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都市小说 > 只恐夜深花不睡 > 42. 放榜
    距离春闱考试已经过去了五六天。

    正值三月中旬的京城,猎猎寒风已经变得酥软,有些暖意了。

    车帘半卷,海棠坐在马车里,看街边的柳枝从窗外斜斜掠过。檀墨尘在一旁骑着马,缓缓而行,时不时垂着眼看向海棠。

    海棠靠在车壁旁,一只手半搭在窗沿上,任风把袖口吹得轻轻翻起,她看了一会儿外头的柳色,目光才慢慢转回来,正撞上檀墨尘来不及收回的视线。

    他没有躲,只朝她笑了一下,笑意忽闪而过,叫人疑心是错觉。

    “世子累不累,要不要坐马车?”海棠问。

    “不累。今日天气好,骑马正合适。”檀墨尘答得很快,又怕海棠觉得自己是在拒绝她,补了一句,“你自己坐车,能更自在些。”

    海棠笑了笑,没有再说话。

    她确实喜欢独坐马车。

    一个人坐在车里,外头有马蹄声,有风声,还有偶尔传来的鸟鸣声,风景缥缈,热闹都在窗外,她只占一隅。

    她喜欢这种隔着一层很有安全感的自在。

    海棠舒服地闭眼感受拂面而来的风。

    “你今日……能出来,我心里很高兴。”檀墨尘忽然说。

    海棠蓦地睁眼,目光落在他脸上。

    他今日穿了件宝蓝底银云纹的袍子,腰带收得齐整,鼻梁高挺,年轻的脸上干净无暇。

    唯有攥紧缰绳的手指泄露出一丝他的心绪。

    “我也高兴。”海棠笑了一下,“在家闷了好些天,出来透透气也好。”

    闻言檀墨尘很开心地抿唇而笑,然后仿佛随意一提似的问道,“我送的那个簪子你喜不喜欢?”

    海棠想起那个嵌着红宝石的赤金海棠花簪,顿了顿,回道:

    “喜欢的,还是要多谢世子费心。我还同母亲聊过,及笄礼那日世子你没过来,大约是被公务绊住了。”

    檀墨尘的手在膝上轻轻地收紧,手臂也变得有些僵直,“嗯。”他说,“公务有些多。”

    他说完,没再看海棠,只把目光投向远处灰蒙蒙的天。

    海棠没有放过这一瞬间,放出自己的感知,却发现,尽管檀墨尘对她的表现一如往常,但只从情欲波动来看,他对她的“欲”好像比“情”多了一些。

    奇怪,距离她那一次不完全的感受才过去短短几日,檀墨尘的情欲波动怎么变化得这样快?

    两人就这样各怀着心事沉默,相伴而行。

    好在没多大会儿,车已经到了城东。

    城外有一片浅丘,叫“小青山”。山头不高,生着大片的野花,春来时,花便能开得漫山遍野,是京城人踏青最常去的地方。

    今日天色晴得并不彻底,日头被薄云滤过,亮得不刺眼。

    山道上已有了三三两两的游人。

    马车在山脚停下。

    檀墨尘潇洒地翻身下马,就走近马车要过来扶她。

    海棠垂眼看着,轻轻地把手搭了上去,提着裙角下了车。

    很柔软,像云在手上轻轻一点。

    檀墨尘的心在空中停了一瞬,才慢慢跟在她的身后。

    山风猎猎里,花开得灿烂无比,两人一前一后地走着。

    檀墨尘走在前面,步子放得很慢,偶尔抬手拂开斜出来的花枝。有一枝开得太密,他折了一下,没折动,便干脆侧过身,用肩膀替她挡开。

    “世子今日倒比我还仔细。”海棠说。

    檀墨尘低头笑了一下,没接话。

    须臾,“海棠。”他蓦然出声,第一次喊了她的名字。

    海棠转过头,见他在半坡上站定,望着她的那双眼里,有沉甸甸的光。

    “如果有一天,你发现有些事和我有关,不是我本意……你会不会怪我?”他说。

    海棠微微偏头,像在认真想这个问题。

    “那要看是什么事了。”她慢慢说,“世子也知道,我这个人,最不喜欢被别人瞒着。”

    她语气并不重,甚至唇角还带笑。

    可檀墨尘听了,却没有敢接话。

    他垂下眼,过了好一会儿才说:“我没有想瞒你。我只是……有些话,现在还没法说。”

    海棠点点头,没再追问。

    她的感知已恢复,接下来就是恢复法力,想办法脱离这个世界。一想到沈清、锦鹤年他们,她的心里就会涌出无限怅然。

    说实在的,现在除非她感受到了魔罗的存在,要不然,她根本无心去理解少年人的心事。

    两人默契地不再言语,重新往前走去。

    午时,他们从城外回来,进了城东的一家酒楼。楼叫“望春楼”,是京城里不大不小的一个风雅地方。

    檀墨尘早让人留了二楼临街的雅间。菜上齐后,他却吃得少,只给海棠布菜。海棠偶尔抬眼,见他正看着她,又会极快地把视线转走。

    她忽然就不那么有胃口了。

    楼下传来一阵乱声,好像是有人摔了杯盏,有人拍桌,还有高高低低的争吵。

    檀墨尘起身,到窗前推开半扇窗。

    海棠也走过去,并肩往下看。

    楼下一楼大堂已围了半圈人,几个穿青衫的书生面红耳赤,和另一桌锦衣公子互指鼻子。话赶话间,有人在说“寒门”,有人回“废物”。

    海棠的眉几不可察地一皱,又是世家和寒门的争端。她的目光越过争吵的人群,在临窗最边上,看见了一个人。

    檀明序。

    他坐在最不起眼的位置,面前一壶茶,手边一卷书。书生们的争吵声几乎要把屋瓦掀了,他却只是安静地将书卷合上,抬眼朝楼上看过来。

    和海棠就这么隔着半条楼梯对上了视线。

    其实两人有段日子没见了,但檀明序只是轻轻颔首,算是见礼,他并不起身,也没有要过来相认的意思。

    海棠也点头回礼。

    檀明序状似自然地低头去端那杯已经凉透的茶,茶盖在他指间转了一下,他还是选择饮下那杯不合时宜的冷茶。

    察觉到檀明序那里有“情”在震动,海棠不由得多看他一眼。

    檀墨尘察觉到,虽没有说话,但是却慢慢把窗子关上。刚转过身来,楼下已有人认出他,高声道:“是定北侯府的世子!”

    这一声,倒比刚才的争吵还有效。

    楼下安静了一瞬。

    有几个书生整了整衣襟,也有些不好意思,锦衣公子们互看一眼,到底不愿在定北侯世子面前丢了面子,哼了一声,各自散了。

    檀墨尘还是带着海棠下了楼。

    他没有看檀明序,只对堂中诸人淡淡道:“春闱在即,各位若真有心出仕,便该把力气用在考卷上。这样当街闹起来,倒叫人看轻了去。”

    他的身份摆在这里,话又说得不重,书生们纷纷应是,一摊烂局总算收了场。海棠立在他身侧,什么也没说。

    回程时,檀墨尘在车中很沉默。快到锦府时,他才忽然开口:“那位穿灰衫的,是你府上从前的先生?”

    海棠点头:“檀明序。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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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前在府里教我读过几年书。”

    “我记得他。”檀墨尘说,“上次我去看望伯父时,在府前碰见过他。”

    海棠笑了笑:“世子记性倒好。”

    檀墨尘没再说话,把海棠送到锦府门口,目送海棠归家的背影,他盯着锦家门口的“相府”匾额愣了许久才离开。

    天已擦黑,锦鹤年和沈清都在花厅里,见海棠过来请安,沈清先笑道:

    “棠棠回来了?今日可玩得高兴?”

    “还行。”海棠坐过去,见姐姐锦木兰也在,正低头剥一碟松子。

    锦鹤年坐在上首,没说话,只温和地看着她。

    “怎么样?墨尘那孩子可会照顾人?”沈清问。

    海棠还没开口,锦木兰先笑:“母亲,这还用问?我瞧她今日这脸色,倒像比出去前还累些。怕是走了不少路吧。”

    沈清也笑:“你父亲本来还想让厨房给你留饭。我们吃过了。若饿了,叫人端粥来。”

    海棠摇头:“不饿。路上吃过些点心。”

    沈清拉住她的手,轻轻叹了口气:“棠棠,我们不催你。这婚事虽是从小订的,可你若不点头,谁也不能替你定下。你父亲同我都只盼着你过得好。你欢喜才最要紧。”

    锦鹤年也在旁边慢慢开口:“你母亲说得对。你不必为了旁人的眼光委屈自己。这家里,总还有我同你哥哥在。”

    海棠看着他们,心里像被什么温温软软地包住了。

    她说不出别的,只轻轻“嗯”了一声。

    那一刻,她竟觉得很安稳。

    从那天起,家里没有人再提婚事。

    日子像是又滑回了从前的模样。海棠照旧早起给母亲请安,午后看书,偶尔在院子里侍弄那几株新开的海棠。

    菱角每天变着法儿地给她送新做的点心。

    锦柏松下朝回来,总会到她院里站一站,说朝中最近事多,让她少出门。

    谁也不提春闱。可海棠知道,大家都在等。

    她也在等。

    檀墨尘和檀明序总归要尽快选一个,好让她能快速恢复法力。

    日子过得轻飘飘地,转眼就到了放榜前。

    三月二十,天还没亮,海棠就醒了。她躺在床上,听着外头隐约传来的鸟叫,愣了半晌。

    心头有些不安。

    “三姑娘!”菱角的声音从门外撞进来,带着压不住的喜气,“檀先生中了!一甲第三名!”

    海棠猛地坐起身,赤着脚走到妆台前。窗纸外,晨光还是灰蒙蒙的。她伸手推开半扇窗,风是凉的,却带着一股子新草的青气。

    院子里那棵西府海棠,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开了两朵。

    粉白粉白的,在风里轻轻颤。

    菱角追着问:“姑娘,要不要去给夫人道个喜?夫人可高兴了!赏钱都放了一轮!府里上上下下都在说檀先生从前在咱们府上时,就学问极好……”

    海棠刚想回应,前院忽地乱糟糟一片。

    “前头怎么了?”海棠回头,菱角也愣了:“奴婢去看看。”

    她还没跑出去,沈清房里的周妈妈已经到了门口。她脸色白得像窗纸,脚步虚得几乎扶不住门框。

    “周妈妈?”海棠心里一沉。

    周妈妈张了张嘴,喘着粗气道:

    “姑娘……出事了。外头有人把老爷告了。说春闱前,老爷给好几个寒门举子透了题。宫里来的人,已经到前院了。”

    菱角惊讶地看向海棠,海棠已经往外跑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