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空如墨。
定北侯府的书房里,灯还亮着。
檀墨尘已经离开书房有一会子,门却还留着一条缝,夜风从外头钻进来,带着上元节将尽时一点将熄未熄的烟火气。
定北侯坐在书案后,左手缓缓转着一串檀木珠子,面上看不出什么情绪。
过了片刻,幕僚程天冬从侧门进来,先朝外望了一眼,才轻手轻脚合上门,垂首走近。
“世子回院去了。小的让人远远跟着,没敢近前。”
定北侯“嗯”了一声,将珠子放在案上,声音淡淡:
“少年人,还是经不住事。等以后把人娶回来,日子过久了,他才能转过弯来。”
“侯爷说得是。”程天冬道,“只是这事小的也确有不解。虽说和锦家结亲,能替咱们撇清嫌疑,但是既然要动锦鹤年,为何还让世子娶那锦三姑娘?
将来世子妃的位置被罪臣之女占据,岂不耽误了世子的其他前程?这京城之中,贵女无数啊。”
定北侯闻言,冷笑了一声。
“扳倒锦鹤年,势在必行。正因如此,墨尘才非娶她不可。”
像是没想到一向聪明的程天冬竟然在此事上没转过弯来,他慢慢道:
“一则,我们与锦家越亲,外头越不会疑我们。我若这时突然冷了锦家,才叫人生疑。”
“二则,这婚事,对墨尘也不是坏事。
我能看出来,他是真心喜欢那个丫头。既如此,倒不如成全他。也不必伤了我们父子之情。何况,等锦鹤年倒了,那丫头就是无根之木,只能安分待在后院里。
过个一两年,风头过去,我再替墨尘寻一门真正得力的亲事。她一个罪臣之女,难道还能说个‘不’字?””
程天冬也没想到侯爷能这么狠,害了锦鹤年一家,还要让其女嫁给仇人之子,心内凄冷,但面上却只作恍然大悟样,忙道:
“侯爷深谋远虑,是小人浅薄了。”
定北侯说话的功夫已经站起身,走到窗边。
推开半扇窗,看向外头,天仍黑成一片,只有远处几盏没收起的灯,像夜中漏下的火星。
程天冬有些齿冷,暗自嘬了一口后牙,垂首恭敬地换了个话题,
“锦府如今正忙着准备他们那位三姑娘的及笄礼。咱们的贺礼,是不是再添几成?
也显得侯府对这门亲事格外上心。”
“添。大张旗鼓地添。”定北侯慢慢道,“让外头人都看看,咱们定北侯府是认准了这姑娘的。锦鹤年再谨慎,也不会在这当口驳我的好意。”
程天冬连声应是,又压低声音:“春闱那边的人,已经安排妥了。只等放榜后,把几桩旧档重新翻起来。到时外头只会说,定北侯府也是被蒙在鼓里,险些同罪臣之女结亲。
没人会疑到侯爷头上。”
定北侯听了,却并没有笑,回头睨了一眼程天冬,“这个事情交给你我是放心的。”
他回头看向窗外,方向正是北辰所局之处,“届时锦鹤年倒了,那些寒门出身的官,就是没根的浮萍。皇上要提寒门,可寒门也得有人接着。谁先伸手,他们便记谁一辈子。
定北侯府不能只做武夫。
我要的是将来朝堂上,也有人替我们说话。”
程天冬自然明白,侯爷的信任是荣宠也是警告,事情不成,自己恐也死无葬身之地,忙道:
“小人明日就去把这些人的名单再理一遍。挑几个能用的,慢慢接触着。”
“别太急。”定北侯望着窗外幽幽提醒,“锦鹤年还没倒。你如今最要紧做的,是让满城人都信,我们与锦家,亲如一家。”
说完,他抬起手,把窗子慢慢合上。
那点从外头漏进来的灯火,也随之暗了下去。
夜已深了。
天亮的京城则又是另一番光景。
上元节虽过,街上的灯却还未收尽。
有几盏被风扑灭了,歪在檐下,穗子卷着。
护城河边上渐渐有了青葱柳色,更还有早起的三三两两的书生抱着书箱走过,有人嘴里念着策论,有人眼圈熬得发青,仍舍不得放下手里的时文。
春闱近在眼前,满京城都是读书人。
茶楼里说书先生不讲才子佳人了,改说某朝寒门举子被宗师一眼相中,连中三元的旧事。
底下的书生们听得认真,叫好的少,大约都在想:这好事,能不能轮到自己头上。
人人都为前途奔忙。
锦府也在忙,可忙的却是另一桩大事。
海棠的及笄礼,定在了二月二十四,正是春意最盛的时候。
相府里众人从十几日前便开始预备,消息一放出去,各府的帖子便像雪片一样送来。
沈清为此已经忙了五六日,今日一早又让崔妈妈把新送来的几匹料子摆到花厅里,一匹一匹地挑。锦木兰也在,正拿了一匹水红底子缠枝海棠纹的轻罗往海棠身上比,左看右看,仍觉得不够鲜亮。
海棠坐在窗下,由着她们比。
她今日穿了一件半旧的杏色春衫,底下系条鹅黄罗裙,发上只簪了支小银梳。
清水芙蓉,淡极生艳。
海棠手里捏着一块姐姐塞过来的桂花枣泥糕,只咬了一小口,便觉得甜得有些发腻。不等人动手,自己便添了一口茶喝。
“这个颜色好,显白。”锦木兰拍了拍她的背,说,“只是你及笄那日还要跪拜,裙摆不能太窄,怕不好行大礼。”
沈清点头,又叫婆子换一匹。
海棠虽然疲累,但也任她们摆弄。她坐在半人高的铜镜前,看镜中的人被轻轻转过来,再转过去。
她有时会觉得自己在看另一个人。
及笄礼近,她该期待自己可以恢复法力,准备脱离这个世界了,心里却总是懒洋洋的。
正出神着,“三姑娘。”菱角从外头小跑进来,手中捧着一只乌木匣子,“定北侯府送来的及笄贺礼到了。这一件是单给您的。”
海棠接过来。
只见匣子不大,外头包着暗红锦缎。打开后,里面放着一支赤金海棠花簪。花瓣薄如蝉翼,花心嵌着一粒很小的红宝,亮得惊人。
“世子亲自挑的。”来送礼的仆妇笑着说。
海棠没说话,她把簪子拿起来,在指尖轻轻转了一下。过了一会儿,她说,“先收起来吧。”
及笄礼前,檀明序虽然没来,但是确实践诺,送来了礼物。
他托人送来的是一支青玉簪。
玉色不算顶好,可雕工极细,簪头是一朵半开的海棠,连花瓣尖上的纹理都清楚分明。
海堂把两支簪子并排放在窗边,静静看了一会儿,抬手把两支都收进妆奁最深处。
她觉得心口很闷,心底翻涌的情绪她消化不了。
日子一日日过去。
二月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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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四,锦府张灯结彩,客如云来。
从正门到垂花门,一路铺着大红毡子,廊下挂满缠枝海棠的纱灯。
园中几株西府海棠恰好初开,粉白满枝,风一过,便有花瓣落在女客们的鬓边襟上,叫人好像见到佛家所言的“梦幻泡影”。
花厅里高朋满座。
各府的夫人小姐,与沈清交好的、与锦家有旧的,都来了。
沈清穿了一身鸦青底子金线绣宝相花的吉服,脸上带着笑,亲自在门口迎客。锦鹤年在二门外应酬男客,难得地话多起来。
锦柏松里外张罗,锦木兰则寸步不离地陪着海棠。
海棠被服侍着换上了及笄的礼服。
那衣裳是沈清从半年前就开始挑的料子,正红蹙金绣海棠,裙尾拖了整整三尺。
穿上后,连菱角都看呆了,说三姑娘像从画里走下来的。
礼行得极盛。
三加三拜,簪缨加笄,锦鹤年亲自上前,将那支早先备好的白玉海棠笄,端端正正插进女儿发间。
海棠跪在蒲团上,听见父亲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吾女长成,当承家训,立身以正,择善而从。”
他的声音很稳,沈清立在一旁,用帕子按了按眼角。在海棠被菱角扶起来时,又忙换上一副笑,招呼女眷们入席,尤其招呼了特意为海棠请来的正宾和赞者。
海棠被菱角扶着起身转而面向满堂宾客时,耳边嗡鸣一声,接着世界忽然静了一瞬。
她几乎站不住,猛地扶紧菱角架着她的那只手臂。
菱角惊讶,关切问道:“姑娘?”
“没事。”海棠听见自己的声音,好像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的一样,“起得有些猛了。”
她垂下眼,慢慢调节呼吸。
满堂的人声重新涌回来,可这一次,它们不再是声音。
各人各样的情欲波动,她能感知到了!
下意识的,海棠选择了屏蔽其他人,而是感受沈清和锦鹤年的,不舍、欢喜、担忧……好纯粹而亲切的情欲波动。
海棠收回视线,给担心的菱角一个安抚的眼神,随着菱角往后院走去。
及笄礼后数日,锦府的热闹才慢慢散尽。
这日天还没亮透,外头就有些不同。几个早起的婆子凑在角门外头说话,见有人过来,又都散开了。沈清破天荒地没叫海棠去请安,只让崔妈妈来说,说夫人夜里没睡好,让姑娘自己用饭。
海棠心里有了数。派菱角出去打听。不多久,便听菱角回来禀报,说是有人上折子弹劾锦鹤年,说他在春闱前,暗中接见各地举子,有通关节之嫌。
而且锦柏松下朝回来,脸色极淡,只同锦鹤年关在书房里,一待就是两个时辰。
“然后呢?圣上那边怎么说?”
海棠有些焦急。
菱角宽慰道,“没事了。听说折子递上去,圣上留中不发,只把老爷叫去问了两句。”
海棠看着窗外的的花发呆良久,心中暗自祈祷,“但愿无事。”
日子过得飞快,转眼就到了三月初六。
天还没亮,京城各坊的灯火便星星点点亮了起来。送考的人从各条巷子里出来,举子们穿着新浆洗的衣衫,提着考篮,面色激动紧张的地奔赴贡院。
街边卖热汤饼的摊子冒着白气,摊主们扯着嗓子招呼,说“状元汤,吃了高中”。
春闱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