金的喜钱撒了一路。围观的人层层叠叠,小孩子们追在轿后,喊着“新娘子”。
女人们伸长脖子,看轿上绣的缠枝海棠,说到底是定北侯府,这排场,便是侯府娶宗室女,也差不离了。男人们则低声议论,说锦相虽然倒了,这门亲事却办得一点不含糊。定北侯是真讲情义的人。
檀墨尘骑在马上。
他今日一身大红喜服,头上簪着绒花,整个人亮得像一团被日头点着的火。
他脊背挺得笔直,目光只落在前头,可嘴角的笑意压都压不住。偶尔有人高声道贺,他便微微侧过头,点一下,又目视前方。
谁都看得出来,这位世子是真的高兴。
花轿停下时,檀墨尘翻身下马,他走到轿前,按照礼数踢了轿门,又去牵红绸。
海棠从轿中出来,盖头遮住了整个视线。
她只能看见自己脚下那一小块红毡,和一双停在她面前许久的黑缎皂靴。
“我在。”檀墨尘低声说。然后那根红绸被轻轻递到她手里,另一端是他攥得紧紧的手。
檀明序站在人群最外面。
他没有靠前,但他的视线紧紧锁定在海棠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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盖头遮着她的脸,他什么也看不见。只看见她一步一步,被那根红绸牵着,走进了侯府的大门。
门口的人还在说。
说世子好福气,说这满京城再找不出第二个这样好看的新娘子。
檀明序张了张嘴,想对身旁的谁笑一下,可到底没笑出来。
“这样也好。”他想。
檀墨尘年轻,有爵位,在外名声也不差。
这是她能选的最好的出路。
总比嫁给他这个从大理寺刚放出来、连殿试都还没考的人强上百倍。
他这样想着,心里那根拧紧了半日的弦,好像真的松下去了一点。
可等那扇朱门在眼前缓缓合上时,他忽然又想:
若不是这场舞弊案,现在殿试已过,我是不是也能……
昨夜的梦蓦地映在他的脑海。
他转过身逆着人流慢慢走,越走越快,最后几乎是在逃。
侯府正厅里,红烛成排。
定北侯端坐上首,受了新人跪拜。他今日也穿了新衣,面上难得地一直带着笑。
他得意非常。
现在锦鹤年倒台后的寒门子弟终须有个依靠,而他定北候府声名远扬,一切都在朝着他的计划完美发展。
有客敬他,说“侯爷得此佳媳,当浮一大白”,他便举起杯,笑得一团和气,借此机会痛饮宣泄心中的激动。
堂中说笑声叠起,热闹得几如年节。檀墨尘不停应酬,接受众人的逢迎庆贺,唯有眼神控制不住,不断地飘往新房方向。
被几个年轻的公子哥儿发现出言调笑,也不多言,情愿多罚几杯酒,也不遮掩自己的心向往之。
洞房里,红烛高烧。
海棠坐在喜床边上,听见外头的声音一重又一重。
不知过了多久,门被推开,又合上。有脚步声渐行渐近,直到停在她附近,屋里安静下来。
只有烛火偶尔“噼啪”地跳一下。
海棠知道,是檀墨尘过来了。
他不知在想什么,影子已经先他一步把海棠笼罩在怀里,但他却一动不动,站在离海棠一臂距离的地方,垂眼静静看着她。
海棠闻到了酒味,还闻到了花香,她记起来檀墨尘曾跟她说过,她们的新房院子里种满了海棠花,如今正值花季,人过便留得芳香满身。
就在海棠怀疑檀墨尘已经喝醉才半天没有动静时,檀墨尘终于动手掀开了盖头。
大红的盖头无声落下,烛光扑面,海棠的脸从浓艳红色中被单独剔除出来。
她正微微仰着脸,乍见光亮,眼睫由不得如蝴蝶轻颤,方才适应。
檀墨尘素来知道她好看,如今,更是拥有了正大光明的机会,于是仔细而贪婪地看着她的脸。
双眉轻柔,弯弯如远山,鼻梁秀挺,圆润如鹅脂。眼波流转似春水多情,红唇欲滴赛樱桃诱人。
檀墨尘想过很多次她穿嫁衣的样子,可在梦里出现千百遍,都不如此刻这一眼,他情不自禁定在原地。
海棠看着眼前人混似呆头鹅一般,不言不语,一动不动,便笑了起来,朝他伸手道,“我都饿了。”
檀墨尘一身红衣,如今看着海棠,更是从耳根到脖子都变得通红,海棠的手伸出来,他没反应过来,自己的手已经伸了过去接着。
蓦然一惊,张了张嘴,说道,“对对对,你该饿了。你真好看。不是,你先吃点东西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