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都市小说 > 只恐夜深花不睡 > 44. 前夜
    定北侯和锦相两家很快过了纳彩,檀墨尘和锦海棠的婚期定在了四月中。

    据说是两家长辈合了八字,只说为了赶上黄历上的好日子,所以定得这样仓促。

    可有心人谁不知道这是朝中风向不对,定北侯府给了锦家女儿的体面。

    这下子定北侯和世子在外面的名声反而因这雪中送炭的婚事更上了一层。

    满京城都知道,定北侯重情,世子痴心,锦家落难还有人愿娶,是三姑娘天大的福气。

    三月底,这场舞弊案终于告一段落,判决旨意也正式下来:

    锦鹤年“虽无私弊,然识人不明,察事不周”,革去相位,只保留虚衔,在家养闲。

    同日,大理寺也结了春闱案,被扣的举子们陆陆续续放了出来。

    檀明序的卷子被单独调出来,几位大人看过,说没有一篇不是经义正理。殿试的日子重新定了,圣上要亲自点卷。

    锦柏松站在前院送走宣旨的内侍,脸上没什么表情。他转身回来时,看见海棠站在廊下,反而先笑了:“进去吧,外头有风。”

    只不过才月余光景,那个缠着下人们里里外外挂灯笼的富家公子忽然就如背负霜雪的青松,愈艰难愈见风骨,摇身一变,成了家中顶梁之人。

    海棠沉默地点点头,回到了沈清的院子。

    沈清自然是又哭了一场。她这场病拖了太久,人也瘦脱了相。

    海棠在一旁陪伴良久,待她稳定下来,喂下半盏药躺好,直到沈清迷糊着睡过去,海棠才出来。

    锦木兰传信多次想要过来,但被锦柏松和沈清拦得死死的,这个时间,周延家里没有给锦木兰冷言冷语就已经很好,万不可再让锦木兰再和娘家走得亲近。

    是以即便锦木兰苦求哀告,锦家上下连带着周延都默契地不让锦木兰回来。

    檀墨尘却来得比往日还要勤勉。

    海棠需要他的世子身份为锦家撑腰,且只要寻机和他亲近,就能恢复丝丝法力,就没有让锦柏松阻拦。

    婚期渐近,檀墨尘巴不得事事都和海棠言语。

    譬如婚房布置,海棠的旧物,首饰采买等等事情,都要一一和海棠细聊。若不是海棠能感受到他的开心,都要怀疑这位世子换了性子,整日里只在琐碎之处缠磨了。

    可事情逐渐变得不对。

    海棠发现,檀墨尘开始安排她的一切。

    起初只是细微之处。

    檀墨尘说西院太偏,希望婚后海棠能住东边的漱玉堂,那里离他的书房近,院子也大,种了整片的海棠花。

    后来檀墨尘又说,海棠嫁过去后不必急着管家,先熟悉几日。侯府人口不多,除了他父亲定北侯和他老人家的几个姬妾,就是几个老仆。

    海棠知道他母亲早亡,定北侯膝下只有他一个孩子,于是无可不可,无论他怎样说,一切都答应“好”。

    海棠的乖顺让他的眼里越来越亮。

    再后来,他不再只商量婚后,而开始安排海棠的当下。

    “你的书我先让人搬过去,就放在漱玉堂东厢。我看过了,那里能摆四口箱子。”

    “你院里的菱角不错,可以跟着去。其他人我来安排。我父亲那边我会说,就说你刚进府,用惯了旧人。”

    “及笄礼时各府送来的添妆礼单子我看了,有几样东西不宜再带。不是别的意思,只是那是从前那些人家送的。我让账房重新拟了。”

    他说得认真,像在办什么要紧差事。

    海棠坐在窗边,手里一盏茶从热放到凉,她忽然想起平日里锦鹤年和沈清对她,从来都是“海棠安排就是,海棠开心就行。”

    心里有些微妙的不适。

    “墨尘。”她轻轻叫了他一声。

    他停下来,抬眼看她。

    “你安排这些,问过我的意思吗?”她的语气很淡并没有带什么质问的情绪。

    可檀墨尘整个人都僵了一下,像没料到她会有此一问。

    “我……是怕你累着。”他说,声音低下去,带着一点小心翼翼的委屈,“你这些日子已经够累了。我多做一些,你便能少操一分心。”

    海棠看着他,看他那双眼里几乎要溢出来的温柔和不安。

    也有些怀疑是否自己还带着精怪习性,怎么如此霸道,连别人的“好”都接受不了?

    “我知道。”她笑了笑,“你是为我好。”

    只这一句,檀墨尘脸上便又松快起来。

    他往她身边靠了靠,低声说:“等你过去,就知道我不是要管你。我只是想把这世上最好的东西,都摆到你面前。”

    海棠点头,没再追问。

    她想,这大约就是“凡人之爱”最麻烦的地方。

    左右她待檀墨尘不如他深厚,也不好再挑他的好意。

    “墨尘。”她叫他,声音柔下来,“我家里的事,你爹是怎么说的?”

    这些时日,不光是锦柏松来回奔跑,海棠也试着从檀墨尘这边下功夫,探听消息,甚至希望檀墨尘能牵动定北侯为檀家出力。

    檀墨尘沉默了一下。

    他垂下眼,像在组织语言。

    “对锦伯父处置,已经算是极轻的了。”他慢慢道,“好在圣上没有迁怒旁人。你哥哥没有受牵连,只是往后仕途,恐怕要难走一些。

    我爹的意思,等我们成亲后,让二哥先到侯府名下做些事。

    不算正式差事,但总好过在府里空着。”

    海棠“嗯”了一声,等他说下去。

    “你母亲的身子,我让人请了京里最好的大夫。等你过门后,两家常来常往。你娘什么时候想见你,随时都能来。”

    他抬起头,看着海棠,那双眼里的情绪浓得几乎化不开,“我知道你为家里难受。

    可你信我,有我在,总不会叫他们吃苦。”

    海棠知道,这些话,他一定是想了很久才说出来的。每一个字都妥帖,每一句都叫她不必再操心家里

    他爱她,所以连她的娘家人,也一并纳进自己的羽翼下面。

    可是心里有说不出的奇怪和委屈。

    但看着檀墨尘真切而紧张的眉眼,海棠还是笑了笑,安慰他道,“都听你的。”由着檀墨尘握紧了她的手。

    送走檀墨尘后,海棠回了房。

    她照旧先沐浴,热水把她的皮肤泡得微微发红,她才从水里起来。

    菱角拿细布替她绞头发。

    屋里很静,静得能听见窗外花落的声音。

    菱角感慨地小声说:“世子今日走时,在院门口站了好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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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会儿才上马。姑娘,世子对您真好。还是老天爷眷顾咱们家,眷顾姑娘您。”

    海棠没有说话,但紧闭的双眼还是忍不住颤动了两下。

    她现在已经知道,这世上,能对一个女子上心成这样的男人应该算是少见的,可她却怎么都不舒服。

    她扶着浴桶的手渐渐捏紧,她想,还是要顺应天性。

    力量掌握在自己手里才令人安心。

    婚礼前一夜,锦鹤年把海棠叫进了书房。

    他站在书架前,背对着她,已经站了很久。

    直到海棠叫了声“父亲”,他才慢慢转过身。他老了,只这不到一月,两鬓全白。

    他看着她,目光还是温厚的,却不再像从前那样笃定。

    “棠棠。”他说,“坐吧。为父同你说几句话。”

    海棠依言坐下。

    锦鹤年朝海棠走近了几步,借着烛光细细打量自己和夫人如珠如宝养大的女儿,如今已然亭亭玉立。

    他笑着抚摸了一下海棠的发髻,然后转身坐回到她对面,手指搭在膝上,一下一下地轻轻点着。

    海棠看着他,没有出言催促。

    她知道,这是父亲在斟酌如何开口时才有的动作。

    “你嫁去侯府,是当世子夫人的。头两年,什么事都别争。你只管把自己院里的事理好,把墨尘的饮食起居顾着。旁的少出头,更不许惦记家里人。你自己好好地过日子,我们也就不担心你了。”

    他的声音很平和,像在教她理一册旧账:

    “如今我已不是丞相,你母亲也身子不好,你出嫁后,娘家难免显得单薄。你更要沉住气。

    受了什么委屈,能忍的,忍一忍。实在不能忍的,也不许当场闹。

    差个人回来告诉我,我便舍了脸面,也要去侯府讨个说法。”

    他的声音好像从胸腔出来一般颤动着。

    海棠垂下眼:“知道了。”

    锦鹤年点点头,可看着女儿仍然稚嫩的眉眼,又有些担心,犹豫着说道,“墨尘那孩子,我瞧他待你是用了心的。”

    “年轻人,心热,难免有些地方顾不周全。你多体谅他,更要念着他的好,真心待他。”

    锦鹤年说到此处,连自己都沉默了,他根本骗不了自己,春闱舞弊案后谁得利最多,朝中人应该都有揣测。

    可他不能明说。

    至少不能对海棠说。

    这孩子自小被他们养得娇,若他说了,她带着心事嫁过去,反倒更不会和檀墨尘相处了。

    两个人还没有开始过日子,便先存了猜疑,这日子还怎么过。

    他不能害了她。

    “总之,有什么事,爹还在。”他最后说,声音已经很低了,“你只要记着,你在侯府过得好,爹和你娘,就都好了。”

    海棠抬头看着他,心底涌现的是很陌生的酸涩感,连灵台深处好像都跟着有异动。

    “爹。”她开口,声音很轻,“您放心。我会好好的。”

    锦鹤年笑了一下:

    “去吧。明日还要早起。让你母亲看见你哭肿了眼睛,又该心疼了。”

    月明星稀,天高处,各有各的深夜。

    檀明序好不容易被放回住处,在海棠嫁人前夜,做了一个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