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都市小说 > 只恐夜深花不睡 > 43. 定亲
    春闱舞弊案石破天惊,煊赫一时的锦相被查办,放榜之日,榜上有名之人皆被扣押在大理寺偏厅一一接受调查。

    檀明序的名字,排在第一页。

    一夜之间,所有志得意满喜气洋洋的学子都变成了“阶下囚”,正可谓人生变化,朝夕之间。

    毕竟,说是问话,可谁都明白,这是要拿寒门子弟开刀。

    外头原先围着高中之人道贺的、攀交情的,俱作鸟兽散,京城里人心惶惶。

    且本该在春闱榜单出来十天后就举行的殿试,现在看来,也几乎遥遥无期。

    锦家作为“巨变”的主人翁,更是如身处黎明前的黑暗一般,总也看不见光亮。

    锦鹤年自被停职后,再没出过府,他整日坐在书房里,也不见客,也不叫人打扰。

    锦柏松在外奔走了三日,带回的消息一个比一个冷。

    礼部不敢接锦家的帖子,从前交好的几户人家推说“不在府中”,连沈清娘家那边也派人来传话,只问“姑奶奶可安好”,不提帮忙的事。

    也好像是因为吃的冷脸太多,所以连高家人说“退亲”之事宜,锦柏松也只是略微沉默便答应了。

    高家人事情做得实在也算不上难看,只托人说他家小女体弱,怕误了锦柏松,遂干脆把婚书退了回来。

    锦柏松也没说什么痴言痴语,只是在答应退婚后,让母亲把信物一并还回去。

    高家小姐叫高令慧,他见过几次,温温柔柔的一个人,下轿时会自己先笑。

    他不怪她。

    这样的日子,不是她一个闺中女子能做主的。

    只是当天晚上,他在自己院中坐了一夜。

    第二日见人,还是原先那副温和模样,谁提婚事,他都笑笑,说“也好”。

    沈清是则在高家彻底退亲后的当夜,便起了高热。

    她这病来势凶险,片刻就整个人烧得昏昏沉沉,没多久嘴唇也干得起了一层白皮。

    海棠自然陪伴在侧悉心侍奉。

    偶尔沈清醒过来,便会抓着海棠的手,一遍遍地说道:

    “是母亲没用。若不是你父亲出了这样的事,你哥哥何至于被人退了亲。你也不用……你也不用……”

    每到这时,海棠就坐在床边,一勺一勺喂她喝些补津液的米汤,再一遍遍温声劝慰,一切都会好的。

    沈清烧得厉害时,连药都含不住,更不用说进水进食,海棠便用帕子蘸了温水,给她润唇。

    周妈妈在旁边心疼地抹泪,说三姑娘几天没睡好了。

    海棠也只是摇摇头,说“我没事”。

    她真的没觉得累。

    只是有一夜,沈清睡着后,海棠一个人走到院中透气。

    月亮被云遮着,夜风冷寂。

    她站在一棵海棠花树下,忽然想:若自己及笄礼前不总想着“再等一等”,不总想着“再多陪陪他们”,是不是早就能恢复法力,是不是就能护住这一家人?

    而不是只能看着哥哥姐姐为家里奔走,自己无可出力之处。

    她在夜色里站了许久,直到菱角来寻,说“姑娘,该歇了”,才答应着往回走。

    走到廊下时,她的脚步顿了一下。

    菱角问她怎么了,她说“没怎么,脚麻了”。

    第二日,定北侯府来了人。

    来人说话客气,只道:“前些日子侯爷本想亲自来,又怕这当口太招眼。今日让小的带句话:若锦相和夫人首肯,两家婚约即刻生效。”

    沈清听了,整个人都精神了几分。

    锦鹤年没说什么,只闭了闭眼,像松了一口气。

    海棠站在沈清床前,看母亲眼中重新亮起来的光。她心里那个悬了很久的东西,忽然就落了地。

    不等了。

    她不等了。

    管他是不是魔罗。

    管他亲不亲密后,下一个世界会不会更难。

    她现在只需要法力,需要能保护这一家人的法力。

    定亲那日,办得不如往日盛大,但都尽力给足了海棠体面。

    定北侯亲自来,带着世子。两家人坐在一起,把婚书换了,庚帖合了。

    沈清强撑着病体坐起来,亲手给海棠插了一支红玉海棠簪。锦鹤年坐在上首,看着海棠,点了点头。

    檀墨尘跟在父亲身后,挺拔如松,他时不时抬眼去看海棠,心疼海棠一介弱女子骤然逢家变,必定心里惊惶难言。

    定亲后,檀墨尘被沈清留下用饭。饭后,他说想送海棠回院。沈清笑着挥手,说:“去吧,你们年轻人说说话。”

    上次檀墨尘在沈清的安排下,和海棠逛园子的光景还在眼前,如今,不过连三个月,时移世易。

    两人一前一后走到西院。

    天已经黑透,廊下灯笼一盏一盏,把青石板路照得明明灭灭。

    檀墨尘走很慢。

    其实他今夜没怎么喝酒,这会心里却像醉着似的飘然,他一会儿看海棠,一会儿看路,想着盖上章的婚约,即便不想趁海棠的难过的时机自私地高兴,但也没有压抑住内心的期待和兴奋。

    “今日,我像做梦。”他说。

    海棠停下脚步。

    他们也正走到那丛海棠花架下,风从花枝间穿过,把几片未开的花苞吹得轻颤。

    四下里无人,“那你梦到我了吗?”海棠问。

    檀墨尘怔然看向海棠,半晌才说:“梦到了。”

    “梦到我做什么?”

    他的呼吸一紧,耳根瞬间红透了。

    “你是不是在梦里做坏事了?”

    他从不知道海棠如此聪慧促狭,有心想辩解一两句,但想起梦里的缠绵悱恻的光景,实在无心狡辩,只好上前一步,把海棠轻轻拉进怀里。

    他。把她紧紧圈在怀里,下巴抵在她发顶上,声音低低的:

    “梦到你穿着红嫁衣,站在我面前。

    我高兴,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海棠的脸贴在他胸口。

    她能听见他急促的呼吸和又乱又快的心跳。

    “檀墨尘。”她叫他,声音闷在他怀中,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嗯?”

    “你低一下头。”

    檀墨尘像被她的声音牵着,慢慢低下头。

    海棠抬起脸,吻了上去。

    他的唇很软,带着极淡的酒味。

    起初他僵着,像被人定住了。但只一瞬,他那只按在她腰间的手就猛地收紧,把人整个按向自己。

    吻从浅入深,又重又急。

    他像渴极了的人,终于碰着了水。

    海棠由着他亲,由着他把自己抵在海棠花架下。

    花枝乱颤,细小的、未开的花苞簌簌地掉下来,落在两人肩上,又滑到脚边。

    她伸出一只手,沿着他的后颈慢慢向上,穿过他的发,按住了他的后脑。她的指尖很凉,他却觉得那是这世上最烫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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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法力像暗流一样,从两人相贴的地方涌过来,海棠的灵台像被温水慢慢漫过。

    她在他怀里仰着脸,看那张年轻干净的面孔上微微颤动的睫毛,他的手指按在她腰间,紧得几乎要嵌进衣裳。

    这个吻,他毫无章法,只凭本能地索取,像要把她唇上的温度全都夺过来。

    她的手指还搭在他后颈上,轻轻摩挲着那一小片发尾。

    动作很柔,像安抚。

    海棠能感受到对方对她的喜欢,若是以前她无所谓喜欢与否,但她在这个世界体会了做人的过程后,忽然就对这种纯粹的喜欢有些感谢之意了。

    而可惜的是,她好像不会真心地回应这种喜欢。

    法力隐约恢复了四分之一成。

    海棠心理的微妙的歉意被疑惑代替。她记得上个世界檀照风和她亲吻时她的法力能恢复二分之一成……

    檀墨尘终于松开她一点,额头还抵着她的,呼吸又乱又热。

    他看着她,眼睛亮得吓人,像含着一整片被点燃的星野。

    “海棠。”他声音哑得厉害,“你是不是也喜欢我?哪怕只有一点。”

    海棠抬起手,指尖顺着他的脸侧轻轻滑下来。

    海棠抬起手,指尖顺着他的脸侧轻轻滑下来。那动作亲昵极了,像在描摹一件极其喜欢的东西。

    “我不喜欢你,怎么会嫁你。”她轻声说。

    檀墨尘整个人都绷紧了。他猛地把她按回怀里,力道大得海棠肩骨发疼。他偏过头,把脸埋进她颈窝。他的嘴唇贴着她耳后那一片皮肤,呼吸灼人。

    “我会对你好的。我会让你知道,选我,是这世上最对的事。”他说,声音闷闷的,像在发誓,又像在说服自己。

    海棠由他抱着,没有回话。

    “海棠。”他的唇贴着她发顶,声音哑得厉害,“你信我。”

    “我信你。”她答得很快,像一句已经练习了很多遍的话。

    檀墨尘的手臂又收紧了些。

    他看不见她的脸,只知道她此刻很安静,很柔顺,像一只终于愿意停在他肩上的鸟。

    这让他心里那团乱糟糟的东西忽然有了一个去处。

    他觉得她一定很害怕。

    一个女子,家里出了这样大的事,父亲停职,哥哥被退亲,母亲病倒。她还能站在这里,还愿意嫁他。这叫他更想护住她。

    于是他低头,极轻极轻地吻了吻她的发心,像在说:我不走,你也别怕。

    可他心里,有另一句话,始终没敢说出口。

    他想,若有一天她知道了,她父亲的事,和定北侯府有关;知道他早在春闱前就隐约听见了风声,却没有提醒她,没有站在她那一边,而是现在这样,在她最无路可走的时候,才用一纸婚约把她留住……

    她会怎么看他?

    可他不想放她走。

    只要她还在他怀里,他就觉得那些不堪的事都是可以弥补的。

    他以后会待她好,会把她护在身后,再也不让她受一点委屈。

    她不用知道他父亲做过什么,她只要知道,他以后会拿命来疼她。

    这么一想,他心里的那点刺痛,竟奇异地变成了某种更隐秘的甜蜜。

    她的害怕,她的柔顺,她此刻这样靠着他,都让他觉得,她正在一点一点变成他的。

    不论最开始是因为什么。最后,她会是他的。

    檀墨尘的眸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红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