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元节这日,天还未全黑,京城各处的灯便已次第亮了起来。
锦府门前早挂上了两盏极大的红纱灯,灯下穗子叫风一吹,轻轻撞在门框上,沙沙地响。
府里下人们也都换上了体面衣裳,连廊下往来的脚步声都比平日轻快许多。
谁不喜欢热热闹闹地过节呢。
沈清在花厅里摆了一小桌家宴。
今日不同往日,不讲究那些规矩排场,只拣自家人爱吃的一些菜色布置一番:正中一盘江南风味的桂花糖藕,一碟子红糟炙羊,几样时新小菜,并一盅滚热的雪菜黄鱼汤……
虽在北地,但沈清安排了不少江南菜,菜色丰富不说,甜白瓷的碗盏也都用得是成套的。
家中人都知道,她在生活上颇有自己的审美意趣。
如今白瓷映着烛光,温润不已,连带着把一屋子人的脸都照得柔和明亮,确实既温馨又好看。
海棠进去时,锦鹤年已经到了,正坐在沈清身侧,手里还托着半盏热茶。
他今日难得换下官服,只穿一件空青团福纹的家常袍子,看着比平日里少了几分威重,显出几分寻常文人的温和来。
沈清正和锦木兰说话,锦木兰的夫婿周延坐在下首,安安静静地听,时不时给锦木兰递一碟子剥好的松仁。
“海棠来了。”沈清一眼看见她,便笑着招手,“快过来。你二哥呢?怎么不见他同你一道来?”
海棠笑着歪在锦木兰身边坐下:
“二哥说要去门口迎一迎大姐,结果自己倒被长鹤绊住了,说灯挂歪了,正在那儿指手画脚呢。”
锦木兰捏捏她的鼻子,和众人都笑开了。
锦柏松确实是这样,最喜在节庆时摆出当家公子哥的派头,偏偏又爱自己动手,最后总弄得前头小厮丫鬟围着他团团转。
“别管他,我们自己先吃。”锦鹤年道,“他若来迟了,便只给他留一碗汤。”
话音刚落,锦柏松便从外头大步进来了,额上还带着点薄汗,一进门就道:
“可算都亮起来了。
外头的灯市比往年还热闹,再不出门,恐怕车都走不动。”
他说着就坐,先给自己舀了半碗汤,又去夹炙羊,嘴里还不停:
“母亲,今年灯市上听说有个封城来的灯匠,做的走马灯能转出整套西厢记。好些人都等着看呢!”
“你都是定下亲的大人了,怎么还跟孩子似的,尽想着玩。”沈清嗔他一句,却亲自给他夹了块藕,“慢些吃。”
锦柏松嘿嘿笑,又去招惹海棠:
“三妹妹,你今日怎么不说话?平日不是最会编排我的吗?”
海棠正在用勺子小口小口地喝汤,闻言抬眼,慢悠悠道:“今日的藕太好吃了,没空。”
众人又笑。
锦木兰笑得直拍海棠的胳膊,说她“越大越促狭”。
海棠也笑,眼睛弯起来,这几日那点因为魔罗而存在心底的浮躁,在这一屋子的笑语里,竟被压下去了几分。
席间闲话不断。
不知谁先提起今年上元节的灯比去年亮,锦木兰便道:“我瞧是父亲府上的灯挂得好。”
沈清笑着摇头:“我今儿忙了一下午,哪里顾得上那些,都是长鹤带人弄的。”
锦鹤年哼了一声:“都是柏松的主意。我说不必太张扬,他非要挂一对双龙戏珠。”
“那才配得起咱们相府的气派。”
锦柏松理直气壮。
海棠咬着半块糖藕,听他们一句来一句去,也不插嘴。
她喜欢这种热闹。
甚至这些旧话的来处和去路,她也都知道。
海棠垂下眼,慢慢咀嚼那一小块甜藕。
沈清给锦鹤年舀了碗热汤,锦鹤年很自然地把碗接过去,又低声问她今日药吃了没有。
锦木兰和周延笑着对视一眼,周延便把她面前那盘凉掉的酱菜换到了自己这边。
锦柏松用筷尾在桌上画了个圈,说那条街的灯谜他猜中了三个,见没人理他,嚷嚷着自己马上也是有人陪的人,被海棠一个眼神止住了后头的话,接着垂头,默默吃起菜来。
海棠莞尔,刚想出言挤兑,让锦鹤年听见他说的话“收拾”他,忽而愣在原地,在没人发现前,佯装低头喝汤。
她品味着,刚刚自己好像感受到了一丝情欲波动。
悄无声息地抬眼,眼神在锦鹤年、沈清,锦木兰、周延两对夫妻身上转了一圈。
刚刚那转瞬即逝的情欲波动,就好像她刚刚喝的汤一样,很温暖。
即便现在感受不到了,她也确定一定是从这两对夫妻身上传来的。
外头炮仗声忽然炸开,几声连在一起,像谁在夜色里撒了一把碎金。
锦柏松第一个站起来:
“好了好了,这可该出门了!灯市都开始放烟火了!”
沈清笑骂他,又转头嘱咐海棠:“多穿些,外头风凉。别瞧白日里暖,入了夜还是刮得西北风呢。”又对锦木兰道,“你也是,斗篷别解下来。”
一家人热热闹闹地起了身。
海棠被菱角扶着去穿斗篷。
她在镜子前站了站,镜中人眼睛亮亮的,脸颊被屋里的炭火和烛火映得微红。
菱角看她发呆,不知道姑娘在想什么,眼看其他人都动了身,小声提醒,“姑娘?”
“没什么。”海棠笑了一下,“走吧。”
京城的灯市,到了夜里,是真能把人看得眼花缭乱的。
海棠走在人群中,两边灯楼高高低低地悬下来,有莲花灯、鱼龙灯、琉璃走马灯,也有顶简单的纸糊方灯,上面画着胖娃娃抱鲤鱼。
灯影落在人脸上,红红绿绿,像给每个人都抹了一层薄薄的喜色。
锦柏松走在最前头开路,海棠和锦木兰跟在后面,周延则护在锦木兰身侧,一行人被闹闹嚷嚷的人流簇拥着往前走。
菱角紧紧挨着海棠,生怕被人群挤散。
“三姑娘,这人也忒多了。”菱角小声说,“奴婢还是头回见这么多人呢。”
“上元节年年如此。”海棠道。
她伸手拉了菱角一把,避开一个从斜里跑过来的孩子。
那孩子手里拎着只兔子灯,跑得太急,险些撞在摊子上,后头大人追着喊他,满街都笑。
海棠看着那孩子的兔子灯,忽然就想起锦柏松先前在席上说的旧事。
那年她不过六七岁,也是上元节,她看中了个糖人摊子,趁乳母一错眼,便钻到摊子前不走了。后来府里人找了她大半个灯市,最后看见她时,她正蹲在地上,看摊主画糖人画得入神。
锦柏松急得满头汗,把她从地上拽起来,又气又笑。
这些事她以为自己都快忘了。怎么忽然看着两边的灯,就如在眼前呢。
海棠慢慢呼出一口气。
正走着,忽听前头锦柏松“哟”了一声,笑着回头道:
“三妹妹,你看谁来了?”
海棠顺着他指的方向望去,便见灯楼之下,檀墨尘正站在那里。
他今日换了身绛红底子暗金云纹的常服,外罩玄色披风,愈发衬得长身玉立。灯影从他头顶泻下来,他手里提着一盏极精巧的琉璃海棠灯,见海棠望过来,便往前走了一步,鹤般风度。
“檀世子。”海棠道。
“三姑娘。”檀墨尘把那盏灯往她面前一递,“我猜你今日会穿这颜色的衣裳。这灯,正好配你。”
他话说得直白,笑眼明亮。
锦木兰在旁打趣:“只给三妹妹备了灯,我们这些人可都没有。”
檀墨尘便笑:“大姑娘要,回头我让人送一车来。”
上元节,原就是给年轻男女相亲用的。是以,每个人脸上都带着温和亲切的笑。
海棠伸手接过那盏灯。
灯柄细细的,灯罩上绘着缠枝海棠,光从里面透出来,映在她脸上,美人如花。
她看着他,嘴上道:“多谢世子。”心里却微微一紧。
海棠感受到了从檀墨尘身上闪过的情欲波动。
明亮而厚重。
她直直地看着檀墨尘的眼睛,那里头有少年人的得意和卖弄。
海棠的心里忽而另浮起一个念头:
魔罗若是他,该藏得有多深。
她没再往下想。
锦柏松已经招呼着一行人继续往前走。
檀墨尘也不走了,就那么跟在她身侧,保持着一个正好的距离护着她,偶尔侧头问她一句“挤不挤”“要不要去猜灯谜”。
海棠一一应着,目光却穿过人群,落在了前面几步远的桥边。
桥边站着一个人。
檀明序穿了一件麦青灰棉袍,没有提灯,也没带随从。一半身子站在沉沉夜里,也不知等了多久。
海棠看过去时,他正好也看过来,两人目光在满街的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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影里轻轻一撞。
他朝她走近。
人潮从他身旁涌过,没有打乱他的步伐。
“三姑娘。”他站定行礼招呼。
海棠回道,“先生也来灯市了。”
“嗯。”他应着。
手轻轻拂过自己的袖子,袖中本有一个油纸包,里面包着一个海棠花样的糖人。
但现在,他目光掠过海棠身侧的檀墨尘和他手里的灯,没有把油纸包拿出来。
“先生怎么一个人?”海棠问。
“想看看灯。”他说。
两人竟然聊得没有往日自然。
檀墨尘就在她身后几步远的地方。他也没上前打招呼,只是安静地站在那里,手里还替海棠拿着那盏琉璃灯。
海棠站在他们之间,而两人的视线都落在她的方向。
“三姑娘。”菱角在后头小声喊,“前头放焰火了。”
海棠回过神,“先生,那我先走了。”她说。
归府时,已近二更。
灯市的热闹被甩在身后,车马声都渐渐小下去。
锦柏松今日兴致高,又去吃了几杯酒,回府时已有些上头,被长鹤扶回院中了。
锦木兰和夫婿则直接回了周家。
海棠便由菱角陪着,慢慢往自己院里去。
她推门进屋。屋里早烧了炭,烘得人脸上发燥。
她把那盏琉璃海棠灯放在窗边案上,坐在椅子上,盯着那灯看了片刻。
脑子里却想得是当时檀明序摸袖子时闪过的情欲波动。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应该正如她所推测的那样,随着逐渐“成年”,她的一切便会慢慢回来。
今天她已经能感受情欲波动了,虽然时间很短暂,但之后想必会越来越清晰。
可又出现了一个新的问题。
她在这两人身上感受到的都是“情”的波动。
上个世界魔罗附身的檀渡山,当时给她带来的感受,是“欲”的波动。
她想,如果魔罗真的附在其中某个人身上,那他这次,是不是也学会把欲藏进情里了?
还是魔罗还没有找到机会附身?
魔罗会在什么时候出现?
她越想越没有头绪。
外头又起了几声晚炮,远远地,好像从城东方向传来的。
她慢慢走到床边坐下,手无意识地摸向自己的手腕。
而此时,定北侯府的书房里,灯还亮着。
檀墨尘站在书房外,没进去。
他本是要回院子的,可下人说,父亲还在同人商量事情。便想来找父亲请安,顺便问问给海棠的及笄礼物可预备好了。
谁知到了书房外,听见里面父亲和幕僚的声音压得极低。
“上元节一过,春闱便要开了。锦鹤年那头,不能再拖了。等两家的事定了,便找个由头,把他的账掀出来……”
“侯爷放心。已有几桩旧案捏在手里了。”
“别露了形。明面上,他到底还是相爷。”
檀墨尘站在窗外,浑身僵硬,那点从灯市带回来的欢喜,像被人用一盆冰水兜头浇灭。
他控制不住自己,猛地推开书房的门,闯了进去。
里面两人都住了口。
定北侯抬头看见他,脸色微变,却不慌乱,只是摆摆手,让幕僚退下。
“你听见了?”定北侯问。
“父亲!”檀墨尘声音发紧,“你为何要对付锦家?你明知道,我要娶海棠!”
“你要娶海棠,和我要做什么,不冲突。”定北侯慢慢道,“你要的是她,我要的是锦鹤年。两桩事,不耽误。”
“她是锦家的女儿!”
“所以我才让你快些把她娶回来。”
定北侯看着他,目光冷硬,但话说得却带有安抚之意,“你是我儿子。我不会让你看上的姑娘跟着锦家一道沉下去。可你若不抓紧些,等锦鹤年真出了事,她可就成了罪臣之女。”
檀墨尘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他想反驳,却又不知道从哪里开始。父亲说得太冷静,又好像全是为了他的道理。
“那我该怎么做?”他哑声问。
“尽快把亲事定下来。”定北侯道,“越早越好。最好赶在春闱前。”
檀墨尘没再说话,转身出了书房。
外面夜幕之上,上元节的最后一串焰火,也落了下去。